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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杨青山就起来了。他没惊动任何人,自己穿好衣服,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整整齐齐摆在炕头。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把昨晚剩的凉茶一口闷了,抹了抹嘴,叫上警卫员就往外走。
到了院子里,他把自行车推出来,检查了一下车闸和轮胎,又紧了紧鞋带。
警卫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两个帆布包,肩上还挎着一个,脖子上挂着一个,整个人跟个移动货架似的。
杨青山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放车筐里。”
警卫员应了一声,把包卸下来,塞进车筐,塞不下的挂在车把上,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算妥当。
杨青山跨上自行车,正要走,脚刚踩上踏板,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光脚踩在青砖地上,“啪啪啪”的,由远及近。
“大舅!大舅!”
杨青山回过头,刘大中光着脚从屋里冲出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小背心,裤衩歪到了一边,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直直朝他扑过来。
杨青山赶紧从车上下来,弯腰接住他。刘大中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手死死抱住他的腿,抱得紧紧的,跟树袋熊似的。他把脸贴在杨青山的膝盖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大舅,你别走。”
杨青山心里一热。
都说外甥黏舅,这话还真不假。
他摸了摸刘大中的脑袋,正要说几句宽慰的话,刘大中又开口了。
“大舅,你要是走了,谁领我去将军楼找周晓白玩啊?”
杨青山的手停在刘大中脑袋上,脸上的表情从感动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哭笑不得。
这兔崽子,抱了半天腿,不是舍不得他走,是舍不得周镇南的闺女周晓白啊。
合着他这个当大舅的,在刘大中眼里就是个专车司机?
刘国清这时候从屋里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汗衫,头发乱着,脸上还带着睡意,显然是听见动静才起来的。
杨秀芹跟在后面,披了件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刘正中走在最后头,两手插兜,脚步不紧不慢,看了刘大中一眼,摇了摇头,那表情跟他爹开会时一模一样。
“大中!你撒手!”刘国清走过去,伸手去拽刘大中。
刘大中不撒手,抱得更紧了,两条胳膊箍着杨青山的腿,脑袋埋在他膝盖上,整个人挂在他腿上,跟个秤砣似的。
刘国清拽了两下,没拽动,怕使大劲伤着孩子,只好松手。
“你撒不撒手?”他的声音大了些。
“不撒!”刘大中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闷的,从杨青山的膝盖后面传出来,
“大舅走了谁带我去找周晓白?你们又不带我去。”
杨秀芹走过来,弯腰看着刘大中,又好气又好笑。
她伸手去拉刘大中的胳膊,声音放软了:“大中,大舅要去开会,不能耽误。等大舅开完会回来,再带你去。”
“真的?”刘大中从杨青山的膝盖后面探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杨秀芹看。
“真的。”杨秀芹点了点头。
刘大中又看向杨青山。
杨青山叹了口气,弯腰把刘大中从腿上摘下来,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胳膊上。
刘大中坐在他胳膊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盯着他看。
“大舅,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杨青山想了想,说:“过几天。”
“过几天是几天?”
“很快。”
“很快是几天?”
杨青山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他这辈子带过兵、打过仗、教过书,什么样的兵都见过,什么样的学生都带过,就没见过这么能问的孩子。
刘国清站在旁边,看着刘大中挂在杨青山脖子上不肯下来,脸都黑了。
他大步走过去,伸手把刘大中从杨青山怀里摘下来,跟摘个果子似的。
刘大中被摘下来,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落地站稳了,仰着脸看着刘国清,嘴瘪了瘪,没哭。
“再闹,老子揍你。”刘国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硬。
刘大中不吭声了。
他知道他爸的脾气,说揍就真揍,不带吓唬的。
上次他抱周晓白那事儿,他爸当着杨青山的面就给了他两巴掌,屁股上两个红印子,坐了好几天凳子都疼。
杨青山看着这一幕,笑的肚子都疼。
他走过来,蹲下来,看着刘大中,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这次是真的摸了摸,不是敷衍。
“大中,大舅过几天就回来。到时候带你去将军楼,找周晓白玩。”
刘大中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没哭,但眼眶红了。
杨青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跨上自行车。
警卫员跟在后面,也跨上车。
杨青山蹬了一下踏板,车子往前滑了两步,他回过头,朝刘国清和杨秀芹挥了挥手,又朝刘大中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用力蹬了几下,车子蹿出去,拐过胡同口,不见了。
刘大中站在院门口,看着杨青山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愣了好几秒,然后转过身,拉着刘国清的衣角,仰着脸问:
“爸,大舅真的过几天就回来?”
“嗯。”
“过几天是几天?”
刘国清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你再问一句,老子现在就揍你。”
刘大中不问了。
刘正中站在旁边,两手插兜,看了刘大中一眼,摇了摇头,说了句“你活该”,转身进屋了。
刘大中跟在后头,嘴里嘟囔着什么,进了院子。
杨秀芹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翘着。
她转过身,看了刘国清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嗔怪,也带着点笑意。
“你就不能好好跟孩子说话?动不动就揍。”
“好好说话他不听。”刘国清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
“这臭小子,属于是不打不听话。”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这男人的脾气,嘴上凶,心里软。
真打起来,手举得高落得轻,跟拍苍蝇似的。
可孩子怕他,这就够了。
在这个家里,她唱红脸,他唱白脸,配合了十年,从来没出过岔子。
刘国清站在院门口,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
他整了整衣领,对杨秀芹说了一句:“我去石景山。晚上回来。”
然后转身往外走。
杨秀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中午记得吃饭。”
刘国清头都没回,摆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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