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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2章 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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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还没有打开的门。

    “陛下应该提拔辉格党的贵族来担任宫廷官员。清扫那些不服从您意志的人。至于那个裁缝——莫尔顿——”

    玛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我想,选择哪位裁缝为女王缝制加冕礼服,是女王陛下的自由。一个新的时代,自然要有新的选择。他说要把工费捐给慈善基金,听起来很高尚。可那不过是裁缝铺从宫廷赚到的钱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罢了。如果宫廷中有人为了这点事强烈反对,说不准——就是因为有利益往来,才这么迫不及待呢。”

    夏洛特点点头。“这我已经隐约有感觉了。西蒙斯爵士和莫尔顿裁缝铺之间到底有多少来往,伯克太太在这件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看来我应该好好查一查这些人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两只手撑在窗台上。窗外的花园里,那几株玫瑰还在开着,红的黄的白的,挤在一起,像打翻了颜料盒。片刻之后她转过身来。

    “赫歇尔子爵,医学界的表态,交给你去联络。霍华德夫人,报纸那边,麻烦你了——让全伦敦都知道,这位新王选择和旧时代划清界限。乔治安娜,你帮我把西蒙斯爵士和莫尔顿裁缝铺之间的往来查清楚。能查到多少,就查多少。”

    她走到茶桌前,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这一次,我想就能彻底把登基礼服的事定下来了。”

    萨默维尔夫妇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威廉·萨默维尔是皇家医学会的资深会员,他的书房里存着几十年来经手的产科病例记录。

    那些厚厚的皮面笔记本被从书架上搬下来,堆在书桌上,每一页都浸着陈年墨水的涩味和保管不善留下的淡淡霉斑。

    他一页一页地翻,在那些褪色的墨迹里寻找关于束腰与难产的记录——骨盆变形、子宫移位、分娩时大出血,这些词被圈出来,旁边用红墨水标上页码。

    他的妻子玛丽·萨默维尔则负责整理那些零散的数据:向伦敦各大医院产科病房发函调阅近十年的入院记录,请那些在自家诊所里默默接生了半辈子的产科医生们将私人病例日志贡献出来。

    还有几位退休多年的老助产士,她们不会写字,萨默维尔夫人便亲自登门,带着一名速记员,坐在她们对面,把那些口述的接生回忆一字一句地记下。

    那些老妇人用粗糙的手比划着,说当年哪个产妇骨盆窄得连婴儿的头都过不去,说那是从小束腰勒出来的,说这话的时候她们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这些来自不同渠道的数据被汇集到威廉的书房里,花了整整三个晚上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

    他给每一个数据标上来源——来自哪家医院、哪位医生、哪一年的记录,确保每一行数字都能追溯。

    附上的还有从医学论文里摘录的骨盆变形对比图:那些图用炭笔绘制,一侧是正常女性骨盆的柔和弧度,另一侧是经年束腰之后被勒成漏斗状的畸形轮廓,旁边标注着每一处尺寸的差异和长期压迫对内脏位置的影响。

    他把报告交到《柳叶刀》编辑部,建议他们做一个专题。

    专题发表后的第三天,《泰晤士报》将其作为头版头条。

    标题冷静而克制,没有一句煽情,没有一幅夸张的漫画,只有一行一行的数字和那些数字背后实实在在的病例:束腰女性难产率高出正常女性数倍,长期束腰者肋骨变形比例超过一半,因骨盆狭窄导致胎儿死亡的案例在束腰群体中是未束腰群体的近四倍。

    那些数字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每一个都是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都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死亡。

    社会上炸了锅。茶会上,太太们放下茶杯,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那些数字。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把手悄悄伸到背后,把束腰的扣环松了一个扣眼。

    有一位年轻夫人当场解下自己的束腰扔在茶桌上,“我母亲就是因为生我难产死的,没有人告诉我这跟她束了一辈子腰有关。”

    没有人回答她,可在场的每一位太太都沉默了很久。

    街头巷尾,报童举着报纸喊号外的声音比平时更响,有人追着报童买报纸,有识字的人在酒馆里大声念出那些数据,念到“数倍”“超过一半”“近四倍”的时候,满场鸦雀无声。

    漫画小报趁机大做文章——把钢铁束腰画成一副血迹斑斑的镣铐,锁着一个孕妇高高隆起的腹部;

    把莫尔顿裁缝铺画成一座黑黢黢的刑房,门口排着长队,全是等着被塞进钢铁刑具的年轻姑娘。

    那位曾经站在道德高地上要给慈善基金捐款的老莫尔顿,如今被画成了一个数着金币、背后堆满了束腰残骸的秃顶老头。

    就在报纸上的医学数据和女王的声明交替占据头版的那些日子里,夏洛特开始处理那些需要被清理的人。

    这一次不是在茶室里委婉劝说,不是在私人信件里温和提醒,是在那间她父亲曾经用来签署无数挥霍账单的正式书房里,正面对峙,逐一道别。她没有一次处理所有人,而是排好顺序,一个一个地见。

    第一个被请进那间书房的是西蒙斯爵士。他走进来的时候还穿着那身体面的宫廷礼服,领巾系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这些日子他大概辗转难眠,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夏洛特没有请他坐。

    “西蒙斯爵士,我仔细考虑了你在登基礼服一事上提出的忧虑。你的忧虑很周全——财政,时间,传统,每一样都替我想到了。”

    她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推到他面前,“可你没有告诉我,莫尔顿裁缝铺和你的管家之间,过去三年有过几笔往来。你也没有告诉我,伯克太太是你的远房亲戚。”

    西蒙斯爵士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我查过。每一个数字都查过。”夏洛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不会被起诉。你没有违法。可你不适合再为我服务了。”

    她取出一份已经拟好的声明草稿,推到西蒙斯爵士面前。

    上面写着,西蒙斯爵士因长期为王室操劳,身体不适,遵医嘱需要离开宫廷长期休养。她看着他,目光很平。“为了你的家族声誉,我建议你在这份声明上签名。”

    西蒙斯爵士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他看着那份声明,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签了名。

    没有争辩,没有求情,只有一个低下去的头和一个比任何时候都更驼的背。

    第二个被请进来的是伯克太太。这位掌管王室衣橱近三十年的老妇人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条从先王加冕礼服上裁下来的金线缎样本。

    她没有像西蒙斯爵士那样沉默,而是一进门便开始述说自己在宫里做了多少年、服侍过多少位君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夏洛特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了,才开口:“伯克太太,你在宫里做了近三十年,对王室规矩的熟悉,没有人比得上你。可这三十年来,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是西蒙斯爵士的远房亲戚。你也没有告诉过我,莫尔顿裁缝铺每收到一笔王室订单,都会给你送一份谢礼。”

    她把另一份文件翻开,推到伯克太太面前,“这些记录,你想看吗?”

    伯克太太没有看,只是站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手里那条金线缎样本被她攥得起了皱。

    “你不会被起诉,可也不适合再留下来。请你在今天之内将司衣官的事务移交给新任司衣官。离开的时候,你可以带走你个人的物品。这是我给你最后的体面。”

    夏洛特的声音依然很平,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分量。

    伯克太太张了张嘴,又闭上,行了一个屈膝礼。那个屈膝礼比她过去三十年行过的任何一个都更深、更沉、更慢。

    然后她直起身,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第三个。第四个。那一天夏洛特见了七个人。到最后一个离开的时候,夕阳已经从书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

    她用同样的方式让每一个人签了名——不指控,不羞辱,不公开他们的过失。

    但她让他们每一个人都明白了一件事:在这座王宫里,没有人可以一边拿着王室的薪水,一边替宫外的利益作传声筒。

    她给他们所有人留了一道台阶——光荣退休,安度晚年,带上他们的秘密,消失得不留痕迹。

    当最后一个被解雇的官员在声明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书房的门又一次合上之后,夏洛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天空。

    就在这的时候,白金汉宫送出了一份声明,直奔《泰晤士报》编辑部。

    萨利兰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份医学报告的重印稿,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这场仗打得实在太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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