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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2章:顺帝入京登基 少年天子受制权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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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顺三年冬,年仅七岁的元宁宗懿璘质班在位五十三天骤然夭亡,大元帝位再度悬空。文宗皇后卜答失里临朝称制,手握宫闱权柄;拥立文宗、平定两都之乱的第一功臣、太平王燕帖木儿独掌中书枢密,军政权尽归其一人。燕帖木儿一心想要拥立卜答失里亲生皇子燕帖古思登极,借此永久把持朝纲,可卜答失里谨记文宗临终遗命,坚持要迎回远谪广西静江的明宗长子妥懽帖睦尔承继大统。君臣二人在兴圣宫数次争执互不相让,诸王宗室人心浮动,朝堂文武分立两派,大都城内外风声鹤唳,整整半年无正统帝王临朝,所有军国机务,全由燕帖木儿一手裁定奏报太后,偌大元廷,已然是权臣掌国、**旁落的危局。转年改元元统元年,十三岁的妥懽帖睦尔自瘴疠南疆千里北上,踏入这座遍布刀光算计的帝都,一段少年天子困于权臣、外戚、勋贵三面桎梏的乱世序幕,就此拉开。

    时为至顺四年开春,尚未改元元统,仲春大都积雪未消,护城河冰层半融,寒风裹着碎冰碴子刮过九门城楼,寒意直透甲胄。中书省衙署朱红大门敞开,檐下数十名铁甲侍卫按刀肃立,殿内烛火高烧,映照满殿紫袍高官,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太平王、中书右丞相燕帖木儿一身鎏金绣龙一品朝服,腰间悬挂两都平叛御赐虎符,身形魁梧,面色骄矜,大马金刀坐于主案之后,指尖不断敲击紫檀案几,目光扫过阶下分立的文武百官。左丞相伯颜立于侧首,一身深色蒙古勋贵朝袍,垂眸不语,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沉郁;台下宗室诸王、六部尚书、廉访使分左右两列,无人敢率先出声。

    燕帖木儿猛地一拍桌案,杯盏震得茶水泼洒半桌,声如洪钟震彻厅堂:“大行宁宗宾天至今半载,天位久虚,天下藩镇、漠北宗藩日日遣使来大都问询,长此以往人心涣散,边疆必生祸乱!太后执意要迎广西远徙的妥懽帖睦尔,此子自幼流放瘴地,传闻身世存疑,当年明宗在世时亦言其非己出,这般来历不明之人,怎可登黄金家族至尊龙座?依本相之见,即刻册立皇子燕帖古思,即日登基,方能安定朝野!”

    话音落地,几名依附燕帖木儿的色目平章、蒙古宿卫将领立刻出列躬身附和。

    平章政事撒敦——燕帖木儿亲弟,拱手高声:“丞相所言字字切中要害!燕帖古思乃文宗正统血脉,太后嫡子,名正言顺。妥懽帖睦尔久居南疆,不通蒙古旧制,更不晓中原政务,一旦登基,汉儒势必借机复起,祖宗法度难保!恳请太后、太平王早定大计,勿再迟疑!”

    枢密院同知唐其势是燕帖木儿长子,按腰间佩剑上前一步,眉宇间满是戾气:“父亲手握天下兵权,两都之战全赖我燕氏一门拼死定鼎,朝堂兵权尽在心腹掌控。只要立燕帖古思,内外军政一体,何人敢有异议?若迎妥懽帖睦尔归来,他日年长亲政,必清算我燕家今日专权之事,后患无穷!”

    一众燕党官员接连附和,殿内人声嘈杂,大半朝臣迫于燕帖木儿兵权威势,纷纷低头默认,唯有几名忠于明宗一脉、持守礼法的汉儒老臣迟迟不肯附和。

    翰林侍讲学士揭傒斯缓步出列,手持朝笏躬身行礼,语气沉稳不卑不亢:“太平王,诸位大人,臣有一言敢禀。先帝文宗弥留之际,亲留遗诏,言大统当归还明宗子嗣,此乃昭告宗庙、传于太后的遗命,诸王宗室尽皆知晓。宁宗早夭,明宗现存长子唯有妥懽帖睦尔,论血脉长幼,本是天命所归。若舍长立幼,违背先帝遗诏,漠北四大斡耳朵、宗藩诸王必定心生不满,恐再起骨肉内乱,重演两都喋血惨剧,得不偿失啊!”

    燕帖木儿斜睨揭傒斯,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汉儒只知空谈礼法,全然不顾江山安危!当年两都之乱,上都泰定余党屠戮百官,若非我燕氏举兵,诸位今日岂能安稳立于大都朝堂?宗室诸王远在漠北,岂能知晓大都内情?只要新君正统已定,颁诏安抚,何来内乱一说?”

    吏部尚书赵世延紧随揭傒斯出列,长叹一声:“丞相兵权在手固然不假,可天下民心、宗室道义不可轻弃。太后心意已决,屡次召丞相入宫劝谏,皆不肯松口,丞相再三强争,反倒落下逼迫太后、擅专朝政的口实,于丞相自身名声亦有损伤。不如暂且顺从太后之意,先将妥懽帖睦尔迎回大都,他日进退,尚有周转余地。”

    燕帖木儿闻言胸中怒火翻腾,却也知晓卜答失里态度强硬,后宫宿卫尽数归太后调度,真要彻底撕破脸皮,自己虽掌外朝兵权,短时间内亦难压制宫闱。他沉默半晌,粗重呼出一口浊气,挥袖遣散百官:“此事暂且搁置,尔等各归衙署理事,待本相入宫面见太后,再做决断。”

    百官躬身退去,伯颜缓步落在最后,待殿内只剩燕帖木儿父子与撒敦三人,才低声开口:“兄长,太后心意难转,一味强硬无益。妥懽帖睦尔年仅十三,久居蛮荒,无宗室、朝臣根基,就算入京登基,大权依旧握在你我手中。不妨顺水推舟迎他归来,提前与太后定下约定,待妥懽帖睦尔百年之后,传位于燕帖古思,效仿当年武宗仁宗兄终弟及旧例,两全其美。”

    燕帖木儿捻着颌下长须思索片刻,缓缓点头:“你所言尚有几分道理。只是此子远居广西数年,心性难测,若是回京之后暗中笼络儒臣、宗室,便是心腹大患。派人沿途监视,一举一动尽数回报于我,到良乡郊野,我亲自率众以天子卤簿迎接,当面敲打一番,探探他深浅。”

    唐其势上前请命:“孩儿愿亲率三百铁骑沿路护送,但凡妥懽帖睦尔有半分异状,即刻拘押回大都,由父亲处置。”

    “不必张扬,”燕帖木儿摆手,“表面以储君之礼相待,暗中布下眼线即可,不可落得囚禁皇嗣的骂名。即刻传太后懿旨,命中书右丞阔里吉思持驿马快信,星夜赶赴静江,迎妥懽帖睦尔北上。”

    三日后,兴圣宫偏殿暖阁,卜答失里太后一身素色文宗丧服,端坐描金紫檀宝座之上,殿内炉中燃着西域沉香,烟气缭绕。燕帖木儿躬身立于阶下,将伯颜提议的传位约定细细禀明。

    卜答失里指尖摩挲腰间玉饰,淡淡开口:“太平王能顾全大局,哀家心中宽慰。当年文宗毒杀明宗,哀家日夜心怀愧疚,今日归还帝位与明宗之子,方能告慰先帝在天之灵。你所言约定哀家应允,妥懽帖睦尔登基之后,以太皇太后尊哀家,军国大事必先禀明哀家与你,待到他千秋之后,传位燕帖古思,恪守武仁旧制。”

    燕帖木儿心中大石落地,叩首行礼:“太后深明大义,臣定尽心辅佐新君,保全燕帖古思储位,绝不辜负太后托付。”

    卜答失里抬眼看向殿外风雪,语气添了几分冷意:“只是你需谨记,妥懽帖睦尔虽为帝王,终究根基浅薄,朝中军政、监察大权,不可尽数交付于他。六部、枢密、御史台关键职位,仍要用你我心腹,严防汉儒趁机重整汉化新政,坏了蒙古勋贵根基。”

    “臣谨记太后训示。”

    驿马昼夜疾驰千里,不出一月,懿旨抵达广西静江。彼时妥懽帖睦尔年仅十三,独居城南一处简陋宅邸,身边仅有数名老宫人侍奉,日日目睹南疆瘴疠、流民遍地,数年流放生涯,早已磨去少年宗室骄气,心底藏着远超同龄人的隐忍与警惕。

    传旨官宣读太后迎驾懿旨时,妥懽帖睦尔垂首静立,面上无半分狂喜,只淡淡叩首谢恩。贴身老宦官悄悄附耳低声:“殿下,大都如今是太平王燕帖木儿一手遮天,帝位空悬半载,太后此番迎您回去,看似归还大统,实则处处是陷阱,千万不可轻易表露心志,凡事隐忍退让,方能保全性命。”

    妥懽帖睦尔微微颔首,指尖攥紧袖口:“我在南疆数年,早已知晓大都朝堂骨肉相残、权臣当道。燕帖木儿手握重兵,太后心怀算计,此番北上,步步皆是刀山火海,我心中自有分寸。”

    第二日,妥懽帖睦尔简单收拾行装,随阔里吉思北上。一路途经湖广、河南、河北,沿途官吏皆奉燕帖木儿密令,或刻意怠慢,或假意逢迎,不断试探少年储君心性。妥懽帖睦尔全程沉默寡言,不问政务、不接见地方儒生,无论官吏说些奉承或是试探之语,皆只淡淡敷衍,不置一词,随行眼线将种种情形快马传回大都,燕帖木儿看过密报,心中猜忌愈发深重。

    仲春下旬,队伍行至大都城外良乡,远远望见遍野旌旗甲仗。燕帖木儿亲率文武百官、数千禁军,摆出天子郊迎全套卤簿,龙旗、黄伞、金吾卫分列道路两侧,声势浩大。

    燕帖木儿策马来到妥懽帖睦尔车架旁,勒住缰绳与少年并马同行,一手高举马鞭,一边指点两侧仪仗、远处大都城墙,滔滔不绝诉说两都平叛之功,言语间暗含威慑,细数自己如何平定内乱、保全文宗太后、稳住大元社稷,句句暗含“天下权柄由我所赐”之意。

    “殿下可知?当年上都诸王举兵叛乱,大都城危在旦夕,百官四散奔逃,是臣散尽家财、调集私兵,血战数月击溃叛军,方能保住文宗一脉,今日殿下得以自南疆归朝,坐拥至尊之位,全靠臣一手谋划周全。”

    燕帖木儿一路喋喋不休,目光死死盯住妥懽帖睦尔脸庞,等候少年感恩叩拜、主动示弱。可十三岁的妥懽帖睦尔只是目视前路,双唇紧闭,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既无感激之态,亦无惶恐之色,沉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燕帖木儿心中寒意顿生,暗道此子年纪轻轻便如此深沉,若他日亲政,必定容不下自己,迎立登基之事,愈发拖延犹豫。

    队伍入大都城南门,妥懽帖睦尔暂住东宫,燕帖木儿以宗庙祭祀、藩镇安抚诸事未妥为由,迟迟不举行登基大典,依旧独揽全部朝政,奏折尽数自行批答,只隔日入宫禀报太后。转眼至五月,燕帖木儿纵欲无度、常年操持军政心力交瘁,加上连日心中郁结猜忌,骤然重病卧床,不出数日便一命呜呼。

    燕帖木儿一死,压在朝堂头顶最大的权臣轰然倒塌,卜答失里太后终于得以掌控大局,即刻召集宗室诸王、文武重臣齐聚兴圣宫,议定登基大典。

    殿内诸王分列两侧,伯颜升任中书右丞相,手握军政实权,站于百官首位。卜答失里端坐宝座,环视众人,高声宣告:“大行太平王已逝,天位不可久虚,明宗长子妥懽帖睦尔,血脉正统,天命所归,定于至顺四年六月初八,赴上都大安阁登基,改次年为元统元年。今日与诸王、大臣立约,妥懽帖睦尔御极之后,尊哀家为太皇太后,他日传位于皇子燕帖古思,永遵此盟,刻于宗庙金册!”

    宗室诸王、文武百官无人再敢反对,齐齐躬身领旨。

    六月初八,上都大安阁大典如期举行。十三岁的妥懽帖睦尔身着十二章天子衮龙袍,缓步登上丹陛,面朝漠北祖陵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接受诸王百官、藩属使臣朝拜,是为元惠宗,后世所称元顺帝。

    登基诏布告天下,大赦海内,减免各地积欠赋税,安抚流民;尊卜答失里为太皇太后,临朝裁决内廷诸事;擢升伯颜为中书右丞相,总揽中书、枢密军政,替代燕帖木儿成为朝堂第一权臣;燕帖木儿家族子弟虽仍居高位,但兵权大半被伯颜拆分收回,燕氏势力大幅削弱。

    大典礼毕,日暮时分,大安阁偏殿只剩妥懽帖睦尔一人。少年天子独自凭栏眺望漠南连绵草原,晚风掀起衮袍下摆,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身后老宦官缓步上前,低声劝慰:“陛下今日登上帝位,总算承继明宗先帝大统,此后徐徐布局,必能洗刷当年流放南疆之辱。”

    妥懽帖睦尔缓缓摇头,声音轻却带着无尽寒凉:“你只看见朕坐拥龙座,却看不见四面牢笼。太皇太后心中记挂燕帖古思,时刻提防朕独掌大权;右丞相伯颜手握重兵,忌惮汉法复兴,仇视儒臣;燕帖木儿残余党羽遍布六部,宗室诸王各怀私心。今日大元,外有漠北宗藩割据、四方流民四起,内有权臣外戚分掌朝纲,朕名为天子,实则是朝堂各方势力拿捏的傀儡,前路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会重蹈宁宗早夭、明宗暴毙的覆辙。”

    话音未落,内侍入殿禀报,太皇太后传旨,令明日起所有军国奏章先送兴圣宫批阅,再转交中书伯颜处置,皇帝仅可阅览,不得擅自批复决断。

    妥懽帖睦尔听完传旨,无声苦笑,转身看向殿外沉沉暮色。元统元年的大元王朝,帝位虽归明宗血脉,可皇权已然彻底衰弱,外戚、蒙古勋贵、色目权臣再度把持中枢,当年文宗短暂推行的文治教化搁置一旁,民族隔阂、吏治腐败、地方流民种种积弊尽数积压,一场席卷天下的大乱,已然在王朝深处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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