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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产业园规划地边的田埂还带着夜露，念念蹲在草丛旁摘紫色小野花，雪球把鼻子埋进草根里，尾巴扫得裤脚全是碎叶。
陈启站在她身后，指着远处那片翻过的新土：“那边以前是咱家的秧田，我小时候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得下田插秧、割稻、晒谷。”
念念把花举高，花杆上还沾着泥：“爸爸，你小时候每天都在这里玩吗？”
陈启弯腰把她鞋边的草籽摘掉：“那叫干活，玩要等到天黑，大人看见就喊回家吃饭。”
念念想了想，把花分成两小把：“一把给妈妈，一把给雪球，雪球干活吗？”。
雪球抬头打了个喷嚏，念念马上把给它那一把花收回怀里：“好吧，雪球负责闻花。”。
陈启笑了下，牵着她往前走，田埂很窄，他让念念走在里侧，自己走在水沟边。
远处产业园用地边站着几个人，村里人来看热闹，规划局的桩还插在地上，红白相间的标识带被风吹得轻轻晃。
陈启抬头时，视线扫到人群最后面一个身影，那人低着头，手机举在眼前，身上的夹克有些旧，肩膀缩着，像随时要从人群后退开。
他认出来了。
陈辉。
念念还在低头挑花，没有注意陈启停了一下，雪球却顺着陈启看的方向望过去，耳朵竖了竖。
陈辉听说陈启回乡投资，听说村委会门口挂了横幅，听说50亿产业园要落在祖辈插秧的地上，早上绕了半个村，最终还是站到了这片田边。
他站在人群最后，手机屏幕黑着，拇指却一直在屏幕上滑。
陈启牵着念念的手，沿着田埂朝那边走过去。
几个村民看见他过来，话头一下收住，有人往旁边让，有人赶紧把烟掐了，田埂边空出一条路。
陈辉抬头时，陈启已经站在他面前。
陈辉手里的手机晃了一下，差点从掌心滑下去，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嘴张开，又合上。
念念仰头看他，又看看陈启：“爸爸，这个伯伯是谁呀？”
陈启看着陈辉，只说了一个字。
“哥。”
陈辉的眼睛猛地抬起来，眼皮下方有很深的纹路，嘴唇动了三回，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旁边几个村民互相看了一眼。
念念把手里的紫色小花举过去：“伯伯，这个给你。”
陈辉看着那把野花。
陈启低头看了眼念念，又看向陈辉：“有空去我那坐坐，产业园那边缺个仓库主管，你要是愿意，可以来试试。”
陈辉的喉结滚了一下。
陈启语气同安排一个普通岗位一样：“仓库要管航空轴承和特种合金，出入库要严，人要踏实，你以前在县里物流园干过，流程熟。”。
陈辉终于开口：“我。”。
念念歪着头看他，认真补了一句：“伯伯，我爸爸可厉害了。”。
这句话落下，田埂上连风都像慢了半拍。
陈辉眼眶一下红了，他赶紧抬袖子擦，可越擦越多，袖口湿了一小块。
念念看他哭，立刻把花又往前递了递：“伯伯，你拿着，花可以让人开心一点。”
陈辉这回接了，手指碰到花杆时抖了一下。
陈启没再多说，只看着他：“想好了，去村委会找我，或者给我发消息。”
陈辉低着头，眼泪落到花瓣上，紫色小花被打湿一片。
陈启牵起念念，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念念回头看了一眼：“爸爸，那个伯伯为什么哭了？”
陈启看着前面的田埂：“他想起了一些事。”
念念追问：“好事还是坏事？”
陈启停了一下，看向远处被红白标识带圈起来的地方：“都有。”
念念低头看自己空了一半的手：“他刚才拿花慢了，我还以为他嫌弃呢。”
陈启握了握她的小手：“他会收好的。”。
念念点头：“那我下次再给他摘一把。”
雪球听见自己名字，回头汪了一声，念念马上笑着跑过去。
陈启站在田埂上，回头看了一眼。
陈辉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把野花。
几个村民没再围着他看，都很有眼色地往产业园桩位那边走。
陈启收回视线，抱起跑回来的念念，往老宅方向走。
回到老宅时，林晚棠正在堂屋里整理基金会资料，念念教育基金的首批对接名单摊在桌上，旁边还有养老基金初步执行流程。
陈启进门，先倒了杯水，坐到她对面。
林晚棠抬眼看他：“遇到谁了？”
陈启喝了一口水：“陈辉，在田边。”
林晚棠手里的笔停在名单边缘：“他说什么？”
陈启把杯子放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晚棠把笔盖扣上：“你说什么？”
陈启看着杯里的水：“我叫了他一声哥。”
林晚棠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把名单翻到下一页：“还有呢？”
陈启说：“产业园缺仓库主管，我让他愿意就来试试。”
林晚棠：“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陈启笑了一下：“你就这句？”
林晚棠抬头：“我要说什么，夸你胸怀大，还是劝你离他远点。”
陈启没接话。
林晚棠把笔重新拿起来：“你都三十多了，想叫谁哥，想给谁岗位，自己负责。”
念念从院子里跑进来，手上全是泥：“妈妈，伯伯哭了，爸爸说好事坏事都有。”
林晚棠看向陈启。
陈启把念念抱到凳子上，拿湿巾给她擦手：“你还给他花了。”
念念很认真：“伯伯哭，花要给他；雪球洗澡哭，我也给它饼干。”
林晚棠看着念念，眼神软了些：“那你很会安慰人。”
念念点头：“我是基金的念念。”
陈启和林晚棠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林晚棠站起来，走到门口：“念念，鞋呢？光脚跑了一院子泥，今晚你自己刷鞋。”
念念从柚子树后探出头：“妈妈，萤火虫跑太快，鞋追不上。”
林晚棠拿着小拖鞋站在门口：“鞋追不上？什么意思”
念念抱着雪球跑过来，脚底踩了一层土，林晚棠把拖鞋放到门槛上，蹲下给她擦脚。
陈启坐在堂屋里，透过门看着院子。
念念笑，雪球转圈，萤火虫忽明忽暗。
林晚棠给念念穿好拖鞋，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启说：“萤火虫，小时候夏天满天都是。”
林晚棠把湿毛巾搭到椅背上，坐到他旁边，没有接话。
窗外又亮起一个小小光点，落在柚子树叶边，很快飞远。
夜风从门口进来，带着田里的草味。
院子里，念念又喊：“爸爸，快看，它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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