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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张少帅来请顾长柏，“北大营那边都安排好了，请承烈兄去看看咱们东北军的家底子。”
顾长柏一听就来了兴致，北大营的名头他早就听过，但亲眼见识还是头一回。
车队出了沈阳城一路往北，远远就看见一片灰扑扑的营房趴在地平线上，占地大得离谱。
旅长王以哲带着几个团长在营门口迎接。这人三十出头，方脸膛，一看就是那种把纪律当饭吃的狠角色。
“顾总长，总司令，东北边防军第一旅全体官兵准备完毕，请检阅！”
张少帅点了点头，侧身让顾长柏先走。他这个动作很自然，但王以哲看在眼里，却是很不正常。
操场上的场面确实撑得起面子。八千人排成方阵，步枪上的刺刀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
士兵们清一色捷克VZ-24步枪，每个班一挺ZB-26轻机枪，重机枪连的马克沁一字排开。
最唬人的是操场边上停着的十三辆雷诺FT-17坦克，虽然个头不大，但铁疙瘩就是铁疙瘩，往那一搁就透着股杀气。
王以哲一声令下，操演开始。步兵连的队形变换异常流畅，机枪手架枪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刺刀术方阵吼声震天。
张少帅看得频频点头，脸上带着一股子“自家孩子考了第一名”的得意。
“承烈兄，怎么样？”
顾长柏站在检阅台上，双手扶着栏杆，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装备不错。”他点了点头，“应该没打过硬仗吧。”
王以哲在旁边接话：“顾总长，我部前身是卫队旅，拱卫帅府多年，从无纰漏。”
“那就是没打过。”
张少帅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但没生气。换成半个月以前，他可能已经拍桌子了。但现在他只是皱了皱眉头，转头对王以哲说：“王旅长，听听顾总长的见解。”
顾长柏走下检阅台，径直往操场边上那排坦克走过去。十三辆雷诺FT-17整整齐齐停成一排，炮管上还涂了防锈油。
他伸手拍了拍其中一辆的铁壳子，回头问王以哲：“这东西，跟步兵合练过吗？”
王以哲老老实实摇头：“没有。坦克速度快，步兵跟不上，我们的战术是以坦克为先导突击，步兵随后跟进。”
“随后是多后？”
“这个……视战场情况而定。”
“王旅长，坦率地讲，这跟没有坦克区别不大。坦克冲上去撕开防线，步兵跟不上，失去了步兵的掩护，这些战车，敌人用炸药包就能给你端了。步坦协同不是坦克先跑、步兵后追，是步兵和坦克互相掩护着往前推。以前你们面对的是国内军阀的部队，他们战斗意志不强，一看到战车就被吓跑了。但是如果你们的对手是关东军，是苏联红军呢？”
王以哲的脸有点红，但顾长柏没给他难堪的意思，转身又问：“旅属火炮呢？”
“三个团有十八门八十二毫米，旅属六门一百五十毫米重迫击炮。”
“迫击炮的射程不远吧？”
“重迫击炮最大射程三公里。”
顾长柏回头看了张少帅一眼。
“汉卿兄，我说句不中听的。三公里的射程，还没开火就已经进了人家山炮的覆盖范围。日本人的四一式山炮射程六公里往上，明治三十八年式野炮能打八公里。”
“再说编制。”顾长柏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八千五百人一个旅，三个步兵团加一堆直属队，没有旅属山野炮营，没有工兵营，没有像样的防空。这个编制看着吓人，实际上是条瘸腿的壮汉。”
“东北军有强大的直属炮兵队，但是步兵旅怎么能没有身管火炮呢？”
王以哲的表情已经从不服变成了若有所思，他很注重基层军官培养，在部队里经常组织军官培训。顾长柏说的这些他其实都懂，但以前没人敢当着少帅的面把话说这么直白。
一行人又转了一圈，看了士兵宿舍、食堂和军械库。不得不说，王以哲的治军确实有一套，宿舍里的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枪支擦得油光水滑，连食堂的灶台都干净得能照镜子。
午饭是在旅部吃的，王以哲特意搞了几个菜，还开了瓶老酒。顾长柏喝了一杯就推开了，张少帅也没多喝，戒了毒的人，对什么都开始有节制了。
席间，顾长柏放下筷子，忽然换了个话题。
“汉卿兄，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中央打算在内地重建兵工厂，机器设备可以从国外买，但技术人才缺口太大。你们沈阳厂那帮德国技师，还有你们自己培养出来的中国工匠，能不能到时候抽一批人过去帮帮忙？”
张少帅放下筷子，看了顾长柏一眼。
这个要求，换成一般的军阀，第一反应肯定是“你想挖我墙角”。沈阳兵工厂的技术力量是东北军的命根子，凭什么白白送给你南京？
但张少帅此时还没被“中央”忽悠过，没吃过亏，还是个热血青年。
沉默了几秒钟，说的却是：“要多少？”
顾长柏倒被他问愣了。
“我也不清楚，只是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行。”张少帅端起茶杯，“东北易帜的事既然定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到时候要多少人，你列个单子，我来安排。”
这回轮到顾长柏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得还没恢复人形的年轻人，想起半个月前那个在椅子上哈欠连天、眼泪鼻涕糊一脸的大烟鬼，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从北大营出来，车队的轮胎碾着残雪，吱嘎作响。顾长柏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看到的那些装备和编制。
说实话，这支“御林军”的装备水平确实全国顶尖，但问题也摆在那里，没打过硬仗，但是因为装备的原因让他们异常骄傲，面对军阀部队还行，但是他们的假想敌是苏联红军和关东军啊，这种心理会害死他们的。
而且东北的炮兵建设有大问题，沈阳兵工厂的火炮生产也有大问题，痴迷于来料加工。
早期进口日本火炮的关键配件，组装出108门以三八式野炮为范本的“奉造十三年式75毫米31倍野炮”，72门以四一式山炮为原型的“奉造十四年式75毫米18倍山炮”。
奉造十三年式75毫米野炮的射程为8250米，战斗全重875公斤，不逊色于日本的三八改山炮，但是超过了中国大骡子的最高挽力。
…………
1925年奉天厂财大气粗，瞧不上日本火炮，又一口气从奥地利的百禄兵工厂订购了320门组装部件，奥匈帝国的最后一种制式火炮，FeldkanOne M.18。
为了减重，将口径缩减为77毫米，射程10000米，但是重量达到了1350公斤，重量更重了。
顾长柏看着旁边的张少帅，他和他爹真是一个是财主，一个是傻少爷。都痴迷于大口径，完全不考虑通过性和牵引问题。
听说兵工厂还要“生产”日式的150毫米榴弹炮和240毫米榴弹炮。
还是劝劝他，别浪费那个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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