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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曲长缨在这阴雨连绵的气候里、改道驶向新目的地的时候,皇宫内,曲都的雨也一直未停。
十五日前——
也就是曲长缨火场遇险的第三日。这场雨,便已经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酉初时分。
一名皇城司密探将信送到曲长霜的案头后,曲长霜便盯着窗外的雨,再没有了动作。
他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
周围的内侍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他们第一次见到新帝这般阴沉的模样——更重要的是,他们完全不知道他阴沉的由头。若是知道缘由,他们或许还能避避祸,小心着不说错话、不触霉头;可不知道,便只能什么话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
过了不知道多久。
久到殿内的烛火都跳得倦了。
忽然,户部一个官员捧着奏章,走到了殿门外。
他没有觉察出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异样,只是像往常一样,朝守门的内侍拱了拱手,声音慵懒:“麻烦通传一下,本官要见陛下,这折子……”
话还没说完。
殿内,曲长霜似乎听见了动静。他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出去。”
那官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往前迈了半步。
“滚出去——!!”
那一声嘶吼,又高又厉!在殿内炸开!甚至梁柱上的灰尘都快要被震得簌簌落下。那官员吓得面如土色,手中的奏章差点脱手,赶忙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
酉末。
雨还在下,密如织。
曲长霜只带了两三个内侍,沿宫道缓缓步行。
明黄华盖撑在头顶,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他身后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
他经过了一处偏殿。那是他小时候得罪先太后,受罚的地方。
他又经过了一口枯井。那是母亲被推下去的地方。
但是走过时,他却出奇的平静——
只因母亲被后党的人推进枯井的时候,姐姐蒙住了他的眼睛。他没看到母亲的最后一面,没听见那声惨叫。如今,他已经连母亲的样貌,都不记得了。
他从那枯井经过,眼睫都未颤动一下。
*
雨幕中,曲长霜先后经过了太祥殿、碧青阁、以及袖珍馆……
每一处都沉在灰蒙蒙的雨帘里。
而行至御花园的太液池边时,忽然,他却停住了脚步——
那脚步停的太忽然了。
身旁,撑着华盖的内侍赶忙停下,生怕撞着了眼前性情阴晴不定的新帝。他撑着的伞,也赶忙调整角度,生怕雨水溅到他身上一滴。
“陛下……”
内侍试探的想问。
却只见曲长霜完全没理会他。他走到池边,他盯着在荷叶间穿行的锦鲤,一动不动。
那锦鲤,红的,白的,红的,在灰蒙蒙的水色里,游的格外欢快。
“那已经是……十五年前了。”
曲长霜忽然开了口,笑了笑。
而曲长霜尤记得——
那年,他和姐姐年仅六岁。他们偷偷溜到御花园玩儿——那时候先太后不允许他们踏足这里,他们只能趁人不备,从角门钻进来,看一眼,又飞快地跑出去。
那一回,姐姐趴在池边,望着那些锦鲤,眼睛亮晶晶的:“长霜,你看,那条红色的好漂亮。”
听罢,他忽然就想给姐姐捉一条。
他要来了捞鱼的小网兜,趴在池边,伸手去够。网兜太短,够不着,他便脱了鞋,踩进水里。结果,他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池子里!
后来,还是姐姐想尽办法唤来了人,将他从水里捞了上来。
那时,姐姐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恼又怒,声音都变了调:“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淹死!你知不知道这个吃人的皇宫,我只有你一个弟弟可以依靠!”
她哭得那样凶,那样急,可每一句话的弦外之音,都是怕——害怕失去他。
这一刻,曲长霜知道,他和她的姐姐,是彼此的火源,是唯一可以相依为命的依靠。
但是……
后来……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姐姐,还是他的火源。
可姐姐的火源,却不再是他了。
……
“长霜,你尝尝,这是忱州哥哥从宫外的‘归去来’带回来的,可好吃了。”
“长霜,你看,忱州哥哥又从外面带过来了好些书和画册,你喜欢哪些,你先挑?”
她笑着,开始经常将不同的点心、吃食、书籍塞进他手里,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可她不知道,他一点都不喜欢那些东西。他只觉得那个名字格外的刺耳——忱州哥哥。忱州哥哥。忱州哥哥。
……
他烦死了!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烦。
……
眼前。
回忆飘过,就散了。
但是那种痛,却在心里发了芽,生了根。就像眼前,池面看着还是那池的水,但是它却已经被雨丝,彻底打乱。
曲长霜看着七零八落的涟漪,碎成一片,眼睛一片猩红。他的手边,也不自觉的再次攥紧了今日皇城司送来的那张薄纸。
“殿下前夜遇火,陆忱州现身救驾,殿下从之。”
“从之……”
曲长霜望着那条红色的锦鲤,轻哼了出声。
“皇姐,您终究还是心软了啊……”
他长叹一口气。
“您宁愿相信一个叛徒,你也不愿意相信朕派给你的皇城司……”
这话——他竟不自觉的说出了口。
身边的人垂着头,不敢回应。
雨声沙沙,落在伞面上,落在池面上,落在他肩头。
倒是一个眼尖的内侍——杨宝忠,听出了什么。
这个内侍,三十来出头,在宫里时间虽然不是最长,但胆子却极大。别人不敢的,他敢;别人看不出来的,他却能第一时间嗅出来不对劲——
就像此刻,别人都不敢上前,但他却能第一个躬着身子,凑近曲长霜,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小的斗胆……敢问陛下说的,莫不是陆大人?”
这两天,他已经看出来了。新帝极恨后党。而后党之中,他提及最多的名字,就是陆忱州——也是他的仇人。
“陛下息怒。”
他继续奉承道,“那陆忱州不过是个后党的走狗,迟早是要被陛下踩在脚下的。至于殿下……殿下怕是受了那奸人的蛊惑,一时糊涂。等殿下回朝,自然还是站在陛下这边。”
他顿了顿,又加一句:“再说了,殿下再怎么说,也是陛下的亲姐姐,血浓于水。那陆忱州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外人。陛下何必跟一个外人置气?”
曲长霜听着,没有反应。
——过了许久,久到杨宝忠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说错什么时——
曲长霜,才忽然开了口。
“外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总算勾起一抹弧度。
“罢了。”他叹一口气,表情终于松弛一些。
他眯着眼睛,望了一眼杨宝忠,随意道:“百官已经在麟德殿候着了,是吧?”
杨宝忠一愣,随即飞快地抬眼,脸上堆起谄笑:“是,陛下。祭天后的表彰宴,就在麟德殿。百官都已经到了,就等陛下驾临了。”
曲长霜点了点头,转过身,向麟德殿的方向走去。
“你就跟着伺候吧。”
走了两步,他忽然道。
杨宝忠的眼睛猛地一亮,他连忙躬身:“是,是!小的遵命!”
他一边说,一边笑着小跑着跟上,伞也举得更高了一些。
*
麟德殿内,百官等得心思涌动。
而无人知晓,这场夜宴,终究会成为另一幕腥风血雨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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