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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彻底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一块巨石堵住了所有的退路。
曹丕站在殿中,一动未动。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扇门上,落在门缝最后一丝消散的衣袂残影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他的手指,垂在袖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生生收了回去。
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御座还在他身后,烛火还在燃烧,可他却觉得这空荡荡的殿宇比任何战场都要冷。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久到烛芯爆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陛下,你何苦呢。”
一个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不急不缓,带着叹息,像早就等在那里许久的。
曹丕没有回头。
司马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穿了一身墨青色常服,步履从容,面容平静,可眼底深处有一层淡淡的疲惫,像是看完了一场他早知道结局却依然不忍看的戏。
曹丕这才转过头来,看着司马懿。
他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那是苦笑,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大抵是孤总爱自己为难自己吧。”
他揉了揉鼻梁,声音低哑。
司马懿走到他身侧,没有行礼,也没有低头。
他望着那扇门,像在透过木头望向已经远去的那个人。
“陛下口口声声说恨他,可陛下做的事,可不像恨他。”
曹丕看着司马懿,笑了起来。
那笑容苦涩又悲凉,像一杯搁了太久的酒。
“仲达,被你看出来了。”
司马懿也笑了。
可那笑意里,没有得意,只有另一种滋味。
他摇了摇头,语气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已经看透的事。
“陛下能骗得了陈群他们几个,可骗不了在下。”
曹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也许……我不是恨子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仲达,你知道吗?也许我只是恨自己的执念罢了。”
他转身,目光落在大殿的青石砖上。
那上面还有曹植跪过的痕迹,衣袍扫过的尘埃。
“为何作为一母所出的亲兄弟,父亲却从不愿将对子建的宠爱,分予我哪怕一分一毫?”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明明我也是他的儿子,明明我比所有的弟弟都要努力,父亲却从不愿意多看我哪怕一眼呢?”
他的手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为什么我永远都要作退让的那一个?我明明知道这不是子建的错,可我就是放不下。”
他闭上眼,像是把最后几个字从胸口里剜出来。
“这大概就是嫉妒吧。”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孤单。
“原来自己也是个小心眼不容人的。”
司马懿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个看过了太多人心的见证者。
……
夜幕起。
洛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万家灯火星罗棋布,像一件缀满珠玉的袍子铺在河岸两侧。
一辆马车从宫门驶出,缓缓穿行于长街之中,沿着洛水驶向城外。
马蹄敲在青石板路上,声音清脆而孤单,与坊间酒肆的笑语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
车里,曹植倚着车壁,手里攥着一只白玉酒杯,酒液在月光下微微荡漾。
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车厢里的铜灯把光晕投在他脸上,照出几分淡淡的疲惫。
旁边的侍从终于忍不住,低声絮叨起来。
“陛下也太绝情了……一起长大的亲兄弟,都忍心下杀手。”
“当真是人心隔肚皮,皇权离人心。”
“今日若非公子腹有文墨,可当真就得纳命在陛下手里了。”
曹植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杯中的酒面上,那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年轻,却已经没有多少少年气了。
他淡淡开口:“别说了。”
侍从一愣:“公子?”
“二哥他……压根就没想要我的命。”
曹植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声线像夜风一样轻。
“自古哪个帝王,会容许一个威胁过自己地位的弟弟活着走出大殿?”
他抬手掀开车帘,夜风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我了解兄长,他若是真的想杀我,我绝对不可能走得出大殿。”
他放下帘子,目光落在指尖,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已经远在身后的人。
“可他为什么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只是让我七步成一诗呢?”
马车缓缓行至洛水边。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鳞光,两岸的杨柳被夜风拂动,如丝如缕。
曹植唤停了车。
他提着酒壶,独自一人下了车,朝着河岸走去。
他没有让人跟着,靴子踩在河滩的卵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夜风牵起他寂寥的衣角和发梢,吹得水面波光粼粼,春水滟滟。
月亮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摇摇晃晃,像一只永远捞不起来的白玉盘。
他站在洛水之畔,望着水中那轮月影,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洛水啊洛水……
你可是从洛阳来,那雕栏玉砌的繁华之下,吾家君子举盏之时,笑意如旧否?
他低头看水。
水中的倒影却不是他的脸,那张轮廓更分明,眉眼更深沉,是另一个人的样子。
回眸间,乱他心神。
他伸出手去触碰水面,指尖刚一触及,涟漪便荡开了,那张脸碎裂成千万片,随波逐流,再也拼不回来。
他闭了闭眼,将那说不出口的心思寄予在洛神身上,倾洒在江水中,可望而不可即。
“今日别……不知期。”
他轻声说。
“唯有相思意,洛水流淌不息。”
他把手中的酒壶倾倒入河。
酒液汇入洛水,泛起一圈圈细碎的光痕,随即消散在月色中。
……
洛阳的河面上,一艘画舫正缓缓顺流而下。
船舱的窗户敞开着,檐下挂着一盏灯,将光投在水面上,金晃晃的。
曹丕坐在舱内,面前也摆着一只酒盏。
他没有看岸上,只是将手中的酒轻轻倾洒入水中。
酒液落水,泛起圈圈涟漪,水面下的月色碎成无数光点,又慢慢合拢。
他抬眼,夜色浓郁如墨,眼中却映着河面上波动的光。
司马懿坐在另一侧,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出声。
沉默在画舫中流淌了很久。
水面传来远处隐约的柳笛声,像是从很远的时光里传来的。
曹丕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这世上……没有人会恨自己亲手护大的弟弟入骨。”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残余的酒液。
“可是,孤又说服不了自己。”
“那种伤痛,是刻进了骨子里的,什么东西都冲不淡半分。”
他放下酒杯:“现在这样,许是最好最体面的了。”
画舫顺着洛水缓缓远去,两岸灯火渐稀,只剩一轮孤月悬在水天之间。
洛阳那头的岸上,曹植也转身,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一端,也无人在回头。
爱恨交织,最是折磨人。
酒洒了,话尽了,人散了,只有洛水还在流,带着说不尽的相思,淌向不知名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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