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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天灾与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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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巡检在陈婆婆家说话的时间,比预想的长了一倍。

    等巡检的脚步声从隔壁院子里传出来,周婶子立刻扒住篱笆低声说:“来了来了,两个人,那个高个子手里夹着册子。”

    姜茉把柴刀放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院门往里留了半扇,然后进屋把炕上的承之往被子里带了带,给他蒙上了半边脸,像是孩子睡觉盖被的寻常模样。

    两个巡检进院时,姜茉正站在灶前,舀了一瓢水往陶碗里倒,背对着院门,听见脚步声才慢慢转身。

    高个子那个开口,说是奉县尉之命,核查辖内各村流民落籍,请她配合说几句话。语气公事公办,但不见粗暴。另一个矮些,一进院就把目光扫过屋门口,扫过正屋的窗格,再落到灶台边靠着的那几件农具上,像是随意,实则整个院子兜了一圈。

    登记的问题不出所料。姜茉答得不快不慢,说了原身早年出嫁、男人路上病故、带着孩子回娘家村子落脚的说法,言辞与她之前告诉周婶子的分毫不差,没有多余的细节,也没有明显的漏洞。

    高个子在册子上记录。矮个子这时候开口了,说按照规制,落籍有外来孩子的,要见一见孩子,核验年岁。语气随意,像是走流程。

    姜茉没有拒绝,侧身让他们进屋。

    矮个子站在炕沿边,看了一眼大的,又看了一眼小的,随口问了一句大的叫什么名字、几月生人。

    姜茉答了,说姜承之,七月生。

    矮个子嗯了一声,目光在承之脸上多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两人告辞,出了院门。

    姜茉把院门带上,站了一会儿,没有动。

    窗格上有条细缝,透进来一线下午的光。那道光落在炕沿,正好铺在承之的手背上。承之的手,还攥着被角。

    他没睡着。

    她走过去,没说话,把被子往他肩上带了带。承之慢慢松开被角,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

    姜茉在炕边坐了一会儿,没有开口,只是坐着。

    两个巡检在村里走完了一圈,傍晚时分,在里正陈老根家里坐了将近一顿饭的时辰。里正送他们到村口,回来的路上脸色沉着,没有说话。

    这件事周婶子没来得及告诉姜茉,是第二天早上,里正自己来的。

    他来的时候姜茉正在薯蓣地边捡碎石。里正先说了几句旱情的话,然后才提到昨天的巡检,说那两个人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说是下月还会再来,到时候要再核一次落籍名册,若有外来流民未登记的,往后会有麻烦。

    姜茉点头,说知道了,会去补办手续。

    里正沉默了一下,说了一件她没料到的事,那两个巡检临走前,特意问了一句,陈家村近来有没有外来的男童,年岁在两岁到四岁之间,是从外地流落来的,不是本村本姓的孩子。

    里正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眼神也没有多余的意思,只是陈述。但说完之后,他停了停,才补了一句:“我说咱们村都是本地人,没有外来的。”

    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告诉她他替她遮了这一句。

    姜茉谢了里正。里正摆摆手走了,没有多解释,也没有要她解释。

    她把里正送出院门,站在篱笆边,看着他的背影往村东头去了,才慢慢回身。

    旱情在那一周彻底撑不住了。

    村东头的公用水井干了。

    不是水位下降,是真正意义上的干涸。打水的人把吊桶放到底,带上来的只有几捧湿泥。

    姜茉没去井边,她一个人先把家里剩下的水重新分装,把大多数留给孩子,灶台边的那一瓮封上,用于应急。然后她从系统里查了一次,兑换列表上有新条目出现:《灾年水源探查要点》,标价十二积分。她的积分当下只剩下三十一点,这是笔不小的开销,但她还是换了。

    内容不长,核心只有几条——山地断层附近地下水较浅,草木枯黄慢于周边的位置可以试探,河床沙层里有时有渗水。这些逻辑,她大致知道,但落到具体地形上,她需要和熟悉本地地形的人对上。

    第二天,她去找了陈大河。

    陈大河在里正家里喝茶,见她来,没有意外,把人请进去坐下,里正也没回避,三个人坐在堂屋里说话。

    姜茉把探水的思路说了,着重问了村南那片低矮山地的走向,问有没有地方草木比周围耐旱。

    陈大河听完,想了一会儿,说:“村南两里有道旧河床,二十年前曾经断过,但他记得那段河床底下有白沙层,旱年有人在那里挖过,出过水,量不大,但有。”

    里正也开了口,说:“那段他知道,旱情再撑个十天,大概就得往那里去试。”

    话说到这里,三个人之间有一段沉默。

    陈大河率先说出来那件没人明说的事,“禹州城那边已经有两个村子整体南迁了,往临舟县方向走,说是那边受旱轻,官府有安置的意思,让愿意走的流民去登记。”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里正那边扫了一眼。

    里正沉着脸,没有立刻接话。

    也就是这三天之后,蝗虫来了。

    不是小规模的,是遮天蔽日的那种。

    先是东边的几块地,半天时间,薯蓣的叶子被啃得只剩茎梗,她抢先铺下了系统里记录的一种驱虫草木灰配比,把剩下的几垄苗子盖了大半,损失控制在了一半以内,比周围几家少了许多。但只剩一半,已经远不够熬过秋天。

    蝗灾持续了整整两天,第三天才减退。

    村里开始有人哭。

    周婶子过来,坐在姜茉的灶台边,没说话,只是红着眼睛,把怀里的一小把野菜放在桌上。

    里正当天傍晚,把全村十几户当家人叫到了村口老槐树下。

    姜茉没有资格进那个圈子,但陈大河去了。他回来之后找到姜茉,“里正已经决定,村里准备集体南迁,往临舟县方向走,让各家自己清点家当,三天后动身。”

    姜茉问,“走哪条路。”

    陈大河说,“里正原来打算走官道,但官道上这几天已经开始有大批流民,消息不好,他自己没拿定主意。”

    姜茉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条她从系统信息和这几天打探的消息里反复推算过的路。“不走官道,走南边那条旧盐路,绕过两处大的流民汇聚点,在旧河床附近补水,再折往东南方向,比官道多走半天路,但遭遇截劫和病疫的可能小得多,进临舟县的时候能从南门进,那里靠近新开的安置点。”

    陈大河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把这条路线记下来,说去跟里正说一声。

    到第二天才有了结果。

    村里分成了两派:一部分人坚持走官道,说旧盐路荒废多年,路况无法确认,带着老人孩子走不稳;另一部分人在陈大河的斡旋下,倾向于听姜茉的。最后里正没有强行统一,说愿意走旧盐路的跟着走,要走官道的自己决定,村里不强制,各家自负。

    争到最后,跟着姜茉那条路线走的有七户,加上里正自己家,算上男女老少,是将近三十口人。

    出发前一天晚上,姜茉清点了推车里的东西,把能带的都尽量压缩。承之坐在炕上,帮她把几包换来的种子整齐摞在一起,动作细致而认真,完全不像两岁多的孩子会有的样子。

    姜茉没有出声打断他。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糊睡了一小会儿,梦里隐约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陌生又像是哪里听过,话说完了,她没来得及记住说的是什么,就已经醒了。

    窗格外,天色还是灰的。

    院子里,周婶子已经在篱笆外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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