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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海从第三轧钢厂出来的时候,李怀德亲自送到了门口。
李怀德如今是第三轧钢厂的厂长了,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笑容不大不小,恰好在“恭敬”和“自然”之间。
他握着易中海的手,握得不重不轻,语气热络得恰到好处:
“易师傅,这几年辛苦了。厂里已经给您安排了探亲假,先休息几个月,工作的事不急。”
易中海看着李怀德那张圆滑的笑脸,心里头翻了一下。
几年前他在厂里的时候,李怀德还是个后勤副主任,见了他也是这副笑容,但那时候的笑容里没有如今这股子笃定。
现在人家是厂长了,副厅级,说话办事滴水不漏。
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谢谢李厂长”,声音不大,稳。
李怀德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有什么困难跟厂里说”之类的话,然后安排了一辆伏尔加送他回四合院。
车是厂里的,擦得锃亮,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腰杆挺得笔直,一路上一句话没说,稳稳当当把车停在了胡同口。
易中海下了车,站在胡同口,看着那辆伏尔加调头开走,深吸了一口气。
七年了,他离开的时候这胡同里还贴着“大跃进”的标语,现在换成了“备战备荒为人民”。
街上的自行车多了,电线杆上的喇叭在播新闻,声音嗡嗡的,听不太清。
他拎着那个从越南带回来的帆布包,迈步往里走。
前院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阎阜贵正蹲在花坛边上浇花。
阎阜贵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还是精亮。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易中海,嘴张着,手里的水壶忘了放,水流了一地。
“一大爷?”
这一声“一大爷”喊出来,声音不大,但前院的门房离中院不远,院子里的人听见了,纷纷探出头来。
有人从屋里走出来,有人从月亮门那边跑过来,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
“哎哟,易师傅回来了?”
“真是易师傅啊!”
“七年了,可算回来了!”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些围过来的邻居。他认出了几个老面孔,也看到了几个陌生的年轻人。
大家伙的表情有惊奇,有高兴,有打量,还有几个年轻媳妇躲在后面小声议论着什么。
他摆摆手,脸上的表情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平和,既没有得意忘形,也没有过分冷淡:“回来了。抽空再叙旧。”
他没多停留,穿过人群,快步往中院走。他不想在前院站太久,被人问东问西。
七年不见,他需要先回屋,先看看高翠,先把这个家重新摸一遍。
中院的变化不大。
井台还在,灶台还在。
正房门口站着一个人,何雨柱。他胖了一圈,脸上的肉堆着,但眉宇间那股子愣头青的劲儿还在。
他怀里抱着一个,腿边还站着一个,两个小子,大的三四岁,小的刚会走路,攥着何雨柱的裤腿不撒手。
旁边站着马冬梅,比从前更壮实了,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洗好的红薯,正往屋里端。
易中海的目光落在何雨柱身上,又落在他腿边那两个小子身上,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清楚。
他想起当年截留何大清汇款的事,想起何雨柱和何雨水差点饿死的样子,又看看眼前这个胖乎乎的小子,心里翻了一下。
何大清那个王八蛋,自己吃得好喝得好,给儿子找了个五大三粗的媳妇,生的儿子倒是结实。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师傅?”
易中海转过身,看见贾东旭快步走过来。
贾东旭胖了,不是一般的胖,是那种明显吃好喝好之后的富态。
脸圆了,肚子挺了,下巴叠了一层,走路的时候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他穿着一件灰色工作服,看着就正规。
“东旭?”易中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你怎么胖成这样了?”
贾东旭满脸苦笑,拍了拍自己那个圆滚滚的肚子:“师傅,我现在是技术科副科长,经常去各厂协助处理机器故障。您也知道,到了别的地儿,人家三天两头请我吃饭,这两年吃胖了三十斤。”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但眼底那层得意藏不住。
技术科副科长,正儿八经的干部,搁在七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易中海看着贾东旭那张圆脸,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是他教过的徒弟,他截何大清的钱贴补过的人,他曾经指望着养老的人。
现在人家是干部了,比他混得好。
他正想说几句,旁边又传来一个声音,油腔滑调的,带着一股子熟悉的味道。
“哟,中海啊!”
许大茂从何雨柱家隔壁走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跟以前一样,带着点嘚瑟,带着点不正经。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卷,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的笑。
许大茂回头催促:“娄晓娥,你快点,电影马上开始了。”
易中海的目光落在那女人身上,心里“咯噔”了一下。
娄晓娥。
娄半城的女儿。
他走之前娄晓娥还是个小姑娘,现在嫁了人,看着跟许大茂倒也般配。
但他心里在琢磨,许大茂这傻子,娶资本家的女儿,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许大茂的仕途怕是得断在这儿。
许大茂没等他开口,已经拉着娄晓娥往外走了。
经过何雨柱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弯腰捏了捏何雨柱大儿子的脸:
“何冬,叫我大爷,给你糖吃。”
何冬被他捏得咯咯笑,傻柱在旁边骂了一句“许大茂你别碰我儿子”,声音里带着笑,不是真生气。
许大茂嘿嘿一笑,拉着娄晓娥走了。
易中海看着这两个从小掐到大的发小,摇了摇头。
他转身走回东厢房门口。
门虚掩着,屋里传来高翠的声音,碎碎念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自卫,那玩意儿不能吃啊。”
声音不大,带着点当妈的无奈。易中海推开门。
门开的一瞬间,他看见炕上坐着一个孩子,两三岁的样子,手里攥着几个弹珠,正往嘴里塞。
高翠蹲在炕边,伸手去拦,嘴里还在念叨:“不能吃,脏。”
易中海站在门口,整个人定住了。
他看着那个孩子,又看了看高翠,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离开七年,高翠一个人在家,现在屋里多了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这不对。
时间对不上。
“高翠。”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硬又冷,像含了沙子,“你踏马的不是个东西。”
高翠听见他的声音,手里的动作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见易中海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拍,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老易你回来了”,但话还没出口,易中海已经跨进门槛了。
“你是婊子吗?”易中海的声音大起来,脸涨得通红,手指着炕上那个孩子,指节都在抖,
“这个杂种是谁的?你踏马的对得起我吗?”
高翠被他骂懵了。
她站在炕边,手里还攥着从孩子嘴里抢下来的弹珠,眼泪滚滚地往下淌,嘴唇哆嗦着,想解释,但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她越是这样,易中海越觉得她心虚。
“我走的时候你踏马的没怀孕!”
易中海的声音大到连院子里都听见了,何雨柱从正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我走了七年,这孩子看起来两三岁。你跟我说,这是谁的种?”
高翠终于哭出声了,声音发哽:“老易,你听我——”
“听你妈的!”
易中海一巴掌拍在炕沿上,把孩子吓了一跳,嘴一瘪,哇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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