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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盐路到了山口处分了个岔,陈大河走在前头,按照出发前核对的路线选了右边那条,省力气。队伍跟上去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边的草木开始变得异样。
第一个察觉不对的是陈大河。他停住脚,回头把里正叫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两个人一起往路边看了看,没有立刻说话。
队伍在原地等了一阵,有人开始往前张望,等看见前头那片地形,人群里轻轻起了一阵骚动——路边的灌丛后头,露出半截倒塌的土墙,再往里,是一整片沉寂的村落轮廓,房屋的黑木梁架还立着,但院门全部洞开,没有炊烟,没有人声,也没有牲畜。
是个废村。
陈大河先进去探了一圈,回来说,“村子空了有一段时间,水井还在,但井台边有几具没来得及掩埋的遗骸,用草席盖着,我没敢靠近。井台旁边的一棵槐树上,挂着块木板,写了字,我不认得几个,但最后两个字他认得。”
里正接着说了那两个字,“疫殁。”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这个字一出来,几乎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半步。陈寡妇男人当场说:“不能在这里停,要绕开走。”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带着裂声。周婶子本能地回头找姜茉,姜茉就站在她身后不远,推着车,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眉心拢着。
车里,梨漾在睡。
入这段路前,梨漾就已经睡着了,这会儿睡得很沉,但脸色不对,额头透着一层浅浅的潮红,呼吸比平时急了一些。姜茉早在队伍停下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只是没有声张。
里正快速做了决定,说不进村,不用井水,往左边绕路,能绕多远就绕多远,日落前要脱离这片地形。这话说完,没有人反对,队伍重新动起来,步子比之前更快,几乎是逃的姿态。
姜茉推着车跟上,一边走,一边把手背贴了贴梨漾的额头。
不对。
热度不是被太阳晒出来的那种,是从里往外的。
她把车速放慢了一点,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承之,承之坐在车厢另一侧,侧着身,目光一直落在梨漾身上,没有说话。
绕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日头偏西,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下停下来,准备扎营。姜茉把梨漾抱出车厢时,旁边周婶子正往这边走,步子走到一半,看见梨漾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
姜茉低声说,“别声张。”
周婶子闭了嘴,然后轻轻走过来,帮她把孩子接着,姜茉去翻推车里的东西。她把系统的兑换列表打开,积分还剩下十九点,列表里有几条新条目,其中有一条在她手指划过时,莹白的光标停住了,不是正常的浏览停住,是系统主动推送,光标停的那一条,变了颜色。
那一刻,梨漾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线,微微动了一下。
姜茉盯着那根红线,停了一停。
她在梨漾出生时就注意到这根线,系统说那是主绑定标记,一直是游离的状态,是她在代管。这会儿线的颜色深了,细线的纹路像是收紧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她没来得及细想,先把兑换列表推送的那条调出来。
是一套古代疫病防控处置要点,标价十八点。
她把积分全换了进去。
内容比预想的要详细,核心是几条——患者要隔离,接触者要用灶灰煮水清洗,营地要尽快移离疫源地周边,饮水必须煮沸,患者的衣物和接触过的物品要用火处理,高热者可用凉水巾降温,某类草药煎服对部分疫症有辅助。其中有几条,和她自己知道的现代防疫逻辑高度重合,让她一下子读通了。
她把梨漾重新接过来,找了个离其他人稍远的位置,单独把她们母女和承之安置下来。
这件事没有瞒住。
陈寡妇男人第一个发现了,走过来站在几步外,声音压低,但话说得直,“那孩子是不是染了疫病,要染进队伍里,大家全完。”
周婶子的男人这次没有立刻开口帮腔,只是站在旁边没有走。
里正陈老根走过来,看了眼梨漾,再看了眼姜茉,没有发话。
是陈大河开的口,“咱们绕了疫村走,她家孩子才这会儿开始烧,进那废村的是我自己,才是第一个该被盯着的,我不怕,你们怕什么,该防的防,该煮水的煮水,先看看再说。”
这话把当场的气氛挡了一半。但姜茉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后半夜,梨漾开始发起抖来,烧得更厉害,嘴里说了几句含混不清的话,抓着姜茉的手不放。
承之一直坐在旁边没有睡,他把自己的那件外衣叠好,垫在梨漾背下面,又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
就在姜茉觉得这一夜要这样撑过去的时候,梨漾手腕上的红线突然亮了。
不是她的错觉,是真的亮了,像是一根细蜡烛被人从里头点起来,白光沿着红线的纹路往手腕内侧走了一圈,然后沉下去,变回原来的颜色,但那根线,稳了。
系统界面几乎同时跳出一行字,是梨漾的绑定状态,从“代管”变成了“主绑定已激活”。
梨漾的身子在那一刻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烧慢慢退了。
不是药退的,也不是凉水巾退的。姜茉把手覆在她额头上,感觉到热度一点一点往下走,直到恢复到正常的温度,孩子的呼吸也慢慢匀了,眉头松开,睡得沉了。
天亮的时候,梨漾睁开眼,看了看姜茉,又看了看承之,用一种还没睡醒的声音,说了一个字,“渴。”
这是她发病以来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营地这边,里正昨晚让陈大河把防疫的做法说了一遍,当场推行了下去。所有人的水囊重新煮沸了一遍,有几件贴身衣物被集中烧了,营地在天亮前往上风口方向挪了位置。动作里有抱怨,但没有出格的。
陈寡妇男人在早上看见梨漾坐在推车里,喝完水,脸色恢复了正常,他停了一停,没有开口,转身走了。周婶子抱了一把野菜过来,悄悄塞给姜茉,说是天亮摸黑采的,认得出来,没毒。
队伍当天拔营时,气氛和前两天不同了。
没有人明说,但姜茉感觉得到,昨晚那一夜,有什么东西在人和人之间松动了一点,不是信任,是比信任更细的一层——一种知道对方也在挣着活下去的共识。
第三天傍晚,走下最后一段山坡时,陈大河走在前头,忽然停住脚,没有说话,只是往下指了指。
山坡下,是一片缓缓展开的河谷地形,两侧山脉夹着一片低地,有几条细水线从远处山根蜿蜒下来,在河谷里汇成一段水面,水面虽小,但清得能看见底,在这段旱情里,像是一块不该存在的地方。
河谷边,有几间残破的土屋,没有人住,但屋架还撑着,周围的地,是荒地,是能开的地。
里正站在坡上,看了很久,开口说,“就这里了。”
队伍里有人哭出来,是陈寡妇,她男人没有去拦,只是站在她旁边,也低着头,喉头动了一下。
姜茉推着车往坡下走,承之从车里跳下来,和她并排,两只手搭在车辕上帮着推。
车辙压过枯草,一路往河谷里去。
走到河谷平地上,队伍开始散开,各家择地落脚,人声渐渐多了起来。
姜茉站在河边,低头看了看水面,然后转头往来路方向看了一眼。
山坡上只有风。
但她想起了第二天那道车辙印,想起旧盐路石壁上高度一致的划痕,想起那条跟踪的路线一直在山坡绕行,没有逼近,也没有停过。
跟着的人,到了河谷,不会消失。
而且,这一批人里,她还有一件事没有想清楚——那道车辙印的深浅,和普通行人不同,辙印宽、下沉均匀,不是推车,不是挑担,像是一种她在陈家村从来没见过的走法。
她把这个念头先压下去,转身走进人群。
但就在她走开之后没多久,承之一个人站在河边,往来路山坡方向看了很久。
他没有叫姜茉。
只是侧过头,静静地看着,直到山坡上某一处草丛轻轻动了一下,才慢慢收回目光,走回推车边,把自己的那件外衣叠好,压在车厢角落里。
草丛,又归于平静。
只是,那处草丛所在的位置,距离队伍最新扎营的地点,不超过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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