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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柏下午返回沈阳大帅府，车还没停稳，顾长柏就听见了动静。
类似野兽发出的嚎叫，从大帅府传出来，穿过走廊、楼梯，直直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门口的卫兵站得笔直，眼神里全是恐惧，少帅平时待下人不错，但今天这动静，鬼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顾长柏三步并两步上了楼。
推开门，他先看到张少帅被捆在柱子上面，绳子还在，但人已经不像个人样了。
脸色青灰，嘴唇干裂，头发被冷汗浸得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身体一抖一抖的。脚下的床单被他蹬得乱七八糟，有个枕头掉在地上，上面沾着一摊黄绿色的东西，酸臭味直冲鼻子。
胆汁都吐出来了。
顾长柏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着女人的哭腔。
“顾长官！”
于凤至和赵一荻几乎是冲进来的。于凤至手里攥着一杆烟枪，赵四小姐跟在后面，眼睛红肿。
于凤至一进门就往张少帅那扑，嘴里喊着“汉卿、汉卿”，伸手就要去解绳子。
“站住。”
于凤至的手停在半空中。
“顾总长，你就让他吸一口吧，就一口，你看他都成什么样了……”于凤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顾长柏看了看她手里的烟枪，又看了看她。
于凤至的脸色其实也不对。没有血色，眼窝微微发青，拿烟枪的手指头在轻轻抖。
再看赵一荻，站在门口没进来，但她下意识地搓着自己手臂内侧。
顾长柏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夫人，”他把于凤至手里的烟枪拿过来，“这玩意儿我不是收走了吗？哪儿来的？”
于凤至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睛还盯着床上痛苦不堪的丈夫。
顾长柏也没追问。大帅府这么大，犄角旮旯里藏几杆烟枪太正常了。
问题不在于烟枪从哪儿来，而在于，面前这两位，自己也抽。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枪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断成两截。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床上嚎叫的张少帅都停顿了一秒。
“汉卿兄，”顾长柏走到床边，蹲下来，平视着那张扭曲的脸，“我之前说的是你一个人戒。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于凤至和赵一荻。
“你们三个，一起戒。”
于凤至瞪大了眼睛，赵一荻的脸也白了。
“卫兵！”
四个卫兵应声而入。
“把两位夫人请到隔壁房间，床柱子结实吗？结实就捆上。所有鸦片、吗啡、烟枪、针管，全府上下给我搜，搜出来统统砸了。为他注射吗啡的人即刻遣散，帅府以后不许他们踏进一步。另外，把我从上海带来的米勒医生叫来，从今天起，这栋楼里所有治疗事宜，他说了算。”
卫兵们面面相觑，不敢动。
顾长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张少帅的亲笔签名。
“看清楚了？你们少帅亲笔授权，戒毒期间，这府里所有卫队、随从、副官，全部听我指挥。谁敢违抗，军法处置。”
卫兵们这才动了。
于凤至和赵一荻被请出去的时候，于凤至还在哭，赵一荻却一声没吭。她咬着嘴唇，脸上的表情不像恐惧，倒像是在给自己下某种决心。
后来顾长柏才知道，赵四确实比另外两个人都硬气，因为她毒瘾最轻，吸得最少。
米勒医生是美国人，在上海帮很多人戒过毒，什么场面都见过，前两年他成为了顾家的私人医生。
他来了之后先给张少帅打了一针镇静剂，把人从狂躁中摁进了昏睡。然后挂上葡萄糖和生理盐水，转头对顾长柏说：“顾先生，接下来四天是最危险的。他的心跳会快到一百四十以上，血压会掉，会脱水，会电解质紊乱。需要连续监护，不能合眼。”
“好，我来安排。”
米勒耸耸肩，嘟囔了句，“你们中国人对自己人真狠”。
第二天到第四天，用少帅亲信王卓然后来的话说，是“人间地狱”。
张少帅在半昏迷和狂躁之间来回切换。清醒一点的时候，他把所有来劝他的人都骂了一遍，骂得最难听的话全送给了负责监护的王卓然。
“王卓然你等着，老子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枪毙你！”
王卓然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叫骂，眼泪哗哗往下淌。
于凤至那边也出了状况。她身子本来就弱，毒瘾叠加高烧，一度昏迷过去。
米勒医生两头跑，眼袋越来越大。
赵一荻倒是最省心的，不喊不叫，牙齿咬得咯咯响，汗把床单浸透了也不吭一声。
顾长柏每天只睡三个钟头，其余时间就坐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浓茶，谁来求情都不好使。
几个奉军老部下来了，在楼底下站了一排，被他一句话怼回去：“你们少帅自己签的字，你们想违抗军令？”
第五天，张少帅的脱水和电解质紊乱达到了顶峰。心跳一百四十六，血压掉到了危险的临界值。
米勒医生连续四十八小时没睡，在他胳膊上用水疱法抽取组织液，分离血清再注射回去。
王卓然后来回忆说，那天的少帅“瘦得只剩骨架，眼睛深得像两口枯井，别说精气神了，连人样都快没了”。
米勒把顾长柏拉到一边：“百分之五十，我说真的。”
顾长柏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在抖。
第七天。
张少帅醒了。
结束了狂躁状态，恢复了真正意义上的清醒。
他睁开眼睛，虽然虚弱，但有了焦点。他看见坐在床边的王卓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卓然……我饿了，想喝点粥。”
王卓然愣了一会儿，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隔壁房间，于凤至的烧退了，赵一荻松开了攥了七天的拳头。
顾长柏站在走廊里，把茶一饮而尽。对身旁的米勒说：
“去睡吧，老头。剩下的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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