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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土地，是一点点活过来的。
从豫东荒芜死寂的黄土坡走出数百里，眼底的枯黄终于褪去，细碎的绿草顺着田埂铺展开来，路边的小河沟里淌着活水，清凌凌的，映着久违的暖阳。风里不再裹挟呛人的黄沙，取而代之的是草木与泥土的鲜活气息。
这是两个孩子逃荒数十天以来，第一次看见生机。
连日的跋涉磨穿了他们仅有的破旧布鞋，脚底布满血泡，旧伤叠着新伤，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刺骨的疼。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沾满尘土、草屑与结痂的血渍，单薄的布料根本挡不住深秋的晚风，吹得两人瑟瑟发抖。
可他们的眼里，终于亮起了一点光。
“雨哥，有河！有水！”
罗汉踉跄着冲到河边，不顾河水微凉，弯腰捧起清水大口灌进嘴里。甘甜的河水滑过干裂刺痛的喉咙，冲淡了盘踞多日的干渴，是他们这一路吃过最好的东西。
林小雨站在身后，静静看着眼前的景象，紧绷了数十天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弛。连日压在心头的绝望、恐惧与饥饿，在这一刻稍稍消散。
他们真的走出来了。
走出了寸草不生的枯土，走出了遍地死亡的石头村，走出了步步是绝境的荒路。
林小雨蹲下身，用河水洗净手上的泥垢和细小的伤口，又掬起水，一点点擦干净罗汉满是尘土的小脸。少年原本黝黑枯瘦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鲜活的气色。
“慢点喝，别呛着。”林小雨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难得的安稳，“听路人说，翻过前面那道土岭，就是A市的城郊了。”
罗汉猛地抬头，黝黑的眼眸里盛满滚烫的期待：“真的？我们马上就有饭吃了？”
“嗯。”林小雨重重点头，眼底藏着隐忍的期许，“到了城里，我们找活干，能吃饱饭，能活下去。”
一路支撑他们的执念，近在咫尺。
两人休整片刻，抖擞起仅剩的精神，互相搀扶着，一步步朝着土岭走去。连日的苦难压不垮他们，无数次的饥饿、毒打、绝望都没能让他们倒下，此刻希望在前，脚下的步伐反而愈发坚定。
午后的阳光温柔洒落，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两个瘦小狼狈的身影上。他们一前一后，慢慢爬上土岭，当站在岭顶眺望远方的那一刻，两人彻底愣住了。
远方天际之下，层层叠叠的楼房拔地而起，高低错落，绵延无尽。平整的柏油路上，车辆穿梭往来，鸣笛声隐隐传来。路边商铺林立，隐约能看见晃动的人影，热闹、鲜活、烟火鼎盛。
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世界。
没有干裂的土地，没有死寂的荒坡，没有随处可见的饿殍，没有无边无际的绝望。
这就是A市。
真正能让人活下去的地方。
罗汉呆呆地望着远方，眼眶瞬间红了，一路没掉过的眼泪，此刻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不是悲伤，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绝境逢生的狂喜。
“雨哥，我们活下来了……我们真的活下来了。”
林小雨站在风里，望着繁华的城市，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松动，眼底泛起淡淡的红。十一二岁的少年，过早扛起了生存的重担，尝遍了人间至苦，此刻终于看见了生路。
“嗯，”他轻声道，“以后，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两人在岭上站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斜，才攥紧彼此的手，一步步朝着心心念念的城市走去。
越靠近城郊，人流就越密集。
路上随处可见从各地逃荒过来的灾民，大多和他们一样，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拖着疲惫的身躯，朝着这座繁华的城市奔赴。所有人的眼里，都藏着同一份卑微又执拗的求生欲。
城郊的小路旁，摆满了简陋的摊贩，有卖馒头的、卖稀饭的、卖小菜的，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食物浓郁的香气钻进鼻腔，瞬间勾出了两人骨子里的饥饿。
他们死死盯着蒸笼里雪白饱满的馒头，肚子疯狂作响，喉结不停滚动，口水在嘴里不断滋生。
可两人都下意识攥紧了空空如也的口袋，脚步顿在原地，眼神瞬间黯淡。
他们没钱。
一路逃荒，两手空空，除了一条命，一无所有。
看着周围少数能掏出零钱买吃食的灾民，看着他们大口吞咽食物的模样，罗汉的眼神满是羡慕，又带着无助的慌乱。
“雨哥……”
林小雨按住他的肩膀，轻声安抚：“别急，进城就找活干，哪怕捡垃圾、打杂、搬东西，总能赚到钱，总能吃上饭。”
他的话，是两人最后的底气。
两人压下心底的渴望，低头顺着人流，一步步走进了A市城郊的城中村。这里没有市中心的光鲜亮丽，低矮的平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道路泥泞狭窄，杂乱不堪，却聚集了无数无处可去的外来灾民。
刚走进巷子，周围就投来无数道目光。
有同情，有麻木，有冷漠，还有藏在暗处的打量与算计。
年幼、瘦弱、孤身两人、衣衫褴褛、无依无靠。
在这鱼龙混杂、人人自顾不暇的城郊，他们这样的孩子，就像两块毫无防备的肥肉，干净、弱势、任人拿捏。
只是历经生死的两个孩子，早已学会了警惕。林小雨瞬间绷紧神经，下意识将罗汉护在身后，眼神凌厉地扫过四周，紧紧攥住罗汉的手腕，脚步不停，只想找个安稳的角落落脚。
天色渐渐暗沉，暮色笼罩了整片城中村，家家户户亮起昏黄的灯火，巷子里的人却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愈发嘈杂。
奔波整日，两人早已筋疲力尽，肚子饿得绞痛不止，浑身伤口隐隐作痛。他们找了一处废弃的破旧柴房，墙体斑驳漏风，地上堆满干枯的杂草，虽简陋破败，却能遮风挡雨，是此刻最好的容身之处。
“今晚就在这歇着。”林小雨松开手，浑身脱力，靠着土墙缓缓坐下。
罗汉挨着他坐下，揉着饿得发疼的肚子，小声问道：“雨哥，明天我们真的能找到活干吗？”
“能。”林小雨语气笃定，哪怕心底也藏着不安，也绝不会让身边的人慌张，“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去找，只要肯干活，就有活路。”
夜色渐深，巷子里的喧闹渐渐淡去，只剩下零星的说话声和风声。连日的疲惫席卷而来，两个孩子靠在一起，相互取暖，沉沉睡去。
他们以为，熬过了九死一生的逃荒路，挣脱了枯村的死亡绝境，往后便是柳暗花明，是安稳生路。
他们以为，走出了漫天黄沙的地狱，终于踏入了能活下去的人间。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枯村之外，仍有深渊，狼窝尽头，竟是虎口。
夜半时分，寒意刺骨。
熟睡中的林小雨，骤然被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惊醒。
常年在绝境里挣扎，让他的警惕性远超常人，哪怕沉睡，也留着一丝清醒。
他瞬间睁开双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风声静谧，夜色漆黑，柴房外的脚步声很轻，刻意放得极缓，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正一步步朝着他们藏身的柴房逼近。
不是路过。
是冲着他们来的。
林小雨心头猛地一沉，瞬间伸手死死按住身边熟睡的罗汉，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发出半点声响。
罗汉骤然惊醒，刚要挣扎，就对上林小雨冰冷警惕的眼神，瞬间浑身僵硬，屏住了所有呼吸，心底瞬间涌上刺骨的恐惧。
哒哒……哒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稳稳停在了柴房门口。
几道狭长的黑影，透过破旧的木门缝隙，投照过来，笼罩住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下一秒，吱呀一声——
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阴冷的夜风裹挟着黑暗灌了进来，几道高大的黑影堵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盯着蜷缩在草堆里的两个孩子，发出低沉又阴恻恻的笑声。
“呵，运气不错，今晚逮着两个嫩的。”
“看着挺壮实，也干净，正好能用上。”
“带走，别吵醒旁人。”
冰冷的话语落在耳边，像淬了毒的寒冰，瞬间冻结了两个孩子的血液。
林小雨瞳孔骤缩，心脏狠狠下坠，一股比饥荒、比挨打、比直面死亡更浓烈的恐惧，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们拼了命逃出死地，闯过千里荒路，熬过无数饥饿与折磨，终于看见的光明生路，在这一刻，彻底被黑暗吞噬。
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这座他们以为能救命的城市，终究，还是藏了吃人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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