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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坐在那里,今日联合军事会议,船舱内氛围尽是颓丧,所以陆安也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地图上,从南京移到镇江,从镇江移到扬州,又从扬州移到长江口,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地敲着。
船舱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陆安抬起头,在这一片唉声叹息中显得格外清晰:“晚辈认为,虽然云贵援军和延平郡王援军来不了,但咱们还是可以尝试打打看的。”
此言一出,赤武营的将领们腰杆都直了几分。舟山系的将领们齐刷刷地看向陆安,眼神里带着惊疑。
刘孔昭第一个开口,语气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直接:“请恕在下无礼,咱们在座的人都是大老远来这江南,也都是想为收复江南出力的。
但定西侯方才说的没错,我们水军如今还能从容离开长江,但清军水军也在不断集结。如今陆地上我军没有优势,再晚,怕就不能从容离开了。”
他看着陆安,目光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过来人的倚老卖老。
刘孔昭是明朝开国功臣刘伯温(刘基)的直系后裔,为第六代诚意伯,也是明朝最后一任诚意伯,是刘伯温的第十三世孙。
刘孔昭在历史上争议较大,其负面评价极多,他在南明弘光朝廷时,为夺取爵位据称迫害亲叔刘莱臣,在弘光朝党同伐异,与马士英、阮大铖勾结,加剧南明内斗,是妥妥的勋贵奸臣。
但人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每个人是复杂的。
刘孔昭正面评价也同时存在,刘孔昭在南明灭亡后,他还坚持抗清十余年,儿子也为抗清身死。
刘孔昭最终不知所终,后世猜测要么殉国,要么远走海外,反正至终没有降清。
陆安看着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道:“容晚辈自大一句,我麾下所部有些战斗力。若是碰上马国柱、管效忠的部队,再加上诸位舟山军配合。晚辈自问,有取胜把握!
我们若是能击败清军在江南的主力机动力量,至少便可以在清军其他省份援军汇集之前,从容进攻其他城池了。
如此一来,也不会徒劳无获的撤离,让江南、江西、浙江这次呼应我们的抗清义士心寒。”
刘孔昭当即摇头,语气更重了:“陆公子太过夸大了,马国柱和管效忠加上那驻南京的抚标营,合计麾下上万,此外还有南京的驻防满八旗。
难啊!就算同公子说的,我等侥幸获胜,又需要死伤多少儿郎?伤亡之后,可有余力收复其他州县?”
陆安张了张嘴,在斟酌如何劝说。
他手上确实有整合后的赤武营、又有崭新的炮、有完备的重甲司,但这些在刘孔昭眼里,大概只是“夔东来的客军”而已,他说能打,人家凭什么信?
张名振打断了二人的争执,声音疲惫但不容置疑:“陆公子有心抗清杀敌是好事,也与我等一样。但如今我等联军孤立无援,清军水陆援军不断向南京靠近,此地的确不可久留。”
张煌言也跟着点头,补充道:“定西侯和诚意伯说得是,更何况还有一事,不可不让公子知道……
如今延平郡王不来,咱们这次出征的粮草也不多了。满打满算,已经不足大半月。若是继续耽搁在此地,恐怕就没有时间返回金门、厦门的余地了。”
舟山军原本势力据点是在浙东舟山一带,但其舟山于永历五年被清军攻灭后,二张迫不得已护送鲁王去了郑成功的金厦避难,此后作为客军借驻在金厦。
而这次东西攻势他们进攻长江,粮草以及各种物资也是由郑成功拨下来资助的。
原本按计划,他们作为郑成功先锋,如今只需要等待郑成功后续部队带着粮草赶到,但如今援军不来了,粮草自然是没有了。
陆安沉默了,他看看张名振、张煌言、刘孔昭三个人,他们是三种表情,但态度是一致的,那就是打不了,只能撤。
他本想再劝说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日这些坏消息接踵而至,陆安手里没有详细的作战计划,也没有确切的敌情数据,没有说服他们的筹码。
他叹了口气,暂时不再说什么。
张煌言看出了陆安的不甘。他与张名振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便转向陆安,语气显得极度温和:
“公子放心,我和诚意伯、定西侯已经商议好了。不管怎样,既然这次进入了江南,我们还是想要与江南义士、父老们表示我等抗清决心!”
“我们准备明日遥祭太祖陵寝!”
张名振也点头,对陆安解释道:“我们已经提前侦查过了,镇江金山寺一带清军防御薄弱。此地扼守南北漕运与长江航运咽喉,便于水师进退与物资补给,而且距南京有四五日陆地行程。
在此地遥祭,可向天下人传递我等抗清决心!此举亦可彰显我大明未亡,如此告诉天下人,告诉这次配合我们的江南义士!我们是来了的!以此争取反清力量支持,呼应江南父老期待。”
陆安看着三人,知道他们心意已决,一时只能应下。
“既如此,明日遥祭,晚辈自当前往,但晚辈还有一小事希望定西侯、张侍郎、诚意伯答应。”
三人闻言纷纷正色,却听见陆安只是希望三人能在明日遥祭的时候佩戴他送给三人的翡翠。
三人顿时摸不着头脑,张名振使了个眼色,其余二人顿时明白这可能是紫禁城遗物或者烈皇一脉某个人的喜好,也没什么影响,三人当即点头应诺。
散会后。
舟山军的将领们陆续走出船舱,甲板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张名振走在最后,拍了拍陆安的肩膀,想说什么,最终想到对方收到自己信后便大老远过来,最后徒劳无获,也是心生愧疚。
而他却是毫无办法,只是叹了口气,羞愧地转身走了。
陆安带着赤武营的将领们,踩着过板,回到自己的旗船上。
两船之间的缆绳解开,过板撤去,船队缓缓分开。
舟山军的旗船上,闹腾了一阵,似乎是在安排明日突袭镇江金山,然后遥祭的事情。
川东水师的旗船上,灯火却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陆安一上船,脚步便快了。
他大步走进船舱,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扔给亲兵,转身对跟在身后的赤武营水陆将领们说:
“所有人,来船舱开我们自己的会。程大略、张奕夫,你们速去将江南地图拿来!”
此言一出,赤武营诸将精神为之一振。
“公子这是要打?”阎虎粗声粗气地问。
“你少说两句,听公子吩咐。”胡飞熊推了他一把。
船舱里,长条桌已经铺好了。程大略和张奕夫手脚麻利地把江南地图展开,四角用茶碗压住。
地图上标注着南京、镇江、扬州、江阴、常州、苏州、松江,河流、山川、城池、道路,密密麻麻,是赞画房在将要下江南时,便提前标注绘制的。
陆安站在桌首,双手撑着桌沿,目光从地图上扫过。
赤武营的将领们分入两侧,甲叶铿锵,刀剑碰撞,一片杂响。等所有人都坐定了,舱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安身上。
陆安抬起头,环顾一圈自己嫡系诸将。
“舟山军要撤了。”
他的声音不大,似乎没带情绪:“粮草不足,后援不继,他们不想打,也不能打。定西侯、张侍郎、诚意伯,都是为大局着想,不是怯战,这一点,你们心里要有数。”
诸将点头。
陆安顿了顿,又道:“但咱们,不能就这么走了。”
阎虎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起来:“公子说得对!老子从重庆跑了上千里路来,一仗没打就回去?丢不起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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