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第一章:归乡与锈鼎
叶青捏着那张返乡的车票,指节用力到有些发白。硬质卡片的边缘硌着掌心,传来细微却真切的痛感,才让他从一种浑噩的疲惫感中稍稍挣脱出来。
车窗外的景色正在飞速倒退,钢筋水泥的森林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蒙着灰绿、缺乏打理的田野,和远处连绵的、线条柔和许多的山峦轮廓。车厢里混杂着泡面、汗味和某种陈旧织物的气息,邻座大叔的鼾声时断时续。这一切都提醒着他,正在远离那座他挣扎了五年,最终却只带走一身疲惫和一张薄薄存折的城市。
“终点站,清源镇,就要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机械的女声广播响起。
清源镇。他的根,他的来处,也是他父母唯一留给他的、几乎已被记忆尘封的所在。十五年,自从那年被亲戚接走送去城里读书,他就再没回来过。父母早逝,老宅空置,亲戚们各有各的难,所谓的故乡,早已变成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带着泛黄照片般的陈旧感。
提着那个磨损得露出底色的人造革行李箱,叶青踩在了清源镇汽车站坑洼的水泥地面上。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空气里浮动着尘土和路边小饭馆传来的油烟味。车站小而破旧,和他记忆里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更显出一种被时光遗忘的颓唐。几个摩的司机懒洋洋地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用本地方言聊着天,对他这个明显是“外来客”的年轻人投来几瞥打量目光,又很快失去了兴趣。
没有亲朋迎接,也不需要。他按照手机里模糊的导航,走过熟悉的、却已物是人非的街道,拐进通往叶家村的那条年久失修的柏油路。路两旁的房屋新旧杂陈,偶尔有狗吠声传来,更多的是安静。走到村口那棵据说有上百年树龄的老榕树下时,叶青停住了脚步。树荫浓密,气根垂落,树下石板上坐着几位白发老人,正慢悠悠地摇着蒲扇。他们看着叶青,眼神里是老年人特有的、缓慢的探寻。
叶青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该叫他们什么?伯公?叔公?完全对不上号。最终只是略显僵硬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拖着箱子继续往里走。身后传来压低了的、带着浓重乡音的议论。
“那是……老叶家的青伢子吧?”
“像,跟他爹年轻时候一个模子……”
“唉,听说在城里也没混出个名堂,这是……回来了?”
“回来也好,那老屋都快塌了,总得有人照看……”
声音渐渐听不清了。叶青抿了抿唇,加快了脚步。老叶家的青伢子。这个称呼,遥远得像是上辈子。
老宅在村子靠山脚的位置,是栋两层的老式砖木结构房子,带着一个用低矮土墙围起来的院子。院门是两扇朽坏的木门,虚掩着,门上的锁早已不知去向。推开时,门轴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院子里荒草萋萋,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主屋的窗玻璃碎了几块,屋顶的瓦片看得出有缺损,墙壁上爬满了暗绿的苔藓和雨水冲刷的污痕。一种浓重的、被时光遗弃的荒败气息扑面而来。这就是他的“家”。叶青放下箱子,深深吸了口气,混杂着尘土、腐烂植物和潮湿木头的气味冲入鼻腔,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那么一丝。
没有太多时间感伤。他放下行李,从堆在墙角、同样落满灰尘的杂物里翻找出还能用的镰刀和锄头,开始清理。汗水很快浸湿了廉价的T恤,手臂被茅草边缘划出细小的血痕,腰背传来久不劳作后的酸疼。但他没有停。机械性的体力劳动,反而让他在城市里被各种KPI、人际关系、焦虑未来所塞满的大脑,渐渐放空。
先把主屋门口和通往院中小径的荒草清理出来,然后是小院角落那口早就干涸、堆满落叶淤泥的老井边。最后,他的目光落向了后院。后院比前院更荒芜,紧邻着屋后的小山坡,除了半人高的杂草,还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瓦罐、陶片,似乎是父母当年种菜或堆放杂物的地方。
挥动锄头,翻开板结的土壤,除去盘根错节的草根。泥土的气息在午后阳光下蒸腾。忽然,“哐”一声闷响,锄头尖碰到了什么坚硬物体,震得叶青虎口发麻。
他蹲下身,拨开泥土和草茎。一个黑乎乎、布满绿锈的物件露了出来。看形状,像是个……鼎?三足,圆腹,两耳,不过比他在博物馆图片上见过的青铜鼎小得多,大约只有家里常用的汤锅大小,而且破损严重,一条腿似乎有残缺的痕迹,表面被厚厚的、疙疙瘩瘩的铜锈和泥土包裹,看不清原本的纹路。
叶青皱了皱眉。老宅后院里怎么会有这东西?也许是以前家里用来腌菜或装东西的普通陶罐,年代久了,变成这样?他伸手想把它拎起来,入手却猛地一沉,远超预料的重量让他差点脱手。
“这么沉?”他有些讶异,仔细看了看,虽然锈蚀得厉害,但隐约能看出是金属质地,铜?铁?掂量着这分量,倒像是实心的,可这么个小东西……
算了,先弄出来再说。费了些力气,将这个沉甸甸的、毫不起眼的锈疙瘩从泥土里完全挖出,搬到前院水井边。打了半桶水,用刷子粗略地刷了刷表面的泥土。铜锈依旧顽固,但大致能看出个形状了,确实是个三足两耳的小鼎,造型古朴,甚至可以说有点粗陋,没有任何精美的纹饰,鼎腹和腿上似乎有些模糊的、扭曲的线条,像是自然形成的锈蚀痕迹,又像是某种完全无法辨认的、拙劣的刻画。
“估计是哪个年代不明的破烂铜器,说不定是民国甚至更晚的仿古玩意,做工还这么差。”叶青摇摇头,彻底失去了兴趣。这点铜,卖废品都不值几个钱,何况还这么重。他随手把这锈鼎扔在了刚刚清理出来的、屋檐下的台阶角落,和几块清理出来的破砖烂瓦堆在一起,不再理会。
继续收拾屋子,直到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才勉强将主屋的堂屋和一间卧室清理出能住人的样子。从行李箱里拿出准备好的简易被褥铺在勉强擦干净的旧木板床上,又用带来的小电锅煮了碗清水挂面,就着榨菜囫囵吃下。
山村夜晚来得早,也静得早。没有城市的霓虹和噪音,只有窗外草丛里不知名虫子的唧唧鸣叫,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吠。叶青躺在坚硬的床板上,望着黑暗中模糊的、露出木椽的屋顶,白天劳作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很快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细微的、持续的窸窣声将他从深眠的边缘拉回。不是虫鸣,更像是……金属摩擦的轻响?来自窗外院子。
叶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朦胧的、青灰色的天光,大概是下半夜了。那窸窣声还在继续,时断时续。
是野猫?还是黄鼠狼?村里这种动物不少。他本不想理会,翻了个身,但那声音却固执地往耳朵里钻。
终于,他有些不耐烦地坐起身,摸着黑走到窗边,朝院子里望去。
下一秒,他的睡意不翼而飞,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清冷的月光(不知何时云散了)洒在院中,一片银辉。而在那银辉之下,屋檐角落,他白天随手丢弃那个锈鼎的位置,正隐隐透出一片极其微弱的、朦朦胧胧的幽光!
那光不是常见的青白色,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于凝固青铜器内部那种黯沉的、流转的暗金色,非常淡,却切实存在,如同呼吸般微微明灭。伴随着这幽光,那“窸窣”声变得更清晰了些,不完全是金属摩擦,更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在嗡鸣,贴着地面,顺着夜风,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耳朵。
幻觉?睡迷糊了?
叶青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不是梦。
他心脏砰砰直跳,一股混杂着恐惧、荒谬和难以抑制的好奇,猛地攫住了他。是那破鼎?那个被他当成废铜烂铁的玩意?
犹豫了几秒钟,或许是城市历练出的、最后那点不信邪的莽撞,或许是内心深处对眼前这超乎常理一幕的探究欲压倒了一切,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赤着脚,一步一步,缓慢而警惕地走向那团幽光。
离得越近,那暗金色的微光越明显,虽然不刺眼,却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沉凝的质感。嗡鸣声也越发清晰,不再是单纯的声响,而像是一种有节奏的、奇异的振动,直接作用于人的骨骼皮肤。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了些。
叶青在距离锈鼎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它。
就在这时,那一直如呼吸般明灭的幽光,骤然稳定、明亮了一瞬!虽然依旧黯淡,却足以让叶青看清,鼎身表面那些厚重肮脏的铜锈,似乎在光芒透出的瞬间,有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脉络亮了一下,随即又隐没在锈迹之下。
紧接着,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无法形容其源头,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带着一种穿透无尽岁月的苍凉与疲惫,却又奇异地有种温和的、如同大地般浑厚的质感。它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在意识深处震荡开来:
“悠悠……万载,黄土……掩迹。不意今日,竟得再见天光……”
叶青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摔倒。他瞪大眼睛,看着台阶上那团幽光和幽光中不起眼的锈鼎轮廓,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膛。
谁?!谁在说话?!
那声音似乎顿了一下,仿佛也在“观察”他。片刻后,再次响起,这次似乎流畅了一些,但那种非人的、空洞的回响感依旧强烈:
“小友……勿惧。吾无恶意,亦无力为恶……”
叶青喉咙发干,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
“观汝气血浑浊,神思倦怠,应是久困红尘樊笼,心力交瘁……然,此院之中,地脉余息未绝,草木之气尚存……与吾,竟有微末感应……有趣……”
声音缓缓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古老的确然。
“汝……可愿听吾一言?”
叶青脑子里一片混乱。鬼?妖怪?高科技全息投影恶作剧?无数荒诞的念头闪过,但眼前这真实不虚的景象,和直接响在脑中的声音,都在疯狂挑战他二十多年建立起的唯物主义世界观。
最终,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你……是什么东西?”
那幽光似乎又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叹息。
“吾……非物。吾乃……上古神农氏,一缕散逸于天地,依附旧器,沉眠至今的残缺灵念……”
神农氏?!
叶青彻底懵了。神话传说?三皇之一?尝百草的那个神农?
“汝手中之物,”那声音继续道,似乎指向那锈鼎,“乃吾当年行走四方,炼药尝草所用之一尊‘百纳鼎’仿品残器……虽灵性尽失,形质残破,然……终究承载吾一丝气息,沾染地脉草木之精……于凡俗,或已无用,但于此地,此刻……”
声音又停顿了,似乎在凝聚力量,又像是在斟酌语句。
“小友,汝既归乡,栖此院,亦是缘法。吾观此地,地气虽薄,生机未断。吾残灵将散,最后余力……或可点醒此鼎一二旧痕,聚敛方圆微弱地力草木精华,略有催生滋养之效……于汝耕种稼穑,或许……略有小助……”
“这方天地,灵机早绝,大道隐没……此等微末伎俩,聊胜于无罢了……汝,可信?”
信?怎么信?叶青脑子嗡嗡作响。这一切都太离谱了。可那直接响在脑中的声音,那眼前真实的微光,还有这死寂山村深夜里绝无可能有人搞的恶作剧环境……
他看向那锈鼎,又看向四周荒芜的院落,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存折,想起城市里令人窒息的忙碌与茫然,想起白日清理时,锄头翻开泥土那一瞬间,心里莫名闪过的一丝微弱安宁。
或许,是压力太大,出现了精神分裂的幻听幻视?
又或许……
他盯着那团幽光,声音干涩,一字一句地问:
“……怎么……点醒?又怎么……助我?”
那苍老的声音似乎隐隐松了口气,又像是最后的残烛努力爆出一星火花。
“取……清水一碗,置于鼎中。取……汝身侧三步内,任意草木之实,或籽,或苗,投入水中。置于……月光可照之处……”
“而后……静观便可。”
“吾力将尽……此缕灵念,散前唯余此祝……”
声音渐渐低微下去,那暗金色的幽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几近于无。只有那微弱的嗡鸣,还残留着一丝余韵,很快也消散在清凉的夜风里。
院落重新被月光和寂静笼罩,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那个黑乎乎的锈鼎,依旧静静躺在台阶角落,与几块烂砖为伍。
叶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
夜风吹过,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是疯了吗?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回屋里,找到自己喝水的搪瓷缸子,从水桶里舀了满满一缸清水。又快步走到院中,借着月光,在刚才清理出的杂草堆里,胡乱摸索了几把,抓到几颗不知名野草的草籽,还有一小段似乎是不知哪年落下的、干瘪的野菜根茎。
走回锈鼎边。他看了一眼那毫无异状的鼎,咬了咬牙,将搪瓷缸里的清水,小心翼翼地倒入鼎中。铜锈斑斑的鼎腹,盛了大半下浑浊的清水(混着鼎里的泥土锈屑)。然后,他将那把草籽和干瘪的菜根,丢了进去。
草籽和菜根浮在浑浊的水面上,慢慢被浸湿,下沉。
没有任何变化。
叶青盯着看了足有五分钟,眼睛都酸了。水面平静,鼎身黯淡,月光清冷,虫鸣依旧。
果然……是幻觉吧。压力太大了。看来真得去看看心理医生了……在这之前,还是先想想明天怎么把这破鼎当废铁处理掉,也许能换几个馒头钱。
他自嘲地笑了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股深深的疲惫和荒谬感涌上心头。不再看那锈鼎,转身回屋,重重关上房门,将自己摔回坚硬的木板床上。
这一次,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会在惊恐和混乱中辗转反侧。然而,或许是白天体力消耗实在太大,或许是精神受到的冲击过于剧烈后的某种保护性休眠,几乎在头挨到枕头几分钟后,深沉的睡意便如黑潮般席卷而来,将他瞬间吞没。
窗外,月亮缓缓移动,清辉流转,悄然漫过屋檐,终于照亮了台阶角落那一方之地。
盛着浑浊清水、草籽和干瘪菜根的锈鼎,静静地沐浴在月光下。
鼎内,浑浊的水面,在肉眼绝难察觉的程度上,似乎极其轻微地、荡漾开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暗金色的涟漪。
像是一个沉睡了太久太久的古老脉搏,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http://www.badaoge.org/book/157145/5770193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