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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
陈家村最后一批动身的人聚在村口老槐树下,拢共七户加里正家,男女老少将近三十口,推车、挑担、背篓,零零散散摆了一地。
姜茉把两个孩子安置在推车里,梨漾还小,睡在车厢一角,承之靠着包袱坐着,两只眼睛在天色将亮未亮时扫过聚在一起的人群,又收了回来。
周婶子一家也在。她男人挑着两只大箱,里头装的是家里最后几袋粮食,脸色沉,话不多,只把扁担换了个肩,默默等着。
里正陈老根走到人群正中,说了几句话,无非是路上守规矩、互相帮衬、遇事不能自顾自散,说到后来声音低了,顿了一顿,才说:走吧。
旧盐路的入口在村南两里外,是一条沿山根走的旧道,路面被荒草掩了大半,能看出车辙的地方已是多年前的印迹。陈大河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根削过的木棍,逢着草深的地方拨开来看一看,再回头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队伍开始拉长。走得慢的几家渐渐落在了后头,老人和带着小孩的妇人连成一截,和前头的成年男人之间空出了一段距离。
姜茉推着车,和周婶子并排,走在中间这截。
没有人说话。路面越来越难走,间或有石块凸起,推车要绕,周婶子的男人跑回来帮了两次,又跑回前头去了。
旱情带走的不只是水,是整段路的颜色。山坡上草木枯黄成一片,偶尔有几株树还撑着叶,也是蔫的。路边的野草踩上去没有脆声,只是软塌塌地倒下去,带出一点灰扑扑的草腥气。
将到旧河床时,队伍停住了。
前头几个男人已经提前下去探了,回来说沙层里有渗水,挖开来量不算大,但够用。队伍就地停了将近两刻钟,把各家的水囊和水瓮装满,孩子们排队喝水,老人先喝,这是出发前里正就说定的规矩。
等轮到姜茉,她把梨漾先喂了,再给承之。承之接过水囊,喝了两口,把剩下的递还给她,眼神往旁边挪了一下。
旁边,是陈寡妇家的老太太,带着两个孙子,其中最小的那个已经哭哑了嗓子,大的抱着他,自己也是一脸白。陈寡妇的男人挑着重担走在前头,没回来。
姜茉把水囊递过去,老太太接了,没说话,让两个孙子先喝。
队伍在旧河床边吃了带来的干粮,算是一顿正经的歇脚。吃完收拾起来,又继续走。
麻烦在当天傍晚出现。
旧盐路绕到山背后那一段,路面突然变窄,一边是石壁,一边是向下的缓坡,坡下是一片已经干涸的水塘,塘底裂着口子,风一过就带起灰土。推车过这段路,车轮几次滑向坡边,要两三个人一起顶才能稳住。
走到这段路一半的时候,后头传来一声大叫。
是陈寡妇家那辆推车。车轮陷进了路边一个看不出深浅的土坑,车身倾斜,坐在车里的老太太和两个孩子一起滑向坡侧,陈寡妇跑过来死死抱住车辕,但她一个人根本顶不住。
前头几个男人听见声音往回跑,但距离隔得远,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姜茉把自己的推车交给周婶子,走过去,站在车的外侧试着稳住车身,但车陷得深,仅凭她的力气只能让倾斜慢下来,不能复位。
就在这个时候,车身忽然稳了。
不是前头的男人们赶到了,是承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姜茉的推车里下来,走到了车辕另一侧,两只手按在车厢边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用力。车轮从土坑里出来,车身缓缓回正,老太太抱着两个孙子,脸色煞白。
前头赶来的几个男人停住脚,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
周婶子的男人看了看车,又看了看承之,把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陈大河走上来,低头看了看车辙,又抬眼看了承之一眼,把目光收回来,招呼大家继续走。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没有人当场追问,但姜茉感觉得到,那之后队伍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立刻说得清楚的那种,只是气氛微微沉了一层,像是被人吞进去还没消化。
当晚扎营在山坡下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各家自己铺开,靠在一起,生了两堆火。
姜茉把两个孩子安顿好,梨漾已经睡了,承之靠着包袱,眼睛半闭,像是快睡着的样子。
她在火堆边坐了一会儿,听着旁边几家的低语声。
说话的是陈寡妇男人和另外两个汉子,声音压得低,但断断续续的几个词飘过来,她大致捕到了意思——是在说这条路走得比官道更难、粮食消耗比预想的快、也有人在说白天那件事,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个方向,不止一个人在说。
她没有过去,只是把火拨了拨。
第二天一早,麻烦明着来了。
陈寡妇的男人找到里正,当着七八个人的面,说昨天那件事他们都看见了,说一个两三岁的娃儿能把车从坑里顶出来,不是正常的事,问姜茉,那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里正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向姜茉。
姜茉说,孩子长得壮,加上是她和几个人一起顶出来的,他只是帮了一把,没什么稀奇。
那男人说,他就站在旁边,看得清楚,不是这么回事。
周婶子的男人开口,说话快,说他当时也在,说孩子确实是帮了力气,但一群大人加在一起,算孩子一把力不算什么,不用说得那么玄乎。
两边话没说几句,陈寡妇站出来,加了一句,说她听人说过,有些孩子身上有来历,不是普通人的孩子,跟着走会带不好的气运,说这话时,眼神往承之那边扫了一眼。
气氛僵了一截。
里正开口,声音不大,说当下是什么时候,路上争这些是白费力气,说谁家的孩子都是孩子,谁要是不想走,留下来自己走官道,没人拦,但他领出来的人,不能散。
这话把局面压住了,那男人没再说,人群散开,各家收拾东西准备动身。
但姜茉知道,这件事没有散。
她在收拾推车时,低头把承之的位置重新垫了垫,没有说话。承之也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把包袱往角落挪了挪,空出一块地方,让她放东西。
队伍第二天走得比第一天更快,所有人都不再闲聊,步子拉紧,像是要把昨天的空气甩在身后。
走到正午,路过一片干涸的旱地时,陈大河忽然停住脚,蹲下去,看了看地上的什么东西,然后站起来,回头把里正叫过去,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
里正脸色沉了下来,转身叫停了队伍。
陈大河说,旱地边缘有车辙印,不是他们自己留下的,最浅的那道印子,算时间,是昨天夜里或者今天一早留下来的。印子的方向,和他们走的方向一致,是从旧盐路方向来的,沿着山坡走的,不是流民的走法。
流民走路是散的,印子是整齐的一道,而且深浅均匀,像是有人刻意控制了速度。
这段话说完,姜茉站在人群里,把这个消息在脑子里压了压。
昨天在山路那段她就注意到,右侧石壁上有几道新的划痕,高度大约到成年男人的腰间,像是有人靠着走过,但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人留下的,没有多想。
现在再拼一遍,从车辙到石壁上的划痕,再加上出发前两夜村口连续两次的异动。
跟着的人,不是临时起意,是从陈家村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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