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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1章:文宗宾天幼主早夭 大元帝位悬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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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顺二年,文宗图帖睦尔揽燕铁木儿定两都之乱之功,大开文治,建奎章阁、修典册、礼遇儒臣,一时朝野竟有中兴假象。可宫闱深处心结难消,当年王忽察儿毒杀元明宗之事日夜缠扰文宗心神,夜夜梦魇见长兄披发泣血索命,龙体日渐亏虚。太师、太平王燕铁木儿独掌军政三权,钦察亲军尽归其调度,纳泰定后妃、广掠宗室女子充斥府第,朝堂百官皆仰其鼻息,御史台不敢弹劾半句;皇后卜答失里深恨明宗遗脉,早已毒杀明宗原配八不沙皇后,仅留明宗二子妥懽帖睦尔、懿璘质班,长子妥懽帖睦尔远贬静江软禁,幼子懿璘质班养于宫中。文宗原有嫡长皇子阿剌忒纳答剌,至顺二年正月夭折,仅剩次子古纳答剌,至顺三年三月方才更名燕帖古思,尚在宫中养育。宗室诸王分据漠南北,年年索赏、国库空虚,中原数路水旱频发,流民四散,文宗徒以文饰粉饰太平,内里宗室、权臣、后党三方暗流汹涌,一场动摇国本的帝位大变,已随文宗衰病悄然酝酿。

    时至至顺三年八月,上都开平秋霜早落,连天寒雾裹着枯草,漫过大安阁层层玉阶。大安阁内殿檀香厚重,却压不住一室阴寒。元文宗图帖睦尔斜倚盘龙紫檀御榻,身上叠三层貂裘锦被,面色青灰,眼下乌青深重,一双眼布满血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颤抖。

    自开春以来,文宗寝食难安,但凡入夜,必梦元明宗和世㻋立于榻前,手指胸前毒创,泣诉兄弟相残之恨,惊醒后浑身冷汗,汤药难医。内侍捧着一碗熬煮三个时辰的人参鹿茸汤,踮脚缓步,靴底轻擦金砖不敢出声,跪伏榻前高举玉盏。

    文宗微微抬眼,目光涣散,望着殿壁悬挂的奎章阁群臣画像,指尖无力摩挲榻沿鎏金缠枝纹,喉间溢出一声绵长苦笑:“朕倾数年心力,开奎章、刊经史、复礼乐,欲以文治洗刷当年弑兄污名,奈何魂魄难安,天命不佑。”

    侍立身侧的奎章阁大学士赵世延一身青锦儒袍,鬓发尽白,眉头紧锁垂首躬身,语声沉郁:“陛下崇儒兴文,四海文士归心,本是盛世气象,何必困于旧日心结,损耗龙体?燕铁木儿太师手握重兵,朝堂政令尽出其手,陛下只需垂拱而治,何须日夜忧思?”

    “垂拱?”文宗猛地咳喘数声,绢帕捂嘴,落下点点暗红血痕,“燕铁木儿权倾朝野,中书、枢密、御史三台尽归其党,纳前朝皇后为妻,宗室四十余女子入其私宅,诸王敢怒不敢言,朕名为天子,实则困于深宫,一举一动皆受其钳制。”

    站在殿门之下,一身紫蟒一品朝服、腰悬七宝玉带的燕铁木儿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冷傲,面上却堆起恭顺笑意,上前半步拱手:“陛下言重。当年两都喋血,上都诸王兵临大都,若非臣率钦察卫死守宫门,陛下安得安坐龙床?臣掌兵权,只为震慑宗室叛党,稳固黄金家族基业,并无半分僭越之心。”

    文宗瞥他一眼,心中愤恨却不敢发作,只能压下火气,淡淡挥手:“卿劳苦功高,朕心中有数。只是近日心神不宁,国事暂且交由卿与皇后处置,朕需静养。”

    燕铁木儿躬身领命,眼底藏着志在必得的算计:“臣定尽心辅政,保朝堂安稳。只是陛下膝下,前年嫡长皇子阿剌忒纳答剌不幸夭折,如今只剩更名燕帖古思的次子,国本空虚,臣恳请陛下早定储君,以安天下人心。”

    这话戳中文宗最深心病。他深知自己毒杀兄长,若传位自家幼子燕帖古思,天下宗室、后世史书必痛骂其屠戮宗亲;连日噩梦折磨之下,心中早已定下赎罪之念。他缓缓转头,望向帘后侍立的皇后卜答失里,声音虚弱却无比坚定:“朕已有遗命。当年朕让位明宗,是真心固让,明宗遭难,是朕一生罪孽。待朕归天,帝位须交还明宗子嗣,不可立朕亲子燕帖古思。”

    卜答失里一身织金浑脱大袄,头戴东珠凤冠,缓步从珠帘后走出,面上强压惊色,柔声劝道:“陛下何必执念?明宗长子妥懽帖睦尔远放静江,流落蛮荒,若迎回登基,他日知晓生母八不沙乃臣妾所害,必寻仇报复;幼子懿璘质班年仅七岁,懵懂无知,尚可拿捏。不如传位皇子燕帖古思,臣妾与燕铁木儿太师一同辅政,方能稳住朝局。”

    “不可!”文宗猛地撑起身,胸口剧痛袭来,重重跌回御榻,“朕亏欠明宗一条性命,若再夺其子帝位,九泉之下无颜见兄长。遗诏已定,朕百年之后,必立明宗之子入承大统,此言绝无更改!”

    燕铁木儿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沉声劝谏:“陛下三思!妥懽帖睦尔年长,性情难测,一旦登基,必清算当年旧案,臣与皇后皆难逃一死。鄜王懿璘质班年幼,易于操控,才是眼下稳妥人选。待日后局势稳固,再寻契机扶持燕帖古思,两全其美。”

    文宗闭上双眼,不再辩驳,疲惫挥手命二人退下:“朕心意已决,不必多言,尔等遵遗诏行事便是。”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各怀鬼胎,只得躬身告退。走出大安阁回廊,秋风吹落枯叶,燕铁木儿一把拉住卜答失里衣袖,压低嗓音,语气阴鸷:“皇后可知其中利害?若迎妥懽帖睦尔回京,你我昔日所作所为尽数暴露,满门皆诛。不如寻个由头,搁置遗诏,拥立皇子燕帖古思登基。”

    卜答失里指尖攥紧袖口,眼底闪过狠戾,又转瞬收敛:“陛下病势沉重,时日无多,遗诏白纸黑字,宗室诸王皆在,公然违逆恐激起兵变。鄜王懿璘质班养在宫中,性情温顺,无半分锋芒,又是明宗次子,奉遗诏立他,既不违陛下遗言,又能将幼帝握在掌心,妥懽帖睦尔远在静江,一时难以回朝,待日后局势稳固,再扶持燕帖古思取而代之,方是万全之策。”

    燕铁木儿眼中一亮,抚掌点头:“皇后妙计!七岁孩童登极,朝堂大权尽归你我,钦察亲军驻守宫禁,诸王无力发难,燕帖古思安稳居于宫中,静待时机便可。”

    二人密议完毕,各自散去。此后半月,文宗病情急剧恶化,高热不退,时常陷入昏沉,口中反复呓语明宗名讳,汤药针石全无功效。上都全城戒严,漠南、漠北宗室诸王陆续赶赴行宫,文武百官分班守候大安阁外,人人心知大位将变,私下交头接耳,人心惶惶。

    廊下几名忠于明宗的老臣凑在一处,低声叹息。

    翰林直学士揭傒斯望着漫天寒雾,满面忧色:“陛下一生崇文,却困于手足相残的心结,如今油尽灯枯,燕铁木儿手握重兵,皇后把持后宫,若立幼主,元廷权柄彻底落入权臣之手,宗室礼法荡然无存。”

    中书平章张起岩长叹一声:“明宗长子妥懽帖睦尔远贬静江,千里阻隔,来不及赶回大都;七岁鄜王懵懂无知,不过是太后与太师手中傀儡,燕帖古思虽是陛下嫡子,可遗诏明言传位明宗后人,往后政令不由天子,天下百姓再无指望。”

    不远处,燕铁木儿倚着白玉栏杆,将几人低语尽收耳中,嘴角勾起一抹阴狠冷笑,对身侧亲弟撒敦低声吩咐:“命钦察卫甲士严守行宫四门,但凡有宗室私相串联、妄议储君者,即刻拿下羁押,不必禀报。这群汉儒整日聒噪,待新君登基,尽数外放偏远行省,断了他们进言之路。”

    撒敦躬身领命:“兄长放心,宫禁内外尽是咱们麾下将士,无人能掀起风浪。”

    至顺三年八月十二日,大安阁内传出内侍撕心裂肺的哭嚎,哀声穿透层层宫墙。元文宗图帖睦尔崩于上都,终年二十九岁。

    噩耗传遍行宫,诸王百官齐齐跪倒在地,哭声震彻秋空。卜答失里皇后一身素白丧服,未等百官哭奠完毕,立刻召燕铁木儿入偏殿,取出文宗亲笔遗诏,当众宣读传位明宗子嗣。

    燕铁木儿手持遗诏,环顾阶下诸王,高声开口:“大行皇帝遗命,传位于明宗皇子。长皇子妥懽帖睦尔远居静江,路途遥远,一时难以归京;次皇子鄜王懿璘质班养于宫中,天性仁顺,可即刻迎入大都登基,承继大统!”

    宗室之中,几名年长诸王有心反对,可宫门外铁甲亲军层层列阵,刀枪映着天光,慑于燕铁木儿兵权,无人敢出言驳斥,只能俯首附和。

    三日后,灵柩护送返回大都,卜答失里以太后之尊临朝,遣使者赴宫中迎接七岁的鄜王懿璘质班。孩童一身浅素锦袍,身形瘦小,眉眼间藏着与生母八不沙相似的温婉,全然不懂帝位纷争,被宫人牵着手踏入大明殿,望着阶下密密麻麻跪拜的文武百官,吓得紧紧攥住太后衣袖,眼眶泛红。

    十月初四,大明殿举行登基大典,懿璘质班身着迷你衮龙冕服,端坐龙椅之上,是为元宁宗。全程不曾说一句政令,所有诏旨、任免、赋税、军务,皆由卜答失里太后批示,燕铁木儿总领中书省全权执行,幼帝只是摆在龙椅上的一尊摆设。

    登基之后,太后为收买人心,下旨减免中原各路积欠赋税、轻罪囚徒释放、赈济南北流民,可政令落到地方,依旧被燕铁木儿党羽截留克扣,州县官吏照旧盘剥百姓,民间疾苦半分未减。朝堂之上,燕铁木儿大肆提拔亲族子弟,钦察部勋贵遍布六部、廉访司,但凡当年劝谏文宗、不依附自己的儒臣,接连遭贬,奎章阁日渐冷清,文宗苦心经营的文治局面顷刻崩塌。

    宁宗年幼,每日上朝只坐半个时辰,便由宫人带回后宫玩耍,连奏章都不曾触碰。卜答失里垂帘听政,心中时时记恨远在静江的妥懽帖睦尔,暗中遣人监视,欲寻机加害;燕铁木儿则日夜宴饮,广纳美姬,府第奢靡远超皇宫,百官争相攀附,每逢朝会必先至其府邸请示,再入宫面见幼帝,君臣尊卑彻底颠倒。后宫深处,皇子燕帖古思独居偏殿,太后时常探视,心中仍藏扶持他登极的盘算。

    宫中暗流涌动,祸事却来得猝不及防。自登基那日起,懿璘质班便时常染风寒,小小身子孱弱不堪,太医院数十名御医轮番诊治,汤药每日不断,依旧不见好转。十一月中旬,大都突降暴雪,寒气侵入宫闱,宁宗一夜高热昏迷,咳喘不止,肌肤泛出青白,太后守在榻前,面上不见半分真切哀痛,反倒暗自盘算孩童身故后,即刻拥立燕帖古思登基的退路。

    燕铁木儿闻讯入宫,站在御榻旁,望着气息奄奄的幼帝,低声对卜答失里道:“此子若去,明宗一脉只剩远在静江的妥懽帖睦尔,届时再无折中借口。趁他未归,即刻下懿旨迎皇子燕帖古思登极,臣以钦察全军为盾,强行压制宗室非议。”

    卜答失里眉头紧锁,摇了摇头:“大行皇帝遗诏昭告天下,诸王皆已知晓,若骤然改立亲子,漠北宗室必起兵发难,两都之乱恐再度重演。暂且静观其变,若鄜王不治,再另做谋划。”

    二人低语间,榻上宁宗微弱喘息,小手胡乱抓着锦被,口中模糊唤着早已被害的生母八不沙,听得一旁伺候的老内侍暗自垂泪,却不敢出声。御医轮番施针、熬制救命汤药,尽数石沉大海,孩童生机一日弱过一日。

    至顺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大雪封盖大都宫城,殿内烛火昏沉,七岁元宁宗懿璘质班在寝宫龙榻之上骤然断气,自十月初四登基至此,在位仅五十三天。

    幼主夭折的消息炸开,整座大都陷入空前混乱。大明殿外,诸王百官茫然伫立,不知大位该归于何人。燕铁木儿一身铁甲,率钦察卫甲士封锁宫门,大步踏入兴圣宫,对着端坐主位的卜答失里沉声质问:“如今鄜王已逝,明宗幼子无一人在京,太后即刻下懿旨,迎皇子燕帖古思登基,臣以兵权保新君坐稳天下!”

    卜答失里指尖攥紧御案,想起文宗临终忏悔、日夜噩梦,心中生出几分畏惧,摇头拒绝:“大行皇帝至死都念及亏欠明宗,若立我子燕帖古思,上天降灾,宗室离心,我母子二人必遭大祸。依遗诏,当迎静江妥懽帖睦尔回京继位。”

    燕铁木儿勃然变色,上前一步,声如惊雷:“太后糊涂!妥懽帖睦尔知晓其母死在你手中,登基之日便是你我、燕帖古思满门灭门之时!万万不可迎他!”

    二人在殿内激烈争执,声音透过朱红宫门,飘到阶下百官耳中。殿外诸王、文武分成两派,一派追随燕铁木儿,主张拥立文宗皇子燕帖古思;一派恪守文宗遗诏,恳请迎接明宗长子妥懽帖睦尔回京,朝堂分裂之势已然成型。

    漫天鹅毛大雪持续飘落,覆盖大明殿丹陛、太庙琉璃瓦,也掩埋了文宗短暂虚浮的文治幻梦。二十九岁文宗愧疚离世,七岁幼帝登基五十三天匆匆夭折,黄金家族帝位再度悬空,无储君、无定策、无制衡之臣,燕铁木儿手握禁卫重兵独揽朝纲,卜答失里太后心怀私怨进退两难,漠北宗室蠢蠢欲动,中原流民遍地、州县吏治糜烂。

    两都内战耗空的国力、武仁两朝崩坏的钞法、延祐以来积压的民怨、英宗遇弑后复辟的保守勋贵,所有祸根在此刻尽数汇集。元朝帝位传承彻底失去章法,宗室骨肉相残的循环再度开启,为元统元年·妥懽帖睦尔入京登基、伯颜专政、黑暗乱世拉开无法逆转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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