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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3章 议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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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文郡公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点了点头。“辉格党内部,我会和格雷一起协调。只是上院还有不少托利党,你想推动这个政策,也不容易。”

    莉齐点点头。“托利党那边,我已经有些眉目了。想来会获得一部分托利党的支持。”

    德文郡公爵没有多问。

    莉齐起身告辞的时候,德文郡公爵送她到书房门口。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转动。“赫歇尔夫人,”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希望我这份人情,可以让我妹妹也能附名。到时候,你们两个联合提交议案。”

    莉齐似乎早有准备。

    她点了点头,脸上的微笑一点没变。“当然,我不会忘记这一点的。”

    她和托利党沟通的门路,自然是通过达西家。

    他是德比郡的大地主,那些和他一起在狩猎场上骑马、在俱乐部里喝酒、在议会休息室里交头接耳的托利党绅士们,她一个都不认识。

    可他认识。她知道他会的——不是因为她开了口,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是对的。

    她和他约在彭伯里的书房见面。那间书房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三面墙都是书架,窗户对着南面的草坪,阳光照进来,落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

    她把废除窗户税的议案详细讲了一遍。

    达西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讲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嘴角上扬。“这个主意,恐怕是班纳特小姐想出来的吧。”

    莉齐点点头,没有隐瞒。“正是如此。没想到玛丽对政治运作也看得很透彻,出的主意更是一针见血。”

    达西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草坪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废除窗户税这件事,对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我想不会遇到什么阻碍的。”

    莉齐这才放下心来,起身告辞。达西送她到门口。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出门,拜访一些人,替赫歇尔夫人说服那些托利党。那些他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派绅士,那些和他父亲一起打过猎、和他一起在议会里投过票的人。

    晚餐时乔治安娜坐在他对面,手里的叉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

    她耐心地听完了哥哥说要出门帮赫歇尔夫人说服托利党的事,然后放下叉子,眼睛闪闪发亮。“赫歇尔夫人和霍华德夫人都通过帮王储做事获得了爵位。我能不能也去王储的慈善基金会帮忙呢?我想那里应该还有很多工作,我也可以去分担的。”

    达西抬起头看着她。她坐在那里,不再是当年那个躲在角落里、怯生生不敢说话的小姑娘了。

    她的肩膀是打开的,目光是平的,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的时候,没有撒娇,没有赌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能会很辛苦。”他说。

    乔治安娜笑了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现在有了自己想做的事。哥哥,答应我嘛。”

    达西夫人从旁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乔治安娜的手,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既然乔治安娜执意如此,一会儿我们就写一封信给玛丽,让玛丽将乔治安娜介绍给王储如何?我想,乔治安娜一定能从那里学到很多的。”

    乔治安娜用力点头,转过头看着达西,等着他点头。

    他看看乔治安娜,又看看妻子。

    两个人都在看着他,一个眼睛闪闪发亮,一个嘴角带着了然的笑。彭伯里一向安静。他习惯了安静。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安静是守不住的。

    有些人天生属于更大的世界,乔治安娜是这样,当年那个站在彭伯里书房里说“我是来借书的”的年轻姑娘,也是这样。

    “好。”他说。

    ***

    议会召开的那一天,伦敦又下起了细雨。

    雨丝细密,落在上议院那排高窗的玻璃上,无声无息,像一层不断被擦去又不断重新蒙上的薄雾。

    天光被滤成灰白色,把那些深色的橡木长椅、羊毛袋、假发和法袍都罩在一层柔和的、不太真切的安静里。

    乔治亚娜·霍华德子爵和伊丽莎白·赫歇尔子爵——如今报纸上已经开始这样称呼她们了——坐在无党派贵族那一排席位的最边缘。

    她们的位置靠近中央通道,离辉格党议席隔了一条不宽不窄的过道,离托利党那边更远一些。

    她们坐得很直,手里各自捏着一份议案的副本。

    那份议案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印着标题,下面是她们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列着,像两只刚刚学会站立的雏鸟,在一群老鹰中间显得格外小,也格外醒目。

    埃尔登伯爵坐在羊毛袋上,法袍的红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沉郁。他宣布进入下一项议程的时候,目光扫过她们所在的那排席位,停了一下。

    那一停顿不深,可他确实停了。然后他念出了那份议案的标题——《关于废除窗户税的法案》,提案人:霍华德子爵、赫歇尔子爵。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压低的私语。

    不是骚动,是那种许多人在同一时刻轻轻倒吸一口气、然后互相交换目光的细微声响。

    莉齐站起身。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裙子,领口别着那枚珍珠胸针。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送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她陈述了窗户税的缘起——1696年,威廉三世时代,为了解决战争经费而创设的临时税,一临时就临时了一百多年。

    她列举了它的不公:对中产阶级和小商人的压迫最重,真正的大贵族反倒无所谓;

    它惩罚的不是奢侈,是光线和空气;

    它让工厂主把厂房建得像棺材,让城里的小业主把窗户一扇一扇封死,让穷人的肺和眼睛一起在黑黢黢的屋子里慢慢枯萎。

    她没有用那些花哨的修辞,只是把事实和数据一桩一桩摆出来。

    那些数字她已经烂熟于心了,不同的税率档次、不同房型的应纳税额、每年给政府带来的收入以及它在总税收中的占比。

    “我的提案,并非仅仅指出该税种的不公,也包含了对替代收入的规划。”她翻过一页,“当前铁路建设正在铺开,沿线土地增值,新的商业活动已带来额外的关税和消费税收入。这些新生税源的增长,足以在三个财政年度内覆盖废除窗户税所留下的缺口。”

    她说完,坐下。旁边有几位辉格党议员轻轻点头,而托利党那边一片沉默。

    霍华德夫人站起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裙子,领口别着那枚德文郡家族的旧胸针。

    她没有重复莉齐已经说过的那些数字,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我补充一点,”她说,“在铁路建设的土地征收谈判中,我曾与不下五十位地产主面对面谈过。其中有大贵族,也有小乡绅。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抱怨——”她顿了顿,“窗户税。拥有大庄园的人觉得每年为几百扇窗户交税是负担,拥有小房产的人宁可自己住在昏暗的房间里,也不肯再开一扇窗。”她放下稿子,“一项政策,如果被大贵族和小乡绅同时厌恶了这么多年,它一定是有问题的。”

    她的声音更轻一些,可那种轻底下压着一种被人忽略太久、终于可以发声的重量——不是找谁控诉,只是陈述,把一个早就不该存在的事实摆在桌面上,让所有人看。

    埃尔登伯爵环顾大厅。“各位,现在进行表决。赞成本议案者,请说通过。”

    “通过。” 辉格党那边率先出声,声音不算特别响亮,但足以让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听见。

    “反对本议案者,请说‘不通过’。”

    “不通过。” 托利党后排传来几声零星的反对,声音不大,底气明显不是很足。

    埃尔登伯爵宣布:“本席认为赞成方占多数,现在开始清点人数。”

    他的话音落下,书记官走上前来,手里拿着名册。两位书记官,一位清点赞成者,一位清点反对者。

    议员们依次起身从书记官面前走过,每走过一个人,书记官就用笔在名册上勾一下。

    这个动作很简单,可在这安静的、被灰白天光笼罩的大厅里,有一种庄严的重量。莉齐站起来,朝赞成方那一侧走去,霍华德夫人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清点结束。书记官将统计结果呈报给埃尔登伯爵。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然后抬起头。“赞成方超过半数。本议案在上议院获得通过,将移送下议院审议。”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们。

    不是那种头动来动去的看,是那种眼皮抬起来的、极快的扫视——从她们的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像在确认什么。

    刚才那些零星的反对声,此刻沉默下去了。不是被说服了,是被结果暂时压住了。还有一些人,大概在想——这两个女人,坐在这儿,不是来当摆设的。

    埃尔登伯爵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朝她们走了过来。

    他走路的姿态和从前一样,背微驼,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把全身的重量压在脚下的地板上。

    他在两位女爵士面前站住,沉默了好一会儿。

    “没想到,”他开口了,声音不像在庭上那么响亮,带着一点沙哑,“你们在上议院坐得还挺稳当的。我原想着,也许两位女爵会觉得这里无趣,放弃参与这些冗长乏味的会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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