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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楼,开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顾怀山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回卧室,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看到五个人进来,他放下茶杯,慢慢站起来,背着手,目光从顾长风身上扫到郑三炮,又扫到耿继辉、邓振华、史大凡。
“爷爷,您还没睡?”顾长风走过去。
顾怀山没回答,转身朝阳台走去,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吹动窗帘。他站在阳台上,回头看了五个人一眼,那眼神很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过来。”
五个人对视了一眼,跟了过去。阳台不大,五个人挤进来,转身都费劲。顾怀山把玻璃门关上,隔绝了客厅里的灯光和声音。阳台上只剩下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昏黄昏黄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怀山背着手,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这五个年轻人。他的目光从顾长风开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要把每个人的脸都刻在脑子里。
“孩子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落进深水里,“我知道026是什么地方。”
顾长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顾怀山抬手制止了。
“不用解释。也不用告诉我。”顾怀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026是什么地方,我比你们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耿继辉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爷爷就一句话。”他的声音突然轻了,轻到只有阳台上的五个人能听到,“平安归来。”
夜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吹动顾怀山花白的头发。他的腰板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树。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藏在骨头里、忍了一辈子的牵挂,终于在这一刻漏了出来。
邓振华站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相机,但没举起来。史大凡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郑三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闷声说了一句:“爷爷,我们会的。”耿继辉站在顾长风旁边,轻声说了一句:“爷爷,您放心。”
顾长风看着爷爷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依然挺直的腰板,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他想起爷爷带他跑五公里的早晨,想起爷爷教他打军体拳的下午,想起爷爷说“当兵的人,心里得装着东西”的那天晚上。
他伸出手,握住了爷爷的手。老人的手粗糙、干瘦,但很有力,像树根一样。
“爷爷,”顾长风的声音有点发紧,“我们会的。”
顾怀山看着孙子,看着这五个年轻人,点了点头。他抽回手,转身推开玻璃门,走回客厅,背着手,朝卧室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们几个小家伙早点休息”
邓振华应了一声:“知道了,顾爷爷。”
卧室的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邓振华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疯子,你爷爷知道了?”顾长风没说话。史大凡说:“伞兵你是不是傻,顾爷爷原来是东南军区的副司令026是什么地方,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邓振华说:“那他怎么不早说?”史大凡说:“说了又能怎样?让你别去,你就不去了?”邓振华不说话了。
郑三炮闷声说了一句:“老爷子,不容易。”耿继辉点了点头。
钟指到十一点。郑三炮和耿继辉本来就住这儿。邓振华瘫在沙发上不走,史大凡坐在藤椅上也不起身。
“你俩不回?”顾长风问。
邓振华闭着眼:“回什么回,我爷爷跟我爸妈住,回去听唠叨。你家有地方,我凑合一宿。”史大凡推推眼镜:“我爸妈在家,回去问东问西。不如在这儿清静。”
顾长风翻出被子,开始分配:“三炮、小耿住客房,床两米。耗子跟我睡我房间,也是两米。”史大凡接过被子:“你不打呼噜吧?”“不打。”“我也不打。”
邓振华探起头:“那我呢?”顾长风指指书房:“行军床。”邓振华抱起被子往书房走,两步又停下:“行军床太窄,翻身会掉。我要睡地板。”史大凡说:“地板硬。”邓振华说:“硬的好,治腰。”“你腰没问题。”“现在有了。”他抱着被子进了书房,往地上一铺,躺下翻了个身,念叨:“地板太硬了……”
顾长风摇头。史大凡说:“他没病,就是想证明自己不一样。”顾长风说:“他什么时候一样过?”
顾长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串车钥匙,抛给郑三炮。郑三炮稳稳接住,是赵兰芝那辆家用轿车的钥匙。
“我妈的车,你明天开去送苗连。别给她刮了。”郑三炮把钥匙塞进裤兜:“放心。”耿继辉难得开口:“刮了咱俩的退伍费加起来都不够修。”邓振华从书房探出头:“小耿,你还会开玩笑?”耿继辉面无表情:“我说的是事实。”
顾长风叮嘱:“明天去车站接上小庄,别让他一个人挤公交。开慢点,我妈那车她平时开得仔细。”郑三炮点头:“知道了。”
灯关了。客房里郑三炮和耿继辉低声说话。顾长风房间里,史大凡躺在大床一侧,姿势规矩得像躺在行军床上。顾长风躺在一旁,双手枕在脑后。
“耗子,你睡姿一直这么规矩?”
“嗯。”
“你不翻身?”
“不翻。”
“那你跟死人有什么区别?”
史大凡沉默两秒:“你见过死人翻身?”
顾长风笑了。书房里,邓振华的呼噜声慢慢响起,像一台老式发动机。窗外月亮很圆。
天光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顾长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纹丝不动。史大凡难得也还没醒,侧躺着,手还攥着被角。书房里邓振华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被子踢到了门口,呼噜声震天响。客房里耿继辉也还在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人没起——他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是昨晚睡前看的新闻,页面还停在半年前。
李秀英在厨房忙活了一早上,锅里的粥热了三遍,饺子蒸了两轮。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她擦擦手,走到走廊,推开顾长风房间的门。
“长风,还不起?几点了!”
顾长风“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没睁眼。李秀英又去推书房的门,邓振华躺在地板上,嘴巴张着,呼噜声打得跟拖拉机似的。她摇了摇头,又去推客房的门。耿继辉听到动静,猛地坐起来,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奶奶,几点了?”
“快十一点半了!你们昨晚折腾到几点?一个个跟猪似的,叫都叫不醒。”
耿继辉推了推身旁的床——郑三炮那半边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人早没了。他愣了一下:“三炮呢?”李秀英说:“人家六点多就走了,轻手轻脚的,还知道把被子叠好。你们倒好,睡得跟死过去一样。”
走廊里传来邓振华的声音,闷闷的,从地板上飘起来:“几点了?”李秀英说:“快十一点半了!”邓振华猛地坐起来,脑袋差点撞到书桌:“比赛!下午两点!”顾长风终于从床上弹了起来,史大凡也坐了起来,头发难得翘了一撮。
四个人在走廊里碰头。邓振华板寸头睡得翘了好几根,一边揉腰一边骂地板。史大凡头发也翘了一撮,他自己还不知道。耿继辉靠在门框上,低头看手机,屏幕停在半年前的新闻,他赶紧划掉。顾长风看了一眼表,又看了一眼四个人的狼狈样,深吸一口气。
“老炮走之前没叫我们?”邓振华说:“他叫了。我听见了。我说‘再睡五分钟’。”史大凡说:“你五分钟睡了两小时。”邓振华说:“你也睡了。”史大凡说:“我睡了,但我没怪别人。”
顾长风没工夫听他们吵,冲进卫生间洗漱。邓振华跟在他后面排队,耿继辉回屋叠被子,史大凡去厨房帮李秀英端粥。李秀英一边盛粥一边说:“别急别急,吃了饭再走,空着肚子看什么比赛。”史大凡说:“奶奶,来不及了。”李秀英说:“来得及,我给你们打包。”
四人狼吞虎咽吃了几个饺子,李秀英用塑料袋装了十几个塞给顾长风。顾长风拎着袋子往外走,邓振华抱着相机跟在后面,史大凡推着眼镜,耿继辉最后一个出门。
楼下停着赵兰芝那辆车,已经开走了——郑三炮一早接上小庄去送苗连了。
“老炮走了?”邓振华说。
顾长风说:“六点多就走了。”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车位,又看了一眼手表,快十二点了。他一挥手:“打车。”
四个人出了大院。邓振华边走边调相机参数,顾长风拦了辆出租车,四个人钻进去。
“省城体育馆。”顾长风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一脚油门。车子汇入车流,朝省城方向驶去。
出租车在省城体育馆门口停下。四个人钻出来,邓振华第一个举起相机,对着体育馆圆形的顶拍了一张。史大凡说:“你拍房顶干什么?”邓振华说:“拍建筑。”史大凡说:“建筑有什么好拍的?”邓振华说:“这叫记录。”史大凡说:“你记录房顶?”
顾长风没理他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烫金的邀请函,看了一眼座位号:“三楼A区,7到11座。”四个人进了体育馆,找到电梯上了三楼。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吵吵嚷嚷的,有人举着旗子,有人吹哨子。邓振华边走边拍,拍观众、拍拳台、拍头顶的灯光。史大凡跟在后面,面无表情地躲他的镜头。
找到座位,一排五个座,7到11。7号座已经坐了人——一个女孩子,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外套,手里拿着一瓶水,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从顾长风扫到邓振华,又扫到史大凡和耿继辉,然后笑了。
“你们就是晨光说的几个哥哥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脆,“我叫林晓晓,晨光的女朋友。我跟晨光从小就是同学。”
顾长风点了点头,伸出手:“你好,我是顾长风。”他指了指旁边的人,“这是邓振华、史大凡、耿继辉。”邓振华凑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晨光的女朋友?那小子什么时候谈的对象?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林晓晓笑了笑:“他说怕你们笑话他。”邓振华说:“怎么会笑话?我们是那种人吗?”史大凡说:“你是。”邓振华瞪了他一眼。
林晓晓站起来,让出7号座,自己坐到旁边。四个人依次坐下,邓振华坐最边上,把相机对准拳台试拍了一张,然后转头问林晓晓:“晨光什么时候上场?”林晓晓说:“第三场,大概两点半。”邓振华点了点头,又低头调参数。
顾长风随口问了一句:“你爸妈没来?”林晓晓摇头:“他们上班,没空。我一个人来的。”顾长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顾长风靠在椅背上,四处张望。看台上人头攒动,有举牌的,有拉横幅的,有带着孩子来的。他目光扫过对面的看台,忽然停住了。
对面看台第二排,有一个人,穿着深色便装,板寸头,坐姿笔挺,在一群便装观众中格外显眼。那人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硬朗。顾长风眯着眼睛看了两秒,眉头微微皱起,身体往前倾了倾。
“小耿,”他压低声音,没有回头,“你看对面,第二排,穿深色夹克那个。”
耿继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眯了眯眼,看了几秒。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范部长。”顾长风说:“我也觉得像。”
邓振华凑过来:“谁?哪个范部长?”史大凡也看了过去,推了推眼镜,仔细辨认了一下:“狼牙后勤部的范天雷。”邓振华愣了一下:“范部长?他穿便装来这儿干什么?”史大凡说:“看拳击。”邓振华说:“废话,我问的是他为什么来看拳击。”史大凡说:“拳击好看。”邓振华无语了。
顾长风盯着那个身影,脑子转了几圈。范天雷是狼牙的后勤部长,虽然不直接管他们作战,但基地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绝不会认错。他穿便装出现在大学生拳击比赛现场,旁边没有别人,一个人坐在那里。这有点奇怪,但也不是完全说不通。他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可能是来看比赛的。别大惊小怪。”
耿继辉开口了,声音不大:“他一个人。”顾长风说:“嗯。”耿继辉没再说什么。邓振华嘀咕:“范部长来看拳击?那还不如看咱们训练。”史大凡说:“训练没拳击好看。”邓振华说:“你闭嘴吧。”
顾长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对面看台移开,落在拳台上。灯光很亮,台布很白,裁判在检查拳绳。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不管范天雷来干什么,今天是来看何晨光比赛的。别的事,回去再说。
“行了,”顾长风拍了拍邓振华的肩膀,“专心看比赛。范部长的事,回去再琢磨。说不定人家真是来看拳击的,谁没个业余爱好?”邓振华还想说什么,被史大凡拉了一把。
拳台上灯光暗了,主持人走了出来。全场安静下来。林晓晓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运动员通道口,手指攥着水瓶,指节发白。顾长风看了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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