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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国强和孙秀英扶着史文彬和王淑贞先走了。邓建国和刘云也起身告辞,邓德胜拉着顾怀山的手,站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老顾,我回来了。”顾怀山点了点头:“回来了就好。明天再来,下棋。”
邓振华没跟着走。他蹲在沙发边上,低头翻相机里的照片,翻到一张饺子特写,放大看了看,又缩小,自言自语:“这张糊了。”史大凡也没走,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半杯凉茶,慢悠悠地喝着。李秀英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
顾长风送走了邓德胜一家,关上门,转身朝厨房喊了一句:“奶奶,你包的饺子还有吗?我答应哨兵王叔给他送饺子。下午说了的,不能让人家空等。”
李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多着呢。你王叔那人,站岗辛苦,我特意多包了。等着,奶奶蒸一下,凉的不好吃。”她擦了擦手,从冰箱里端出一盘冻得硬邦邦的饺子,下进蒸锅,盖上盖子。
邓振华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相机挂回脖子上:“送饺子?我也去。”史大凡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我也去。王叔站了好几年岗了,小时候没少被他逮。”顾长风看了他一眼:“你被逮了还去送饺子?”史大凡说:“就是因为被逮过,才要送。不打不相识。”
郑三炮和耿继辉也从房间里出来了。郑三炮闷声问:“去哪儿?”顾长风说:“给门口哨兵送饺子。”耿继辉没说话,跟在了后面。
几分钟后,蒸锅“叮”了一声。李秀英把热腾腾的饺子装进保温饭盒,用毛巾裹紧,系了三道结,塞进顾长风手里。又塞了一袋橘子:“这个也带上。”顾长风掂了掂饭盒,沉甸甸的,隔着毛巾都能感觉到烫。
五个人出了门。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顾长风跺了一脚,灯亮了。邓振华跟在后面,边走边举起相机,对着顾长风的背影拍了一张。顾长风头也不回:“你拍我干什么?”邓振华说:“拍你送饺子。纪录片,叫《一个特种兵的夜宵》。”史大凡说:“你这名字起得不好。”邓振华问:“那叫什么?”史大凡说:“《一个炊事班的逆袭》。”
郑三炮的嘴角动了一下。耿继辉走在最后面,没说话,但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出了单元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和远处操场上青草的味道。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幅水墨画。五个人沿着水泥路往大院门口走,脚步不急不慢。邓振华一路拍,拍路灯、拍树影、拍地上的落叶。史大凡说:“你拍落叶干什么?”邓振华说:“留个纪念。”史大凡说:“你什么都留纪念。”邓振华说:“这叫仪式感。”
拐过家属区那排红砖楼的时候,对面走来一个年轻人。
五个人正聊着,谁也没注意。顾长风拎着饭盒走在前面,邓振华歪着头看相机里的照片,史大凡低头看手机,郑三炮和耿继辉沉默地跟在后面。那个年轻人从红砖楼的拐角走出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板寸头,肩膀很宽,走路带风,步子又轻又快,像踩在弹簧上。
五个人和他擦身而过。
邓振华还在翻照片,嘴里念叨着:“这张光线不错……这张糊了……”史大凡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你拍什么不糊?”邓振华说:“你闭嘴。”
“长风哥?大凡哥?振华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亮,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中气。五个人同时停下来,转过身。那个板寸青年已经走出两步了,正回头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顾长风愣了一下。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没认出来。他又看了一眼史大凡,史大凡也在皱眉。邓振华放下相机,歪着头看了看,也没认出来。
三个人面面相觑,一脸懵逼。郑三炮和耿继辉站在后面,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微微挑眉,眼神里写着一行字——“你们大院的,你们都不认识,我怎么可能认识?”
顾长风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你是不是认错人了”,那个青年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站在他们面前,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
“我是晨光啊!何晨光!我爷爷是何保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居然没认出我”的委屈,但嘴角的笑藏不住。
顾长风脑子里的齿轮“咔”地转了一下。何保国——何爷爷。军区大院里另一个老将军,跟他爷爷是老战友,比他爷爷还大几岁。何晨光——那个小时候总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的小屁孩,瘦得跟猴似的,跑两步就喘,非要跟着他们去翻墙看电影,被他们甩掉过好几回。
“晨光?”顾长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你怎么长这么高了?以前才到我肩膀。”他伸手比划了一下。
何晨光笑着说:“长风哥,我都十九了。上大一了。东南体育大学。”
邓振华凑过来,也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一拍大腿:“真是晨光!你小时候不是戴眼镜吗?怎么不戴了?”何晨光说:“振华哥,我没戴过眼镜。那是大凡哥。”邓振华转头看史大凡。史大凡面无表情:“我不戴眼镜。我视力1.5。”邓振华说:“那你以前戴的那个——”史大凡说:“那是平光镜。装饰。”邓振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史大凡走到何晨光面前,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这个动作他已经改不掉了——然后点了点头:“嗯,高了,壮了。小时候跑两步就喘,现在走路带风。练过了?”何晨光点头:“大凡哥,我练拳击的。自由搏击。”
邓振华眼睛一亮:“拳击?你打拳击?”他举起相机对着何晨光拍了一张,“好家伙,这身板,比疯子结实。”顾长风说:“你拍他干什么?”邓振华说:“记录。未来的拳王。”
四、邀请
何晨光被相机闪光灯晃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笑着问:“长风哥,你们明天有空吗?”
顾长风想了想:“明天?有空。怎么了?”
何晨光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烫金的卡片,递给顾长风:“明天我参加了一个拳击比赛,亚洲青年自由拳击锦标赛,在省城体育馆。我想请你们去看。”
顾长风接过卡片,翻来覆去看了看,上面印着时间、地点、参赛选手的名字——“何晨光,东南体育大学,65公斤级”。他把卡片递给邓振华,邓振华看了一眼,又递给史大凡,史大凡看了一眼,递给郑三炮。郑三炮看了一眼,闷声说:“65公斤?你看着不止。”何晨光笑了笑:“脱水降的。比赛前要称重。”
顾长风把卡片收好,拍了拍何晨光的肩膀:“行,我去。几点?”
“下午两点。省城体育馆,正门集合。”何晨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个等着家长来看汇报演出的小孩。
顾长风转头看向邓振华:“你去不去?”邓振华说:“去!必须去!我带上相机,给你拍一组大片!”史大凡说:“你去?你连拳击台几边几角都不知道。”邓振华说:“四边四角!”史大凡说:“那是拳击台。八角笼是MMA。”邓振华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去了就知道了。”史大凡没再理他。
耿继辉站在后面,微微点了点头:“我也去。”声音不大,但很稳。何晨光看向他,顾长风介绍:“这是耿继辉,我们的战友。叫继辉哥就行。”何晨光喊了一声“继辉哥”,耿继辉点了点头。
顾长风又指了指郑三炮:“这是郑三炮,也是我们的战友。叫三炮哥。”何晨光喊了一声“三炮哥”。郑三炮闷声说了一句:“明天我有事,去不了。”顾长风替他解释:“他明天要和另一个战友一起去送苗连。苗连是他们老连长,调走了。”何晨光点了点头:“那三炮哥忙正事,下次有机会再看。”
郑三炮看了何晨光一眼,闷声说了一句:“好好打。”何晨光笑了:“谢谢三炮哥。”
路灯下,夜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何晨光站在五个人面前,像一棵刚长起来的小白杨,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全是光。
顾长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明天下午两点,省城体育馆,正门。我们到得早,等你打完一起吃饭。”
何晨光愣了一下:“长风哥,你们不用请我吃饭——”
“不是请你,是我们自己也要吃。”顾长风说,“你打完比赛,我们找个地方,庆祝一下。赢了庆祝,输了也庆祝。输了更得吃,吃饱了下次再赢。”
邓振华在旁边接话:“对!输了更得吃!化悲愤为食欲!”史大凡说:“你什么都能化悲愤为食欲。”邓振华说:“民以食为天。”史大凡说:“你不是民,你是兵。”邓振华说:“兵也是民变的。”
何晨光看着这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很高。他想起小时候,跟在长风哥、大凡哥、振华哥屁股后面跑,他们嫌他小,不带他玩,他就自己在后面追,追不上就蹲在路边哭。现在他长大了,比他们都高了,但站在他们面前,他还是那个小弟弟。
“长风哥,大凡哥,振华哥,”他喊了一圈,顿了顿,又看了看耿继辉和郑三炮,“小耿哥,三炮哥,明天见。”
顾长风摆了摆手:“明天见。早点回去休息,别熬夜。比赛前要休息好。”
何晨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长风哥,代我向顾爷爷和李奶奶问好!”顾长风说:“行。代你问了。”何晨光笑着转回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越来越远,消失在红砖楼的拐角处。
邓振华举起相机,对着他消失的方向拍了一张。史大凡说:“你拍什么?人都走了。”邓振华说:“拍他走过的路。”史大凡说:“路有什么好拍的?”邓振华说:“这叫足迹。记录的是一种精神。”
顾长风没理他们,转身朝大院门口走去:“走吧,饺子还没送呢。再不去,王叔该下岗了。”
五个人继续往大院门口走。邓振华边走边翻相机里的照片,翻到刚才拍何晨光的那张,放大看了看,说:“这小子,长大了。以前瘦得跟猴似的,现在这身板,跟牛犊子一样。”史大凡说:“你小时候也瘦。”邓振华说:“我现在壮了。”史大凡说:“你壮的是嘴。”
顾长风走在最前面,嘴角翘着。他想起小时候,何晨光跟在他们后面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着喊“长风哥”。他跑回去把他扶起来,背着他回家。何晨光趴在他背上,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脖子。那时候何晨光才几岁,轻得像一袋面。现在那袋面已经长成了一棵树。
他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上,加快了脚步。
大院门口,王班长站在岗亭外面,枪挎在肩上,目光盯着大门外面的马路。路灯把他站得笔直的身影拉得老长。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五个人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五兄弟齐了?这么晚了还不睡?”
邓振华举起相机,对着王班长拍了一张。王班长连忙摆手:“别拍别拍,站岗不让拍。”邓振华说:“我拍您身后的旗杆。”王班长回头看了一眼旗杆,旗杆上飘着五星红旗。他转回头,瞪了邓振华一眼。
顾长风把饭盒递过去:“王叔,我奶奶现煮的,还热乎着。”史大凡把橘子递过去:“这是橘子,您晚上饿了吃。”
王班长接过饭盒,捧在手里,隔着毛巾都能感觉到烫。他愣了两秒,低下头,解开毛巾,打开饭盒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饺子的香味和醋的酸味。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
“还带了醋?”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奶奶说,吃饺子不能没醋。”顾长风说。
王班长盖上盖子,把饭盒放在岗亭里面的小桌上,又把橘子放好,转过身来,看着这五个年轻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了。”
顾长风说:“您自己谢去。她就在家呢,您下岗了去。”王班长摆了摆手:“下岗了都半夜了,不去打扰了。明天去,明天一定去。”
他看了看顾长风身后的四个人,笑着问:“这都是你战友?”顾长风点头:“对,一个单位的。”王班长没多问,朝四个人点了点头:“好,好。”
郑三炮闷声说了一句:“王叔,辛苦。”耿继辉微微欠身:“王叔,风大,您注意保暖。”王班长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不辛苦。你们在部队才辛苦。”
送完饺子,王叔站在岗亭外面冲他们摆手:“行了行了,五个人送一份饺子,你们是来阅兵的?赶紧回去睡觉!”邓振华还举着相机要拍,被王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五个人笑着往回走。夜风比刚才凉了些,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邓振华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天:“疯子,你说何晨光那小子明天能赢吗?”顾长风说:“能。”邓振华问:“你怎么知道?”顾长风说:“他小时候追咱们跑,追不上都不放弃,这种人打拳击不会输。”
史大凡推了推眼镜:“逻辑不通。追不上不放弃跟打拳击赢不赢没有必然联系。”顾长风说:“我说能就能。”史大凡不说话了。
邓振华把相机挂在胸前,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疯子,你说咱们明天去看那个什么拳击比赛,要不要买点东西?不能空着手去吧?”史大凡说:“你去看比赛又不是去拜年,买什么东西?”邓振华说:“买束花?赢了献花。”史大凡说:“你见过拳击台上献花的?人家都是用担架抬下去的。”邓振华愣了一下:“这么暴力?”史大凡说:“拳击就是暴力美学。”
顾长风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你俩别贫了。明天去就行了,人到就是面子。那小子小时候跟屁虫似的,咱们不带他玩,现在长成大小伙子了,能不想着咱们吗?”史大凡说:“你什么时候良心发现了?”顾长风说:“我良心一直有,就是被你俩带偏了。”邓振华说:“你偏了怪我们?你小时候炸泔水桶是我们教你炸的?”顾长风不说话了。
郑三炮走在后面,闷声问了一句:“那个何晨光,小时候老跟着你们?”顾长风说:“可不是。他爷爷何保国,跟我爷爷是老战友。他爸何卫东,跟我爸也是战友——过命的那种。他爸牺牲后,他爷爷一个人把他带大。那小子小时候瘦得跟猴似的,跑两步就喘,非要跟着我们去翻墙看电影。我们嫌他小,不带他,他就自己在后面追,追不上就蹲在路边哭。”邓振华接话:“哭完了第二天还来。跟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史大凡说:“后来我们翻墙,他在下面放风。放风放得比我们先被抓。”顾长风说:“对,他被王叔逮住了,一五一十全招了,连我们几点翻墙、从哪儿翻、去哪儿看电影,全交代了。”邓振华说:“那一次我们仨被顾爷爷罚站了两小时。”史大凡说:“你被罚站是因为你翻墙的时候把鞋掉墙头上了。第二天王叔拎着鞋送到你家,你爸差点没把你腿打断。”邓振华摸了摸自己的腿,好像现在还疼似的。
耿继辉走在最后面,听着这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翻旧账,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没见过那个叫何晨光的小孩,但从这些零碎的回忆里,他好像能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跟在这三个人后面跑,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怎么也甩不掉。
郑三炮也听着,闷声说了一句:“后来呢?他怎么不打拳击了?”顾长风说:“后来我去了指挥学院,大凡去了军医大学,振华去了空降兵学院,各奔东西,就没怎么联系了。他好像一直在练体育,听说拿了不少奖。这次比赛,是亚洲青年自由拳击锦标赛,他特意跑来找我们去看。”邓振华说:“这小子有心了。”史大凡说:“比你强。你连你妈生日都不记得。”邓振华说:“我记得!我妈生日腊月二十三,小年!”史大凡说:“那是你爸告诉你的。”邓振华不说话了。
顾长风没接话,加快了脚步。饭盒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隔着毛巾都能感觉到里面的饺子还在冒着热气。他想着何晨光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喊着“长风哥等等我”。那时候他觉得这小屁孩烦人,现在想想,那是一种被依赖的感觉。有人把你当哥哥,把你看成能罩着他的人。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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