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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8章 国王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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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伦敦议定书是在1830年2月3日签署的。

    英法俄三国代表坐在同一张长桌前,把希腊的边界、政体、与奥斯曼帝国的关系一条一条写进了那份文件。

    希腊被正式承认为独立国家,不是奥斯曼帝国的自治省,不是列强的附庸。

    土耳其在未来只有接受这份协议的时间问题了。

    纳瓦里诺的硝烟散尽之后,俄国沙皇的大军压向亚得里亚堡,奥斯曼帝国节节败退。

    希腊独立从一句口号变成了白纸黑字。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乔治四世已经看不清报纸上的字了。

    他的视力在过去一年里急剧下降,皇家医师用当时最好的放大镜也矫正不了他眼前的模糊。

    身体浮肿得厉害,脚踝和膝盖缠着绷带,无法自己行走。

    到春天,他已经卧床不起,被挪到了温莎堡二楼那间最大的卧室里,窗外正对着那条他曾经骑马走过的小路,可他再也看不见了。

    首相已经换成了惠灵顿公爵。

    那位在滑铁卢击败了拿破仑的战争英雄,如今坐在国王的床榻边,皱着眉,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是否需要让夏洛特王储担任摄政王。

    乔治四世半睁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呢喃道:权柄还在我的手里。惠灵顿公爵没有再说,只是点了点头,退出房间。

    五月里他的身体短暂好转,甚至让人扶着坐起来喝了一小碗汤。温莎堡里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可进入六月,病情急转直下。皇家医师在日志里写道,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6月25日晚上,他开始出现临终前的征兆——呼吸急促,时断时续。

    凌晨时分,他忽然清醒了片刻。

    那种清醒是濒死的人才会有的,像是从一团越来越浓的雾里忽然浮上来,看见了窗外还没有亮起来的天。

    那个曾经被整个欧洲议论、崇拜、嘲讽、畏惧的老人,此刻躺在被汗浸湿的床单上,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告诉夏洛特,王位轮到她了。”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凌晨的温莎堡安静极了,只有壁炉里烧尽的木柴偶尔发出细碎的崩裂声。

    夏洛特是在睡梦中被仆人叫醒的。

    克莱蒙特庄园的夜晚一向宁静,那一夜却有人骑马穿越整片沉睡的乡野,马蹄踏碎了黎明前最浓的黑暗。

    她披着一件外套走下楼,在门厅里看见那个风尘仆仆的信使。

    他的靴子上全是泥,脸上被冷风吹得通红,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克制:“国王陛下驾崩了。”

    夏洛特站在那里,点了点头。

    利奥波德从楼梯上走下来,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她往他那边靠了一下,然后回过头,透过门厅那扇半开的窗户,望向外面那片还没有亮起来的天空。

    “现在,我们要和宁静的日子说再见了。”

    利奥波德的声音很轻,也很稳。“我们都做好准备了,不是嘛?”

    灵柩从温莎堡正门移出的那一刻,夏洛特站在门廊下,望着那辆黑色的灵车缓缓驶过石板路。

    六匹黑马披着垂到地面的黑绸,马鬃被编成整齐的辫子。蹄铁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此刻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船长站在一艘即将驶入风暴的船的舵轮前。

    国王病重的那几个月里,温莎堡变成了一座无人打理的废墟。

    宫廷管事们各有各的盘算,仆人们松散怠惰,银器蒙了灰,地毯边缘磨出了线头也没有人修补。

    有人偷偷把地窖里的酒运出去卖,有人在值班室里赌牌赌到天亮。

    那些曾经在乔治四世耳边说着甜言蜜语的人,如今都躲在自己的庄园里,等着风向明朗。

    夏洛特只提前了一天到。就这一天,她用来整顿这座摇摇欲坠的王宫。

    她从克莱蒙特庄园调来了自己的管家雷蒙德。

    那个头发花白、永远穿着深色外套的老管家,带着十几个仆人,天不亮就开始忙。

    乔治安娜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本皮面笔记本,把每一个需要处理的细节记下来。

    黑绸不够,从克莱蒙特的仓库调。地毯上的破洞用深色绒布临时补上。蜡烛全部换成新的,旧的融掉重铸。

    酒窖里的库存要清点,赌牌的值班全部遣散。

    雷蒙德指挥仆人搬梯子擦窗,把那些积了几个月的灰尘从窗框缝隙里剔出来。

    有个老仆人偷偷嘀咕,说这窗子先王在时也不曾擦过。雷蒙德看了他一眼,只说你如今的主人是夏洛特女王,不是先王了。

    乔治安娜负责布置圣乔治礼拜堂。她让人把长椅一排一排地重新排列,从仓库里翻出那些被遗忘多年的银烛台,支在梯子上擦亮。

    有个年轻的女仆不小心打翻了一桶水,吓得脸都白了。乔治安娜蹲下来帮她一起擦干净,说没事,继续干。

    那些仆人看着这个年轻姑娘卷起袖子亲自干活的样子,忽然觉得新国王的时代也许和旧时代不太一样。

    葬礼在温莎的圣乔治礼拜堂举行。

    穹顶很低,光线从彩色玻璃窗里透进来,把那些古老的石柱染成深蓝与暗红交织的颜色。

    管风琴的声音从穹顶上沉甸甸地压下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按在每个人的胸口。

    乔治四世的灵柩停放在圣坛正前方,铅棺上覆着一面深红色的天鹅绒覆盖,边缘镶着金色的流苏。

    夏洛特穿着全黑的丧服,戴着黑色面纱,站在最前排。

    利奥波德站在她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管风琴声音最响的那一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身后坐着她的亲戚们。克拉伦斯公爵、萨塞克斯公爵、剑桥公爵,还有几个年纪尚小的远房亲王。克拉伦斯公爵年过半百,头发已经全白了,坐在那里不停地用手帕擦额头的汗,压低声音和旁边的萨塞克斯公爵说着什么。萨塞克斯公爵只是摇头,一句话也没接。

    外国使节占据了左边的前排座位。

    法国大使穿着深蓝色的礼服,胸前佩戴着波旁王朝的百合花勋章。

    俄国大使个子很高,肩膀宽厚,站姿像一名老骑兵。

    奥地利大使最晚到,他的马车在路上坏了,赶到的时候仪式已经开始,只能在门边匆匆找了个位置。

    首相惠灵顿公爵站在勋贵席的前列。他穿着陆军元帅的深红色礼服,胸前挂满了在印度和滑铁卢赢来的勋章。他的脸还是那种经历过太多战役的人才会有的平静——不是没有情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了骨头里。

    站在他旁边的是格雷伯爵,辉格党的领袖。

    他看着那口铅棺的时候,脸上没有恨意。恨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此刻他只是在想,里面躺着的那个挥霍无度、欠下三十五万镑债务的人,终于不用再给这个国家添新的烂摊子了。

    女爵士伊丽莎白·赫歇尔子爵坐在勋贵席靠后的位置。她是这批新晋议员中为数不多的女性,被安排在离通道不太远的地方。她旁边是霍华德夫人,两位女爵并排坐着,腰挺得很直。

    忽然所有人都起立了。管风琴停下了它的叹息。那短暂的寂静里,连窗外白鸽扑棱翅膀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夏洛特站在圣坛前方,面向礼拜堂里黑压压的人群。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国王陛下的棺木即将离开这座他生前最钟爱的城堡。我站在这里,不只为送别一位君主。我送别的是我的父亲。我原谅他在母亲灵柩经过时拒绝打开宫殿大门的那一天,我原谅他在我每一次伸出手时转过身去的那些年。”

    她停了一下,声音依然平静,像一面在暴风雨中不肯起浪的湖。

    “不列颠需要在旧时代的灰烬里重建自己的尊严。愿上帝保佑国王,也保佑我们。”

    她坐下了。利奥波德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礼拜堂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管风琴重新响起,沉沉的,像远方的雷声穿过厚厚的云层。

    送葬队伍从圣乔治礼拜堂出发,穿过温莎的街道。

    载着国王铅棺的马车走在最前面。夏洛特的马车跟在后面。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他们伸长脖子朝送葬队伍张望,目光掠过前方那辆载着铅棺的马车,落在后面那辆王室马车上时,忽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不是那种礼仪性的、给国王的欢呼。是发自肺腑的,给那个挽救了他们生活的女人。

    铁路建设,慈善拍卖,济贫院改革,窗户税废除——这些事她做了很多年,每一件他们都记得。

    对前面那辆载着铅棺的马车,人群很沉默。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咒骂。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那辆黑色马车从面前经过,像是在看一页终于翻过去的旧日历。

    惠灵顿公爵走在勋贵队列的前排,微微侧过头,低声对身边人说了一句:“国王的棺材里,装载了一个旧时代。”

    莉齐的位置不算最前排,可她个子高,目光越过前面的人影,便看见了路边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玛丽站在人群里,穿一件深灰色的裙子,领口系着素净的黑色缎带。她没有挤到前排来,只是静静地站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

    就像很多年前,她坐在朗博恩舞厅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书,看着那些转圈的人影。

    莉齐不能走过去,不能说话,甚至不能朝她挥手。她只有和她眨眨眼的机会。

    玛丽朝她挥挥手。那个动作不大,只是在胸口轻轻摆了一下,可莉齐看见了。

    她们隔着送葬队伍的肃穆和人群的喧哗,隔着那些欢呼夏洛特名字的声音,隔着正在缓缓驶过温莎街头的旧时代,看见彼此。

    莉齐把目光收回去,挺直脊背,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收了回去。可那是葬礼上唯一一次让她想笑的事。

    夏洛特坐在前面的马车里,透过窗帘缝隙也看见了路边那个挥着手的灰色身影。

    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放下了窗帘。马车继续往前走,那道缝隙里最后一缕阳光被挡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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