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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统元年,太平王燕帖木儿纵欲暴亡,盘踞朝堂数十年的燕氏集团群龙无首。十三岁的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在上都登基,伯颜借拥立大功一跃升任中书右丞相,拆分燕家宿卫兵权、收揽枢密军政,一跃成为朝中独一无二的第一权臣。燕帖木儿虽死,其宗族子弟、门生故吏仍盘踞六部、禁军各处,伯颜一面逐步清洗燕党余势,一面疯狂安插蒙古、色目亲信遍布各行省、廉访司,朝堂再无制衡他的力量。顺帝身居深宫形同傀儡,太皇太后卜答失里一心偏袒燕帖古思、处处掣肘皇权,内外政令皆由伯颜定夺。转过元统二年开春,伯颜彻底放开手脚推行排汉抑儒酷政,仁宗延祐以来数十年汉化根基遭致命倾覆,天下读书人、中原江南百姓一同坠入无边苦难。
时为元统二年二月,大都城内春寒未消,护城河畔残冰尚未消融。中书省大堂巨柱雕漆剥落,堂上只设一张丞相宝座,裁撤左相一职的诏令早已颁行天下,中书大小权柄尽数独归伯颜一身。一身紫织金一品朝服的伯颜端坐正中,腰悬秦王金虎符,身后数十名身披重甲的怯薛卫士按刀肃立阶下,满朝文武分列两侧,人人屏息垂首,无人敢高声出气。
中书平章彻里帖木儿跨步出列,手捧一卷草拟奏章,高声宣读,声震梁柱:“太师、秦王、大丞相臣伯颜麾下平章彻里帖木儿谨奏:自延祐复科以来,汉人与南人借科举入仕,遍布州县衙门,屡生贪赃、构陷蒙古色目官吏之事。儒学庠序广占良田,岁收租米数十万石,专供儒生闲坐读书,于国无半分征战实利。臣请旨:一、裁减太庙四时祭祀,仅存一季,节省内府财帛;二、天下各处儒学贡士庄田尽数收缴,田租改充宿卫怯薛衣甲粮草;三、永久罢停科举取士,今后内外官吏,只从蒙古勋贵、色目世臣子弟、怯薛侍卫之中拔擢,不复录用汉地儒生!”
话音落地,堂下一片死寂,随即泛起细碎、压抑的抽气声。一众延祐、至治年间登科的汉臣浑身冰凉,参政许有壬大步踏出班列,手持笏板躬身抗辩,声线沉稳却带着悲愤:“太师三思!科举自仁宗延祐二年复行,二十年间网罗天下贤才,安抚江南士子之心,乃是朝廷笼络汉地万民根本。各地学田供养生员,教化百姓、平息地方争端,若尽数收归宿卫,千万寒窗书生断绝仕途,江南士绅必生怨怼,隐患无穷!”
伯颜缓缓抬眼,一双三角眼冷沉沉扫过许有壬,指尖轻叩紫檀案几,声响沉闷慑人:“许参政倒是偏爱汉人儒生。老夫问你,数十年来,南人官吏掌州县,隐匿田亩、瞒报赋税,江南延祐经理民乱未平,哪一桩不是儒官从中煽动?蒙古、色目子弟自幼习骑射、知祖宗法度,堪为朝廷柱石;汉人书生只读诗书,不识弓马,遇乱不能平叛,遇敌不能守土,留此科举何用?”
“太师此言偏颇!”许有壬上前半步,笏板抵在胸前,字字铿锵,“昔年仁宗重开科举,南北士人归心,江南数十年无大乱。若骤然废科,读书人无上进之路,要么隐匿山野,要么勾结流民啸聚一方,届时四方烽烟再起,损耗国库远胜学田之利!况且世祖、武宗、仁宗三朝皆以儒术安抚中原,骤然推翻旧制,岂不是背弃列祖章法?”
“列祖章法?”伯颜猛地拍案,金虎符撞击桌角发出刺耳脆响,“世祖皇帝开国之初,何尝行科举?全凭蒙古勋贵定天下!延祐开科本就是妇人之仁,兴圣太后、一班汉儒乱改祖制。当今陛下年少,不明汉人心思,老夫身为大丞相,当拨乱反正,复黄金家族旧规!”
一旁监察御史吕思诚见状,联同三十余名御史齐齐出班,手持联名弹劾奏本跪伏阶下:“臣等联名弹劾彻里帖木儿变乱国本、轻弃教化,恳请陛下留科举、存学田,勿激天下士民之怒!”
伯颜俯视阶下跪倒一众御史,嘴角勾起阴寒冷笑,转头对身侧怯薛头目沉声吩咐:“记下这三十余名御史名姓,各部廉访司即刻调任,远者发往两广、云南蛮荒烟瘴之地,永不许调回大都。”
吕思诚伏地叩首,额头撞在青石地面渗出血丝:“太师只为一己私念,置天下苍生不顾,他日史册书之,千秋骂名难脱!”
“老夫为国除患,何惧史册褒贬。”伯颜懒得再看一众御史,转头看向阶下所有文武,声量陡然拔高,威压满堂,“三日之内,各地官府清点儒学田册,悉数造册上缴中书;各府、州、县学堂停止贡生应试,今后凡有儒生上书恳请复科者,一律以惑乱朝政论处,杖责流放!”
满朝文武无人再敢辩驳,蒙古勋贵、色目官吏纷纷躬身附和,唯有汉臣、南臣垂首落泪,胸中愤懑无处抒发。许有壬立在原地,浑身气血翻涌,明知争辩无用,仍不肯退下班列。伯颜瞥他一眼,淡淡放话:“许参政执意维护汉儒,稍后宣读罢科诏书,便令你站在百官班首,当众宣旨,让天下儒生看清,朝中汉臣亦认同废科之令。”
许有壬身躯一颤,心知这是伯颜刻意折辱,却无力抗拒,只能默默退回班次,胸中一片悲凉。
中书议事散去,百官惶惶四散,许有壬独自缓步走出中书省大门,门前街巷已有百姓听闻废科风声,三五成群低声叹息。一名年过半百、衣衫洗得发白的老儒手持一卷《四书》,跪在中书府门外石阶痛哭,身旁十余名年轻书生垂头落泪,满地散落笔墨书卷。
老儒见许有壬身着参政官服,扑上前抓住他的袍角,声泪俱下:“许大人!小民苦读四十载,年年期盼秋闱,只盼一朝登科,为地方百姓做事。如今朝廷废了科举,我等书生再无出路,难道只能弃文从耕、或是流落市井讨饭为生吗?”
许有壬俯身扶起老者,眼眶泛红,低声宽慰:“老夫在朝堂拼死争辩,终究无力回天。伯颜权倾朝野,陛下尚且不能制衡,诸位暂且回乡隐忍,静待时局转机,万不可聚众滋事,招来杀身大祸。”
一众书生听闻,哭声更甚,沿街商铺掌柜、江南赴大都经商的客商驻足围观,人人面色愁苦。短短半日,罢科举、收学田的消息传遍大都九城,街头巷尾处处是失意儒生的哀叹,往日书坊、笔墨铺生意一落千丈,无数寒窗十年的读书人前路彻底断绝。
深宫大内,兴圣宫偏殿暖阁,十三岁的元顺帝妥懽帖睦尔独自端坐玉榻之上,内侍低声回禀中书省议事全过程,将伯颜裁撤左相、力主废科、贬谪御史之事一一详述。顺帝一身素色龙袍,面容清瘦,眼底藏着远超年纪的隐忍与寒意,指尖死死攥紧腰间玉带,指节泛白。
殿门轻响,伯颜不经通传,带着十名铁甲怯薛径直闯入,不待顺帝赐座,便自顾坐在一旁锦墩之上,毫无人臣礼数。
伯颜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陛下,今日中书议定罢停科举、收缴学田,奏章已誊写完毕,只需陛下加盖御玺,明日便可颁行天下。”
顺帝缓缓抬眼,声音少年稚嫩,却藏着压抑许久的不满:“太师,延祐科举行二十载,南北士子归心,骤然废除,江南数十万读书人心中生怨,恐滋生民变,于江山不利。前日朕刚下谕旨,令各地照旧举行本年秋试,不过月余,何以朝令夕改?”
伯颜闻言冷哼一声,起身走到御榻跟前,居高临下俯视少年天子:“陛下年幼,久居广西蛮荒,不知汉人心性。汉人最善借诗书笼络人心,科举一日不废,汉官势力一日难以根除。江南百姓多是南人,本就心怀前朝旧念,断其仕途,方能压制其野心。臣身为大丞相,掌天下政务,此等安定江山的要事,陛下只需依臣所奏,不必多思。”
“朕乃大元天子,天下政令,岂有臣子独断之理?”顺帝微微挺直脊背,试图维持帝王威仪。
伯颜神色愈发冷硬,抬手示意门外怯薛上前半步,铁甲碰撞之声刺耳:“当年若非臣领兵迎陛下回京,陛下至今仍困在静江王府,何来今日九五之尊?燕帖木儿已死,燕氏余党不足为惧,如今内外兵权、中书政务尽归臣统辖,方能保陛下安稳坐于龙椅。如今陛下反倒为汉人儒生责难辅政大臣,莫非忘了当日颠沛流离之苦?”
这番挟拥立之功的逼压,字字戳中顺帝痛处。少年天子双拳紧握,心中怒火翻腾,却清楚宫中宿卫、大都城防尽数归伯颜掌控,一旦触怒对方,自己随时可能落得宁宗早夭一般的下场,只能强压怒火,垂下眼帘:“既太师已然议定,便依奏章加盖御玺便是。”
伯颜见顺帝服软,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又递上数道新拟政令,一一念出,条条皆是严苛抑汉之策:
“臣另有数条新规,请陛下一并准奏:其一,天下汉人、南人,无论官民,一律禁止私藏兵器、铁器,农家铁叉、菜刀统一由里正登记保管,每户只准留存一把菜刀,其余铁器尽数收缴官府熔铸军械;其二,严禁汉人、南人饲养马匹,民间有马者限三日内上缴驿站,隐匿不缴者抄家流放;其三,禁止汉人、南人学习蒙古、色目文字,各地官府幕吏、达鲁花赤副手,只能任用蒙古、色目人;其四,蒙古、色目人殴打汉人、南人,汉人不得还手,违者重罪论处,汉人若伤及蒙古人,不分缘由即刻处死。”
顺帝越听心越沉,每一条政令都在撕裂蒙汉之间仅存的缓和根基,江南、中原百姓必将受尽压榨。他低声劝阻:“铁器耕马乃是农家谋生根本,尽数收缴,百姓如何耕作度日?汉人与蒙古百姓杂居日久,禁止互通文字,只会隔阂愈深,还请太师放宽规制。”
伯颜全然不听,语气决绝:“不施以重法,难防汉人反叛。昔日棒胡、朱光卿一类流民作乱,皆是百姓私藏刀马方能起事,如今提前断绝其依仗,方能永绝后患。陛下只需用玺,其余民间琐事,自有各行省官吏处置,不必劳烦圣心。”
顺帝无可奈何,只能命内侍取来御玺,一道道残酷政令尽数盖印放行。伯颜收妥圣旨,未行叩拜大礼,转身带着怯薛扬长而去,偌大宫殿只留顺帝一人,满室死寂。
待伯颜走远,贴身怯薛、伯颜之侄脱脱悄然入殿,躬身立于玉榻之下。脱脱年方二十,眉目端正,心中早已不满伯父伯颜独断专行、苛政祸民,见顺帝满面愁容,低声进言:“陛下,伯父行事太过偏激,废科禁汉诸令一旦推行,天下怨声载道,长此以往,必动摇国本。燕帖木儿旧部尚且盘踞朝堂,伯父又广树仇敌,内外隐患丛生。”
顺帝抬眼看向脱脱,眼底藏着一丝微光:“朕知晓你心怀忠义,可如今伯颜手握军政大权,满朝皆是他的党羽,朕手中无兵无臣,寸步难行。”
脱脱叩首,语气恳切:“臣日夜规劝伯父,奈何他刚愎自用,一心只信蒙古勋贵,视汉人为心腹大患。臣暗中观察,朝中尚有忠于陛下、不满伯颜的宗室、儒臣,就连部分燕帖木儿旧部亦不甘受伯父打压,臣愿暗中联络,悄悄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再助陛下收回权柄。只是此事万分凶险,万万不可泄露分毫,否则臣一族性命难保,陛下亦会身陷险境。”
顺帝轻轻点头,伸手拍了拍脱脱肩头,声音压得极低:“此事便托付于你,你暗中行事,朕在深宫静待时机。伯颜如今权焰滔天,可盛极必衰,总有他失势一日。”
君臣二人密语片刻,脱脱躬身告退,佯装如常追随伯颜左右,暗中为日后铲除权奸埋下伏笔。
圣旨自大都传向天下各州府,短短一月,酷政席卷四方。
中原各路官府下乡收缴铁器,农家耕具被强行带走,春耕时节百姓无农具犁地,田地大片荒芜;江南城镇严查马匹,江南商贾赖以运输货物的马驴尽数充公,商贸瞬间凋敝;各地儒学学堂关门闭馆,学田被划分给宿卫军士耕种,教书先生四散逃亡,百年书院蛛网丛生。
两浙、江西各路儒生结伴上书行省,恳请暂缓废科,奏折层层递往中书省,尽数被伯颜扣下,上书儒生要么杖责,要么发配边疆。街头巷尾,汉人百姓遇见蒙古怯薛、色目官吏,必须躬身避让,稍有怠慢便会遭受鞭打;蒙古子弟当街欺凌汉人商贩,抢夺货物,官府从不追究,百姓有苦无处申诉。
各地廉访司尽数换上伯颜亲信,但凡曾经推崇汉化、参与延祐科举取士的官员,一律罗织罪名罢官夺职,朝堂之上再无敢为汉人、儒生发声之人。蒙古勋贵借伯颜之势大肆圈占民田,江南豪强勾结色目官吏加倍盘剥百姓,延祐经理留下的民间积怨,叠加废科、禁铁器、夺耕马诸般苛政,天下民心急速背离大元皇室。
春日转瞬入夏,大都城外流民日渐增多,皆是失去生计的儒生、无农具耕作的农户,成群结队露宿城郊破庙、荒坟之间,时常有人聚在一起哭诉苛政,私下暗生反意。各地小规模流民骚动此起彼伏,地方官吏不敢上报,只能私下镇压遮掩,矛盾如同积压的干柴,只待一点火星,便会燃起燎原大火。
中书省之内,伯颜日日接收各地上缴的学田账册、收缴铁器马匹的清单,看着源源不断流入宿卫府库的钱粮军械,志得意满,大肆封赏依附自己的蒙古、色目亲信,府邸仪仗远超帝王,民间百姓只知有秦王伯颜,不知深宫尚有天子。
一日傍晚,伯颜设宴款待一众勋贵心腹,酒过三巡,他端起酒盏,环视众人,语出惊人:“汉人之中,张、王、李、刘、赵五姓人口最多,若日后生乱,必以此五姓为首。依老夫之见,不如下旨,将天下此五姓汉人尽数诛杀,永绝后患!”
座下蒙古诸王、色目官吏纷纷附和,唯有脱脱端着酒杯僵在原地,心中惊骇不已,寻借口离席,连夜悄悄入宫,将伯颜这番狂言禀报顺帝。
顺帝听闻,浑身发凉,指尖不住颤抖,良久才长叹一声:“伯颜已然疯魔,如此苛政暴行,再放任数年,大元江山必将分崩离析。脱脱,你务必小心筹谋,不可露出半分破绽,朕能忍耐一时,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天下万民惨遭屠戮。”
深宫烛火摇曳,少年天子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前路满是阴霾。元统二年这一年,伯颜独揽相权、废除科举、颁行极致民族压迫法令,彻底斩断仁宗以来汉化缓和之路,朝堂割裂、民生凋敝、士心尽失,大元王朝滑向覆灭的下坡路,自此再无回头余地。而顺帝与脱脱暗中结成的诛奸同盟,也在漫天民怨之中,默默积蓄力量,静待数年之后拨乱反正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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