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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轮。”他说,用了那个年纪的人对不太懂事的年轻人说话时惯常用的那种语气——客气,可底下藏着一点不耐烦。“装在船的两侧,就像海德公园里那些小船一样。蒸汽机带动明轮,明轮拨水,船就往前走。”
他拿起桌上一支铅笔,在一张废纸的背面草草画了几笔,“您看,这样。很简单。”
玛丽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草图,然后抬起头。“那些明轮会浪费太多动力。我不认为布置在两侧是个好主意。”
哈蒙德先生手里的铅笔停下了。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了她好一会儿。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上有一种表情,不是被冒犯的恼怒,是那种一个人跟别人争论了太久、忽然发现对方说的不是外行话——然后他更不高兴了。
“明轮从1802年‘夏洛特·邓达斯号’就开始用了。贝洛克的那个工程师,叫什么来着——赛明顿——他把蒸汽机装在小船上,在运河里拖着两艘驳船走了二十英里。
二十英里,顶着风走。后来北美那边,富尔顿搞出来的‘克莱蒙特号’,用的也是明轮,在哈德逊河上跑了好几年了。这些您知道吗?”
“我知道。”玛丽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说知道。他把铅笔搁下,抱起手臂。“那您说不放在两侧,放哪儿?放到船后面?那么大的轮子,怎么可能那么设计?”
“应该想法子让它在水下推动船只,这样才能提高效率。”
“在水下?那样子漏水,船就沉了。”哈蒙德先生的语气更硬了,可他没有转身走开。他皱着眉头,眼睛盯着桌上那张潦草的明轮草图,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那就想办法研究,克服。”玛丽说。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稳,“您会选择研究新船,不也是看到传统风帆船的局限,才推行新东西的吗?”
哈蒙德先生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什么,可没有说出来。
铅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两圈,停住了。他低下头,把那张废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几条很淡的线——大概是在想,如果轮子不在两侧,不在船尾,那该放在哪里。
巴纳德律师轻声说了一句:“班纳特小姐,这家厂虽然有想法,可财务状况——”
“我知道。”玛丽说。她看着哈蒙德先生,“您的船厂需要多少钱?”
哈蒙德先生抬起头。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他把铅笔搁下,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那只手刚才还握着铅笔画图纸,此刻攥紧了又松开。
他已经独自撑了很久了。买铁的钱,付工资的钱,那些垫不上的窟窿,每一个晚上都压在他枕头底下。现在有人直接问他需要多少钱。
“很多。”他说,“新的铁料,蒸汽机,还得再招一批铆工。光那台蒸汽机就——”他顿住了,大概是一时算不过来,也不想在陌生人面前算这个。
“不是问您具体数目。”玛丽说,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我是说,您能出让多少股份?”
这话一出,巴纳德律师从笔记本上抬起了头。加德纳舅舅看看玛丽,又看看哈蒙德先生,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哈蒙德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船厂当自己的孩子养了这么些年,从来没有人找他要过股份。那些来谈生意的人,要么是想包一艘船,要么是想催一笔债。
可这个女人不是来包船的,也不是来催债的。她是来要他的孩子的。
他咬咬牙。“最多百分之四十九。”
玛丽看着他。他是舍不得。百分之四十九,意味着他还留着控股权,还留着那张最硬的底牌。
可他也知道,这张底牌在碰到银子的时候,没有那么硬。她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可哈蒙德先生看见了。
“我可以全吃下来。”她说,“只是价格,需要和我的律师好好谈一谈。”
哈蒙德先生张嘴,又合上,又张开。他大概想说那句“百分之四十九是我的底线”——可他忽然想到了一些更远的事。想到那些被他改了又改的图纸,那些画在废纸背面的线条,那些他怎么也算不出来的数据。
想到每一次他去伯明翰买蒸汽机,都要在旅馆里辗转半夜,算那些永远算不平的账。
此刻有个女人坐在他对面,跟他说:你的想法是对的,你的钱我来出。
他沉默了很久。工棚里铆锤的声音还在响,一下,一下,像是这间船厂本身的心跳。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价格怎么谈?”
玛丽侧过头看着巴纳德律师。巴纳德把记事簿翻到新的一页,取下夹在耳后那支铅笔,朝哈蒙德先生微微欠了欠身。“哈蒙德先生,我们需要看贵厂最近三年的账册。还有您手头所有正在进行的订单,以及您和伯明翰那家蒸汽机商的合同副本。”
哈蒙德先生看着律师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又看了看玛丽。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她的灰色裙子在工棚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素净,可哈蒙德先生忽然觉得,这个刚才跟他争明轮该不该放在两侧的女人,也许真能把那些画在废纸背面的线条变成一艘在水下推进的船。
他转过身,朝工棚旁边那间小小的账房走去。
“账册在这儿。三年,一本都不少。”
巴纳德律师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往哈蒙德船厂跑了不下十趟。
每次回来,他那只旧皮包都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从船厂账房里翻出来的单据、合同和库存清单。
他把那些纸片铺在布卢姆斯伯里十七号的书房桌上,一张一张地讲给玛丽听。
“铁料库存,按市场价折算。在建的两艘商船,按完工进度估值。船坞的地皮是租的,租约还有十二年,这个不值什么钱。蒸汽机是伯明翰那边赊来的,款子还没付清。”他翻过一页,“最有价值的反而是他手里那几张图纸。可图纸这东西,变成船之前,没法估价。”
加德纳舅舅坐在对面,端起茶杯又放下。“你就直接告诉我,他那百分之四十九,值多少。”
巴纳德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又戴上。“按账面资产算,一万五千镑上下。可按他接订单的能力——如果能解决资金问题,这家厂一年造两艘铁肋船不成问题。从这个角度看,翻一倍也不算多。”
加德纳舅舅端起茶杯又放下。“那哈蒙德开价多少?”
“三万镑。他说,他的技术、他的图纸、他那帮铆工的手艺,都是无形资产。无形资产也要算钱。”
加德纳舅舅抬起头。“无形资产?”
“他是这么说的。”巴纳德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一个造船造了半辈子的人,跟我说‘无形资产’。大概是跟哪个来谈生意的商人学的。”
玛丽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两万。告诉他,这个价格已经把他的图纸和手艺都算进去了。他要是愿意,再加一条——蒸汽机那边欠的尾款,我来付。”
巴纳德把这话带到了哈蒙德的船厂。哈蒙德先生听完,坐在那张旧桌子后面,一只手按着桌上那叠图纸,好一会儿没说话。
蒸汽机那笔尾款是他最头疼的事。铁肋船的龙骨已经架好了,没有蒸汽机,那艘船就是个空壳子。他咬了咬牙,说两万五。
巴纳德又跑了一趟。两万二。
又跑了一趟。两万三,加蒸汽机尾款,再加一条——船厂未来的专利收益,按持股比例分红。
哈蒙德先生听到“专利”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不太懂专利那套东西,可他听懂了一件事——这个女人不是在趁火打劫。她是在告诉他,你那些画在废纸背面的线条,以后可以换钱。
“两万三。加蒸汽机尾款。加专利分红。”他把这几个词又念了一遍,像在掂它们的重量。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成交。”
合同是由巴纳德律师逐条拟定的。他趴在哈蒙德那张堆满图纸的旧桌子上,把每一款条文念出声来。哈蒙德先生坐在对面,两只手交叉在胸前,听到哪一条不明白就打断——什么叫做优先认购权,什么叫做专利收益分配,什么叫做重大经营事项的否决权。
巴纳德一个一个解释,有时候要翻出以前的案例来举例,有时候干脆在纸背面画流程图。
窗外的天从午后亮到黄昏,工棚里的铆锤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等哈蒙德先生终于把最后一页翻过去、在签名栏旁边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煤油灯已经点起来了。
加德纳舅舅签了受托人那一栏。他把合同推到玛丽面前。玛丽从随身的小皮包里取出那本深棕色封面的支票簿,翻到最新那一页。
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她在金额栏里写下一个数字——不是两万三,是两万三千一百五十镑,其中那零头的一百五十镑,是巴纳德先生核算完蒸汽机尾款后加上去的精确数字。
她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稳,一笔一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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