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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0章:文宗固位 粉饰文治难掩宗室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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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历二年八月,和世㻋暴薨于王忽察都之地,图帖睦尔在燕帖木儿全程护卫下折返上都,以皇室宗亲、百官勋贵逼劝为由,二次登基,改元至顺。明宗一脉亲眷尽数被软禁漠北边地,燕帖木儿独揽军政大权,封太平王、答剌罕,节制宿卫、行省兵马,朝中但凡亲近明宗的文臣武将,或贬窜蛮荒,或罗织罪名下狱。虽两都内战已然落幕,可宗室骨肉相残、君位来路不正的阴霾笼罩大都,国库经连年战火损耗一空,北方诸路流民遍地,南方水旱接连不休。文宗图帖睦尔自知帝位根基不稳,一面倚重燕帖木儿压制宗室勋贵,一面大兴文治、开设奎章阁招揽儒臣,试图以风雅文教遮掩宫廷弑兄的血腥旧事,转眼便是至顺元年开春,大元朝堂表面歌舞升平,内里裂痕遍布,一场潜藏于文雅表象下的暗流,正缓缓涌动。

    时为至顺元年正月,大都皇城积雪未消,金水河冰面厚如磐石,朔风掠过宫阙飞檐,卷起碎雪扑打朱红宫墙。大内兴圣殿两侧廊下悬挂崭新绢制宫灯,灯面绘山水文辞,全然不见往年两都大战后的肃杀悲凉。元文宗图帖睦尔身着浅紫常朝御袍,并未穿戴厚重冕服,缓步立于殿中玉阶之下,身旁紧随当朝第一权臣、太平王燕帖木儿。

    燕帖木儿一身鎏金蟒纹一品战袍,腰间悬天子所赐白玉虎符,麾下数十名贴身怯薛侍卫分立殿门两侧,甲胄寒光逼人,满朝文武无人敢与之平视。此人一手策划两都之战、谋害明宗,如今军政大权尽握掌中,行事骄横跋扈,即便面对帝王,行礼也只微微躬身,全无半分臣子谦卑。

    阶下百官分文武两班垂首侍立,文臣多是新近征召的江南儒士、翰林词臣,武将皆是燕帖木儿一手提拔的钦察、阿速部族勋贵,昔日追随明宗和世㻋的旧臣,早已不见踪影。

    文宗目光扫过阶下群臣,语气平和温润,刻意收敛帝王锋芒,竭力塑造崇文宽仁的君主模样:“两都兵祸连年,宗室骨肉相残,南北州县饱受战火劫掠,朕自复登大宝,日夜难安。今改元至顺,当息兵安民,偃武修文,抚平天下疮痍。”

    话音落下,无人率先应答,满殿寂静,所有人目光都悄悄斜向站在帝王身侧的燕帖木儿,只待这位太平王发话,方才敢随声附和。

    燕帖木儿轻捻腰间玉符,朗声开口,声线洪亮压过殿内寒风声响:“陛下圣明!上都逆党尽数平定,明宗旧部远徙漠北,四方兵权尽归宿卫节制,再无宗室敢滋生异心。当下首要之事,当厚赏随臣起兵平叛的诸王、部族将士,充盈王府封赏,安抚勋贵人心,方能稳固黄金家族基业。”

    文宗指尖微微攥紧袖中锦缎,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却不敢当庭反驳,只能放缓语调,顺势退让:“太平王所言极是,宗室勋贵久历战乱,劳苦功高,户部即刻清点内库财帛,按功论赏,不可亏待功臣。只是国库经数年征伐早已空虚,江南赋税去年大半被战火截断,府库存银不足三成,封赏尺度,还需酌情缩减。”

    燕帖木儿闻言眉头一皱,上前半步,直面文宗,语气带着不容辩驳的强势:“陛下多虑!江南各路盐运、市舶司尽可加征赋税,各地屯田增缴粮草,区区勋贵封赏,何须克扣?当年若不是臣率钦察铁骑血战大都,陛下早已沦为上都阶下囚,今日坐拥天下,反倒吝惜些许金银绸缎,恐寒了三军将士之心!”

    这番话语直白冲撞帝王,阶下文武百官尽数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翰林侍讲虞集站在文官首列,心中焦急万分,几番想要出列劝谏,又瞥见两侧持刃怯薛,只得死死按住手中朝笏,将劝谏之言咽回腹中。

    文宗面色微微发白,只得苦笑退让:“太平王劳苦功高,所言有理,户部不必吝惜财货,尽数拨付各勋贵王府。只是安民一事亦不可搁置,北方河间、保定诸路经两都兵灾,百姓房屋焚毁,田地荒芜,流民数十万沿官道乞讨,还需调拨粮米赈灾,减免当地三年赋税。”

    “流民之事不急。”燕帖木儿摆了摆手,满不在乎,“流民无兵无甲,掀不起大乱,只需令各地驻军巡逻管控,禁止流民聚集闹事即可。眼下重中之重,是制衡宗室、厚赏部族、巩固宿卫兵权,百姓饥寒,缓上一年半载无关紧要。”

    文宗再无争辩余地,只得轻轻颔首,转而转移话题,试图拉开文教之事,冲淡殿内压抑的权争氛围:“朕已下旨修缮奎章阁,广召天下名儒入京,编撰经史、品鉴书画,日后每日御驾亲临,与诸臣论道讲学,兴复文治,弥补连年战乱礼乐崩坏之弊。虞集、揭傒斯诸位翰林,可牵头整理历代典章,编纂《经世大典》,留存大元法度。”

    站在文官前列的虞集这才缓步出列,躬身叩拜:“臣遵陛下圣谕。奎章阁藏书楼已修缮完毕,各地征集的古籍字画陆续送入宫中,臣等定当尽心编撰典籍,弘扬斯文,安抚天下儒生之心。只是如今南北州县官吏多是武人勋贵出身,不通民政,苛待百姓,若无儒臣外放治理地方,纵使宫中文教兴盛,民间疾苦依旧无处申诉。”

    燕帖木儿闻言冷嗤一声,斜睨虞集:“儒生只懂纸上空谈,不懂行军理政。天下州县掌印之官,自当由随朕平叛的功臣子弟担任,汉人儒士只适合留居翰林院写字作文,不必外放掌实权,免得动摇祖宗旧制。”

    揭傒斯紧随虞集身侧,低声进言:“太平王,地方民政、赋税、赈灾皆需熟稔民情的儒臣打理,勋贵子弟不谙农事律法,近年江南官吏横征暴敛,百姓怨声载道,长此以往恐再生民变。”

    “若有民变,铁骑镇压便是。”燕帖木儿语气淡漠,丝毫不在意民间安危,“大元依靠铁骑立国,何须仰仗汉人儒生治理州县?陛下大兴奎章阁,不过粉饰太平,万万不可放权儒臣,重蹈仁宗延祐汉化、太后掣肘的旧覆辙。”

    文宗见二人争执不休,连忙出言调和,隔开文武两方:“二位不必争执。奎章阁儒臣只管修书讲学,地方官吏任免,交由中书省与枢密院共议,兼顾勋贵与文臣,两相平衡,各安其位。”

    这番调和看似公允,实则已然偏向燕帖木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枢密院、中书省实权尽在太平王掌控,儒臣终究难以触碰地方实权。虞集与揭傒斯对视一眼,皆是满心悲凉,躬身退回班列,不再多言。

    朝会散去,百官依次退出兴圣殿,燕帖木儿丝毫没有立刻离去的意思,反倒陪同文宗走入偏殿暖阁独处议事。暖阁内燃着名贵白檀木,烟气氤氲,隔绝殿外风雪,二人分主次落座,内侍尽数屏退至门外。

    文宗端起温热蜜酒,递向燕帖木儿,语气带着几分拉拢示好:“两都之战,全赖王爷鼎力扶持,朕方能坐稳帝位,日后朝中大小事务,但凡王爷有所请奏,朕无有不允。只是明宗驾崩一事,朝野私下流言四起,不少宗室诸王暗中非议,朕心中日夜难安。”

    燕帖木儿接过酒盏一饮而尽,神色狠厉:“陛下无需忧心流言!但凡私下议论王忽察都旧事、同情明宗一脉的宗室、官吏,臣自有办法处置。如今明宗长子妥懽帖睦尔远徙静江,次子懿璘质班软禁宫中,无宗室领头,流言翻不起风浪。臣已下令各处廉访司严查民间私议,敢妄议先帝宾天内情者,一律流放边地。”

    文宗闻言心中一颤,虽是默许燕帖木儿打压非议之人,可兄长惨死的愧疚始终缠绕心头,指尖微微发抖:“终究是朕亏欠兄长,同室操戈,手足相残,午夜梦回,时常梦见明宗前来诘问。朕开设奎章阁,编撰典籍,也是希望以文德消解杀戮罪孽,给天下留下宽仁君主的名声。”

    “陛下太过仁善,帝王之家何须讲寻常骨肉情分。”燕帖木儿放下酒盏,向前倾身,郑重叮嘱,“如今兵权、政权皆在臣手中,只要臣一日不倒,诸王、勋贵无人敢觊觎帝位。但陛下需谨记,不可过分倚重汉儒、不可削弱部族勋贵权柄,否则臣麾下钦察诸部心生不满,朝堂安稳便无从谈起。”

    文宗缓缓点头,轻声叹道:“朕记下王爷叮嘱。开春之后,朕将亲临奎章阁观览群书,召词臣赋诗作画,举办经筵讲学,对外彰显大元文治盛世,遮掩连年兵祸与宫廷旧事。至于民间赈灾、州县减税之事,朕会徐徐推动,还望王爷稍加包容,莫要一味苛待百姓。”

    燕帖木儿淡淡应允,却并未放在心上,转而说起自家封赏:“臣麾下钦察将士血战有功,臣恳请陛下赐予大都城郊万亩良田,增设王府怯薛千人,加封臣之子世袭郡王爵位。”

    文宗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应允:“王爷劳苦盖世,这点赏赐理所应当,明日朕便下圣旨,一应所求尽数准奏。”

    二人密谈半时辰,燕帖木儿才辞别帝王,带着大批怯薛侍卫浩浩荡荡离开皇宫,沿路文武官员尽数避让,无人敢拦。暖阁之内只剩文宗一人,他独坐玉榻之上,望着窗外漫天飞雪,满心孤寂悲凉。

    内侍端来热茶轻步上前:“陛下,外面风雪愈大,该回宫歇息了。”

    文宗望着窗棂飘落白雪,低声自语:“世人皆见朕坐拥皇宫、开阁崇文,谁知晓朕帝位染满兄长鲜血,朝堂受制于权臣,宗室心怀怨怼,天下流民遍野。所谓至顺太平,不过一层薄薄窗纸,轻轻一戳,便是满地血腥疮痍。”

    内侍垂首不敢接话,只静静侍立一旁。

    同日午后,文宗摆驾奎章阁。楼阁雕梁画栋,四处陈列历代名家书画、历朝古籍,数十名翰林儒士分列两侧等候帝王驾临,桌案之上铺开纸墨,备好经史书卷。虞集手持刚草拟完成的《奎章阁记》文稿,上前呈递文宗御览。

    文宗细细品读文稿,面上露出浅浅笑意,暂时抛却朝堂权斗与弑兄心结,与一众儒臣论经谈史,提笔和诗,殿内一时间书卷飘香,诗文唱和之声不绝于耳,一派文雅升平景象。

    可阁外的世界,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大都城外官道之上,数万流民身披破袄,蜷缩在雪地之中,冻饿交加,孩童啼哭之声绵延数里。地方官吏奉燕帖木儿指令,不肯开仓放粮,只派出骑兵驱赶流民,稍有聚集便棍棒相加。河间路一处村落,经两都战火焚毁,田地荒芜无人耕种,村落只剩残垣断壁,老者倚着断墙等死,青壮年为求活命,结伴遁入深山落草,小规模盗乱此起彼伏。

    漠北边地,被流放软禁的明宗旧部宗室日夜遥望大都,心中愤恨难平,暗中互通书信,联络草原部族,默默积蓄力量,等待复仇复辟的时机。上都旧部残余势力虽经打压,依旧隐匿于辽东、漠南草原,暗中招兵买马,不服文宗与燕帖木儿的统治。

    中书省衙门之内,户部尚书捧着各地赈灾文书,反复上奏请求拨付粮米银钱,却被燕帖木儿的心腹右丞相尽数压下,奏折锁入库房,不予呈报帝王。国库财帛源源不断流入太平王府与各部勋贵府邸,用于赏赐、扩建宅邸、购置牧场,赈灾粮款分文难下州县。

    日暮时分,文宗自奎章阁回宫,手中握着儒臣所作诗文,面上带着文雅笑意,仿佛当真身处太平盛世。行至宫墙高处,无意间远眺城外风雪里连绵不绝的流民队伍,脸上笑意瞬间消散,只剩满心沉重。

    他清楚知晓,自己倾尽心力营造的文治太平,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假象。燕帖木儿独揽权柄、勋贵瓜分府库、宗室暗藏怨毒、百姓流离失所、兄长枉死的罪孽悬于头顶,所有深层祸乱没有分毫消解,只是被一时文雅表象暂时掩盖。

    至顺元年的风雪笼罩整座大都,奎章阁的笔墨诗书掩盖不住两都内战留下的血色伤痕,权臣专政、宗室分裂、民生凋敝的根基隐患已然牢牢扎根。眼下短暂的朝堂安稳,不过暴风雨来临前片刻沉寂,待到文光彩衣褪去,潜藏多年的宗室仇怨、权相祸乱、民间积怨,终将一并爆发,为后续至顺三年宁宗早夭、帝位再度悬空埋下无可逆转的重重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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