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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少帅喝下第一口粥的那个早晨,沈阳城下了场小雪。
顾长柏站在廊下,看着银装裹满大地。
这雪好啊。
身后的门推开,王卓然搀着一个人走出来。
张少帅瘦脱了相。军装穿在身上直晃荡,裤腰往里折了两寸,用皮带勒到最紧还是往下出溜。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被毒品蒙了多年的浑浊褪去了,露出底下清明的底色。
他走到顾长柏面前,站定。
“承烈兄。”他的嗓子还沙哑着,但语气跟七天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然后他抬手,给顾长柏敬了个军礼。
他站得笔直,手指并拢贴在太阳穴上,肩膀端得平平稳稳,眼神直直看着对方,足足定了三秒钟才放下。
顾长柏随即笑了。
“你给我敬礼干什么,是你自己扛过来的。”
“我自己扛不过来。”张少帅摇头,“你清楚,我也清楚。没你捆我那一下子,我到死都是个大烟鬼。”
顾长柏没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就这么站在廊下,看雪。
过了一会儿,顾长柏忽然开口:“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自己都没抱太大希望。米勒跟我说百分之五十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你知道你毒瘾有多重吗?一天上百针,胳膊上的皮肤都扎黑了,血管硬得像皮管子。米勒说,这是他来中国二十年见过最重的人。”
张少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袖口下面露出一截皮肤,上面全是密密码码的针眼疤痕,新旧交叠,有些地方已经发黑硬化,他拿手指按了按,没知觉。
“这玩意儿,”他自言自语,“差点把我吃干净。”
“所以我才说,”顾长柏把茶杯搁在栏杆上,“你能戒掉,往后没什么事是你扛不住的。”
还没来得及感慨,王卓然就急匆匆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脸色不太好看。
“少帅,顾总长,”他把电报递过来,“哈尔滨那边来的。”
张少帅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顾长柏没看电报,但他从张少帅的表情上读出了内容,能让一个刚戒毒成功的、心气正往上走的人,瞬间把脸拉下来,这电报里写的绝不是好事。
“常荫槐又闹什么妖?”张少帅把电报往桌上一拍。
王卓然低声说了几句。
顾长柏耳朵尖,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山林警备队”、“两万人”、“捷克步枪”、“杨督办批的条子”。
他心里咯噔一下。
顾长柏端着茶杯的手停了。
这事的性质他很清楚:一个省长,在边防军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拉扯出两万人的队伍,兵工厂的督办还亲自批条子调武器,又追加了三万支步枪的海外采购。
这已经不是“闹妖”了,这是正儿八经的私军。
一支装备水平可能超过正规军的私军。
“兵工厂咱们有的是步枪,为什么要从捷克买?”张少帅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王卓然的声音更低了:“杨督办说……没有人家的好。”
空气忽然安静了。
顾长柏没出声。他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杨宇霆管兵工厂,常荫槐管黑龙江,两人穿一条裤子,手里有钱、有枪、有地盘、有两万人的队伍。
而且就在沈阳,杨宇霆负责的沈阳兵工厂,他直接掌握着八千人的护厂队,这在沈阳是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这已经不是权力斗争了。这是明摆着要另立山头。
“那个窦联芳怎么回事?”张少帅忽然问。
王卓然点头:“端纳顾问昨天找过我,说窦联芳愿意来见少帅。”
张少帅看了看顾长柏。
顾长柏端起茶,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汉卿兄,有人要给你送枕头了。”
当天下午,窦联芳来了。
这个原东北军的军长,长得一脸憨厚,说话也老实巴交,进门先给张少帅敬礼,然后站得规规矩矩,眼睛都不敢乱瞟。
“少帅,杨督办和常省长让我练两师人,许给我军长位子。枪都拉过来了,全是兵工厂的新货。还说等队伍成形了,整个黑龙江的防务都交给我。”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份手令,双手递上。
张少帅接过来,看了,没说话。
屋里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跟七天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但这次,张少帅的手没抖。
他把手令放在桌上,抬起头,看了顾长柏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犹豫,没有慌乱。
顾长柏回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喝茶。
但他心里清楚——杨宇霆的日子,开始倒数了。
………………
与此同时,沈阳城北,杨公馆。
杨宇霆府上的客厅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窗玻璃上糊了一层白雾。茶几上摆着两杯上好的龙井。
杨宇霆半靠在太师椅上,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他对面坐着常荫槐,这位黑龙江省省长把帽子搁在膝盖上,正低声说着什么。
“……捷克那边的步枪,三万支,月底就能从营口上岸。窦联芳那边我已经催过了,过完年先把两个团的架子搭起来,开春就能拉出去练。”
杨宇霆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枪到了先压一压,别全拉黑龙江去。沈阳这边留一批,护厂队那边也该换装了。”
常荫槐愣了一下:“护厂队八千人,换装可是大动静,汉卿那边……”
“汉卿?”杨宇霆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瓷器碰出清脆的一声响,“他又是大烟,又是吗啡的,就这点子自制力都没有,还能管东北?”
杨宇霆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东北全图前,背着手看了半天。地图上,从山海关到黑龙江,从渤海湾到兴安岭,一大片膏腴之地,被他拿手指头在上面画了个圈。
“老帅在的时候,东北是什么光景?关内那帮人谁敢小瞧咱们?现在呢?”他转过身,盯着常荫槐,“汉卿一门心思要换旗,要听南京的。老帅打下来的基业,他一句话就给送了?荒唐!”
“所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白。”杨宇霆坐回椅子上,压低了声音,“阎西山那边的人我见过了,冯裕详那边也递了话。他们都同意,蒋这个人,不能让他一个人说了算。山西、西北、东北,三家联手,老蒋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得掂量掂量。但前提是,东北这边得有一个能拍板、能扛事的人。”
常荫槐的眼睛亮了:“邻葛兄,你直说吧。”
“一月底,召开东北政务委员会。我把几个老弟兄都叫上,会上当面提,汉卿年轻,身体又不好,应该安心静养,东北的军政事务,交给更有经验的人打理。”
“你来当总司令,我给你当副手。”常荫槐一拍大腿,“东北军上下,论资历、论本事、论人脉,除了你还有谁?汉卿连鸦片都戒不掉,还能带兵打仗?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杨宇霆摆了摆手,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那是一种志在必得的表情。
“不过有一个人得留心。”常荫槐忽然皱起眉头。
“顾长柏。”
杨宇霆的笑容收了几分。
“顾长柏在帅府住了快半个月了,天天跟汉卿待在一块儿。这人什么来头,你摸清楚没有?”
杨宇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南方来的,不过这人有点意思,汉卿戒毒,是他亲手捆的人,守了七天七夜。我看他是真把汉卿当回事。”
“那咱们的事……”
“无妨。”杨宇霆放下茶杯,眼神重新变得笃定,“他是客,不是主。东北的事,说到底还是东北人自己说了算。等大局定了,他只能认。”
常荫槐点点头,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杨公馆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
杨宇霆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
“瑞雪兆丰年。”
沈阳这场雪,盖得住地,盖不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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