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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正如姜平所言,这确实已不是陆忱州第一次,踏入这般绝险的棋局。
三个月前。
先帝曲云政新丧,灵枢尚停于太极殿,宫中白幡未垂,诡谲的暗流却已如地火奔涌。
彼时,后党赵瑞鹤、赵权方父子早已借“照料”之名,将先帝唯一存续的、并未被正名的私生幼子、不满五岁的曲玉琮,牢牢扣在手中,并暗中集结兵力,其“挟幼主以令朝野”之心,昭然若揭。
旧朝派与清明派为抗此局,决议紧急迎回远在陌凉为质的、先帝的胞弟胞妹——曲长缨与曲长霜姐弟,回朝主持大局。
局势千钧一发!
而就在这赵瑞鹤欲要借机反扑之际——
深夜,尚食局方向骤然火光冲天!
“走水了!走水了——!”
惊呼与铜锣声撕裂夜幕,浓烟裹着猩红的火舌,将半个宫墙映照得如同炼狱。
而无人知晓,这场“意外”的缔造者,正是隐于浓重阴影里的四品大员,御史中丞——陆忱州。
彼时,陆忱州静立暗处,望着自己亲手点燃的烈焰吞噬库房,眼神里交织着破釜沉舟的坚毅。
只因那些膳食录档中,埋藏着一份致命的记录——它足以让后党彻底钉死“暗中布局”的旧朝派“某位首辅”老臣,更将断绝曲长缨姐弟回朝的、所有可能性。
热浪灼面,风险昭然。
一旦事发,牵连满门。
但陆忱州心知肚明,有些道路,必须有人以身犯险。
故而,那一夜,他亲手将自己从明哲保身的岸上跳下,彻底卷入“先帝暴毙”的死局,再无法回头——
正如同今夜,他再次独闯廷秘阁,窃取档案。只因为,有些祸水一旦陷进,便只能越陷越深。
深夜,黑浓如墨,寒意料峭。
陆忱州独自走在回府的长街上,夜风从巷陌深处穿过,发出窸窣的声音。
“找死——从不是表‘忠贞’的唯一路径!想留个名垂青史,你没资格!”
手中,那被他捏的死紧的纸,也被风吹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说来,也是可笑。
名垂青史?
他早已经没有资格了——身为御史,自诩刚正不阿,却连谋逆之罪,都敢同流合污。
还有那句“找死……”
是啊。
从他派出那‘死士’般的最信任的属下远赴陌凉开始、再到火烧尚食局、亲赴大雁坡、再到前几日的御前死谏……他哪次不是在“找死”?
这不仅因为,他爱她;
也还因为,他同样深爱着——脚下的这片土地。
他无法看着朝堂大乱、民不聊生;
他无法看着她毁掉她好不容易夺回的江山;
他无法辜负那些为迎回他们姐弟、而赌上身家性命的旧朝派老臣;
故而,这一次次的“找死”,是谏,亦是护。
“忱州哥哥,你会一直对长缨这般好吗?”
“对长缨妹妹,自当如此。”
……
*
陆忱州握紧那纸,慢慢的,走向更深、更远的黑夜。
他知道,今夜他失了误,卫明轩极有可能认出了他。这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为她冒险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已然无法预测。
而只是,就在快到府邸之时,陆忱州却猛然一怔。
只见自家门前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已被手持兵刃的禁军团团围住。
他的心猛地一沉:
这么快……就暴露了么?
他心如战鼓,却强行握住了那张曲长缨的信,迅速上前。
走进之后,火光下,只见妹妹陆襄儿的单薄的身影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正被两名禁军扣着肩膀。看见他,女孩挣扎着哭喊:“哥哥别过来!他们要抓你!”
陆忱州瞬息暴怒,声音刺破黑夜。“放开她!”
他快速走近,只见看到为首之人,正是内侍监——杨宝忠。
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嗓音尖利:“既然陆大人来了,那便不为难陆家小姐了。”
禁军松开手,襄儿欲扑过来,又被拦下。
“无事,襄儿,先进屋。”陆忱州声音平静。
女孩泪眼朦胧,猛烈摇头,却在陆忱州一次次鼓励和安抚下,步步后退,最终停在门槛内,死死抓着门框,眼泪流个不停。
杨宝忠挡在陆忱州与陆襄儿的中间,嗓音又尖、又利:
“陆大人,别来无恙啊?三年前那顿杖刑,奴才可是记忆犹新,日日不敢忘!这不,奴才在此恭候大驾,可是等了整整一夜了——不知陆大人不顾风险、深夜外出,是去了何处‘逍遥自在’?”
陆忱州目光扫过杨宝忠的嘴脸,又瞥了一眼严阵以待的禁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解脱的淡笑。
整整一夜。
他等了一整夜。
那便意味着——他们来,不是为了廷秘阁的事了。
念及此,陆忱州紧绷的背脊松了下来。他嘴角轻动,牵起一个平静的自嘲:“预感到杨公公会来,自然是先焚些旧纸,先清清我这即将沾满全身的‘晦气’了。”
“晦气?”
杨宝忠尖声嗤笑,枯瘦的手猛地一挥,“带走!”
四名禁军应声上前,铁钳般扣住他的双臂。
他未曾挣扎,只是下意识将那纸藏入袖中,担忧的望向了门内——那个正在死死捂着嘴,眼泪不断的妹妹,扬声道:“襄儿,没事,快回去。莫要冻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歉疚、与温柔,随即迅速收敛。
身后,宅邸门内终于爆发出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甚至跟着追了出来,追了好远,“哥哥!哥哥——!”
她跑得那样急,那样快,像是把命都豁出去了。可那队人,最终还是离她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里。
在拐角处,陆襄儿双膝一软,半跪在冰凉的地砖上。
泪水不断砸在地上,落个不停。
她想起了那封前几日,陆忱州早就写好的、给她的信:
“吾妹襄儿:见信如晤。哥哥有几句话,你须牢牢记着。”
“往后天凉,记得添衣。药不可断,再苦也要喝。你的哮症最怕秋冬,若是严重了,便让姜平去同济堂找胡大夫,他最知你的症。”
“若有急事,莫要慌张。姜平定会好好照顾你。若姜平不在,便去城南找魏泓。哥哥都托付过了。”
“你性子倔,受了委屈总不肯说。往后不可如此。凡事莫要硬撑,该低头时便低头。”
“哥哥此生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
“哥哥——”
陆襄儿的最后一声哭泣,消散在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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