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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十点多。
城中村巷口的烧烤摊正是最热的时候。
塑料桌椅摆在马路牙子边,地上有油渍,也有刚吐掉的竹签。
铁皮棚子底下火苗蹿着,烤网上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面混着烟往外冲。
陈启走到摊口,一眼就看见了赵北。
这货已经占了张四人桌。
桌上摆了两瓶雪花,四十串羊肉,两串腰子,一碟花生米,两个烤玉米。阵仗拉得很满,至于最后能不能吃完,暂时不考虑。
赵北,某券商营业部客户经理。
外号赵百万。
这名字是他自己封的,大学那会儿就天天喊,老子迟早身价百万,喊了八年,到现在离目标还差九十万左右。
“来了来了!”
赵北一见他,立刻站起来,手里筷子顺手在空中敲了两下。
“快坐。”赵北拍了拍旁边的塑料凳,“我提前到十五分钟,腰子先给你烤上了。七分熟,没记错吧?”
“记性不错。”
陈启坐下。
赵北递来一瓶冰镇雪花。
两人瓶口一碰,各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酒顺着喉咙往下滑,陈启把酒瓶搁在桌上,抬头看了赵北一眼。
半年没见,还是那副样子。
头发乱七八糟,POlO衫领子有点卷边,脸上永远一副精力过剩的贱样。眼角多了点熬夜的红血丝,估计最近业绩压力也不小。
赵北嚼着花生米,上下打量他两遍。
“瘦了。”
“你也没胖。”
“我这是精壮,不过你精神头确实比以前强,以前你那样子,啧。”
“什么样子?”
“就跟泡了三天盐水的咸鱼一样,人还活着,魂先躺平了,眼珠子都懒得转。”
“呵呵,你嘴还是这么损。”
“我这叫描述客观事实,我在张磊朋友圈看到他阴阳怪气你,我差点打车去揍他。”
“后来呢?”
“后来我看了一眼打车费,忍住了,骑电动车又太远,我就改成在精神上揍他。”
“那你挺忙。”
“必须的。兄弟受气,我这个人不能没表示。”
陈启笑着摇头。
烟从旁边飘过来,熏得人眼睛发酸。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吆喝加串,啤酒瓶碰在一起,脆响一片。
大学那几年,他和赵北常在学校后门那条街坐到半夜。两个人兜里加起来不一定有五十块,照样敢吹以后怎么赚大钱,怎么翻身,怎么让那些看不起他们的人闭嘴。
现在人还是这两个人。
地方换成了城中村。
赵北又灌了一口酒,直接切进正题。
“老陈,我说句不好听的。”
“你一般开头这么说,后面都挺不好听。”
“那你先听着,你最近那个账户,不太正常。”
陈启捏着腰子串的手停了停。
“什么意思?”
赵北拿起筷子,蘸了点啤酒在桌面上划拉。
“我调了你在我们营业部那个账户的交易记录。”
“你这算不算违规?”
“别打岔,近一个月,你可转债一共做了一百四十七笔,胜率高得离谱啊。”
他说到这里,筷子在桌上戳了一下。
“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什么概念?”
“圈子里那些搞量化、跑高频的私募也没跑赢你啊。”
赵北抬头盯着他。
“你还是人吗?”
“还有更邪门的,我仔细翻了你的成交时间。你几乎每一笔,都是在当天低点附近买,在高点附近卖。不是运气好一两次,是连续这样。”
“所以呢?”
“所以我怀疑你有问题,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搞到什么内幕了,苟富贵勿相忘啊,义父请受孩儿一拜·!”
说着就要跪下去。
“没有。”
“那你怎么解释?”
“我有盘感不可以吗。”
赵北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盘感?,你拿这个糊弄我?”
“那再加上技术分析。”
“你还不如只说盘感。”
赵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老陈,我在营业部混了快十年了。客户亏钱的理由我听过一千种,赚钱的理由我也听过八百种,可你这成绩,拿一句盘感打发我,你不亏心?”
“挺坦然的。”
“你还坦然上了。”
赵北摇头,嘴里骂了句脏话,最终还是没再追。
兄弟归兄弟。
分寸还是要有。
他清楚,陈启既然不想说,再问也问不出来。
于是他换了个方向。
“行,你不说我也不逼你。”赵北把一串烤玉米掰开,“那你让我看看持仓,行不行?我不抄,我就参考。”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就管不住手。”
赵北愣了一下。
“我管不住手?我堂堂赵百万,交易纪律出了名的。”
“你之前跟单某个大V买半导体,人家说高抛,你不抛。拿到跌停板才割,亏了一万二。”
赵北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发的朋友圈,配图是交割单。”
“我那是记录成长。”
“你配的文案是,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的痛,后面还有九个哭脸。”
赵北张了张嘴,然后抬手捂脸。
“老陈,你记忆力能不能差一点?”
“你自己发出来的。”
“朋友圈不是法外之地吗?”
“不是。”
陈启笑了笑,又咬了口腰子。
赵北也笑了,笑完后,神情慢慢收了点。他手里的筷子没再乱敲,视线落在陈启脸上,认真了些。
“说真的。”
“嗯。”
“我不知道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但你跟以前真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眼神。”
烧烤摊旁边有人拉开啤酒拉环,啪一声脆响。
赵北看着他,难得没贫嘴。
“以前你那眼神,空的。工作没了,婚姻半死不活,整个人就一股认命的味儿。看谁都没火,看啥都没劲。”
“现在不一样。现在你眼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反正不是死气了,像人缓过来了,又像盯着什么目标。”
陈启没把酒瓶拿起来,和赵北轻轻碰了一下。
“喝酒。”
“行。”赵北也拿起瓶子,“不管你在搞什么,兄弟挺你。”
这一句倒是没掺水。
吃到后面,串还剩十几根,酒也见了底。
老板拎着一把新烤好的肉过来,问还加不加。赵北摆手说不要了,先把这桌处理干净再说。
陈启起身去扫码。
“我来。”
赵北立马把他按住。
“说好我请客的啊,你抢什么抢”
“就当借你的。”陈启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
“少来。”赵北伸手去拦,“这顿必须我请,不然传出去,我赵百万的脸往哪搁。”
“你那点工资还要交房租水电。”
“你是赚了多少啊,失业这么久了”
两人拉扯了两下,最后还是陈启手快,先一步扫了码。
一百八十七。
付款成功。
赵北看着那一声到账提示,眼珠子开始转。
陈启一看他这神情,就知道他又憋坏水。
果然。
“老陈。”赵北突然压低声音,“要不你就给我看一眼交割单。”
“不看。”
“就一眼。”
“不。”
“一秒钟也行。”
“不行。”
赵北腾一下站起来,作势就要往下跪。
“你今天不给我看,我真的就在这儿给你磕一个。”
旁边桌几个喝扎啤的大哥齐刷刷看过来。
陈启额角跳了一下。
“你有病吧。”
“我有。”赵北理直气壮,“我这病叫求知若渴。”
“滚。”
“那你给不给看?”
陈启被他缠得头疼。
他知道赵北这人,今天不给点东西,这货能一路跟到他家楼下。
想了几秒,陈启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
“就最近一周。”
“行行行。”
“只看可转债部分。”
“都听你的。”
“看五秒。”
“你说十秒都行。”
陈启没理他,点开券商APP,翻到最近一周的成交记录,只把可转债那一栏给他看。
“拿着。”
赵北马上扑了上来。
屏幕上,一条条成交记录往下排。
买入时间,卖出时间,成交价,盈亏额。
绿色的亏损很少。
红色一大片。
赵北一开始还只是瞪眼。
看到后面,呼吸都慢了。
陈启伸手想收回来,赵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等下。”
他盯住了最下面那一行。
区间累计盈亏。
七位数。
赵北手里那串还没吃完的烤腰子啪地掉在桌上,滚了半圈,掉到地上,沾了一层灰。
他没去捡,喉结滚了一下。
“老陈。”
“嗯。”
“你这上面的数字,是真的?”
陈启把手机收回来,锁屏,塞进口袋。
“吃你的饭。”
“老陈,我跟你说正经的,这是真的?”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不是模拟盘?不是P图?不是。”
“你要不要我把到账短信也给你看?”
赵北不吭声了。
旁边桌一个大哥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探头过来。
“兄弟,你朋友没事吧?脸都木了。”
陈启夹了颗花生米回了一句。
“没事,他在算数。”
赵北这才像是被人解了穴。
刚才还是老朋友见面那种熟,转眼就混进了别的东西。震惊,嫉妒,一点敬畏,还有一点被勾出来的贪念,还一点发财啦,兄弟发财我跟着喝汤。
他看着陈启,跟饿了几天的人看见肉没什么区别。
陈启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身子往后挪了点。
“你别这么看我。”
“老陈。”
“干嘛。”
“义父。”
“滚。”
“你下次买什么。”
“不告诉你。”
“我还没说完。”
“你想说的我知道,你想让我带带你。不行。”
赵北当场噎住。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因为你过去,每次求人带你赚钱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我什么表情?”
“眼里写着,哥们我这次一定听话。”
赵北沉默好一会儿,他憋出一句。
“那我也确实没少食言。”
“你有这个自知之明就好。”
老板开始收桌子了。
塑料椅叠在一起,发出一连串哗啦声。摊口火也小了,炭火在烤网底下发着暗红的光。
两人并肩往巷子外走。
路灯昏黄,地上坑坑洼洼。巷口有个下水道盖子没盖严,往外冒着一股潮湿的臭味,跟身后的烧烤味混成一种很城中村的气息。
走出几步,赵北忽然回头看他。
“老陈,你真变了。”
“刚才不是说过了。”
“刚才说的是眼神。”赵北挠了挠后脑勺,“现在我说的是整个人的味道。”
“我还有味道?”
“有。”
“什么味道?”
赵北想了半天,忽然咧嘴一笑,那副欠揍样又回来了。
“有矿。”
陈启懒得搭理他,抬脚就走。
赵北在后头追了两步,笑得停不下来。
“真的!你现在浑身就俩字。”
“闭嘴。”
“有矿!”
“再喊你自己结前面那顿酒钱,给我转回来。”
“那不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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