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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24年1月1日,元旦。清晨,河生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醒。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才六点半。谁会这么早来?他披上棉袄,走出卧室。林雨燕也醒了,正在穿衣服。陈江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人,他大概还在睡。陈溪的房间也静悄悄的。
门铃又响了一声,急促而固执。河生打开门,看到大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戴着毛线帽,脸冻得通红,鼻尖像一颗红樱桃。
“哥?你怎么这么早?”河生愣了一下。
“睡不着,起来走走。”大哥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外面冷,屋里热,我站了一会儿才按门铃。”
“快进来,别冻着。”河生把大哥拉进屋。
大哥换下棉鞋,走进客厅。林雨燕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大哥,你吃了没?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我不饿。”大哥说。
“不饿也得吃,大过年的。”林雨燕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
大哥接过碗,坐在沙发上吃起来。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河生坐在旁边,看着他,心里有些不安。大哥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早起,更不会在大冷天跑到别人家来。一定有什么事。
“哥,你是不是有事?”河生问。
大哥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河生,我想回老家看看。”
“回老家?小浪底?”
“嗯。”大哥说,“昨天做了个梦,梦见妈了。妈站在黄河边,朝我招手。我想过去,但怎么也走不过去。我喊她,她不应。我急醒了,就睡不着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泛红。
河生沉默了。他也经常梦见母亲。梦里,母亲还是老样子,瘦瘦的,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站在灶台前做饭。他喊她,她不答应。他想走近她,但怎么也走不过去。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他想,也许大哥说得对,该回去看看了。虽然村子沉在水底了,但黄河还在,山还在,母亲的魂还在那里。
“好,我陪你去。”河生说。
“你身体行吗?”大哥看了看他。
“行,又不是去爬山。”
林雨燕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刚才又给河生盛了一碗,放在茶几上。“你们去吧,路上小心。”她说,语气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担忧。河生知道她担心什么——小浪底水库距离上海一千多公里,坐火车要七八个小时,河生的胃刚好,血压虽然稳定了,但长途奔波总归不是好事。但她没有拦他,因为她知道,这件事对河生来说很重要。
“溪溪,你跟你哥在家。”河生对陈溪说。
“好。”陈溪点了点头。
陈江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眯着眼睛。“爸,你们去哪儿?”
“回老家看看。”河生说,“你跟你妹在家,照顾好妈妈。”
“嗯,您放心。”陈江走过来,帮河生理了理棉袄的领口,“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
河生心里一暖。
二
上午八点,河生和大哥坐上了开往洛阳的高铁。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大部分座位空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城市的楼群很快变成了郊区的农田,农田又变成了连绵的丘陵。大哥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河生坐在旁边,翻着一本杂志,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河生,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过年吗?”大哥突然问。
“记得。”河生放下杂志,“那时候穷,但热闹。”
“是啊,穷,但热闹。”大哥说,“妈会做一桌子菜,有鱼有肉。鱼是黄河里的鲤鱼,肉是自家养的猪。我们仨围着桌子,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妈自己不吃,光看着我们吃。”河生说。
“她说她不饿。”大哥的声音有些哽咽,“其实她是舍不得吃。”
河生沉默了。他想起了那些年,母亲总是最后一个上桌,吃的是剩下的菜,喝的是剩下的汤。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诉苦,只是默默地做着一切。她像一头老黄牛,吃的是草,挤的是奶。等他们长大了,日子好过了,她却走了,一天福也没享到。
火车过了郑州,窗外的天地变得开阔起来。黄河在远处闪着光,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黄色的丝带。河生看着那条河,心里涌起一种亲切感。那是他的河,他的母亲河,他的生命从那里开始。无论走多远,黄河永远在他心里。
“快到了。”大哥说。
“嗯。”
车到洛阳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他们出了站,打了辆出租车,直奔翟泉村。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本地口音,听说他们是从上海回来的,热情地聊了起来。他说这几年洛阳变化大,修了地铁,建了新机场,房价也涨了不少。河生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飞到了别处。
翟泉村还是老样子,只不过路更宽了,房子更新了,年轻人更少了。河生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房子,心里有些恍惚。他想起了小时候,村里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泥泞不堪。孩子们赤着脚在泥水里跑,溅得一身泥巴。大人们扛着锄头下地,脸上满是汗水。那些画面,像老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播放。
他们先去看了大哥的房子。大哥的房子在村东头,是一栋两层的楼房,外墙贴了白瓷砖,看起来很气派。院子很大,种着几棵果树和一片青菜。枣树就在院子的角落,是母亲生前种的那棵,树干已经很粗了,树冠像一把大伞,遮住了半个院子。冬天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臂。
“树还在。”河生说。
“还在。”大哥说,“每年还结枣,很多。”
河生走过去,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像老人的手,有一条条的裂纹和树疙瘩。他想起小时候,爬树摘枣,母亲在下面喊:“慢点,别摔着。”他不听,爬到最高处,摘最红的枣。枣很甜,脆生生的,咬一口,汁水四溅。母亲把枣晒干了,留到冬天吃。干枣皱巴巴的,但更甜,更有嚼劲。
“妈要是还在,看到这棵树,一定很高兴。”大哥说。
“是啊。”河生说。
三
下午四点,他们去了小浪底水库。大哥开着那辆旧面包车,沿着黄河大堤往西走。路是柏油路,很平整,两边种着杨树和柳树。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幅幅素描。田野里,麦子已经出苗了,绿油油的,在冬天的阳光下闪着光。
“到了。”大哥把车停在大坝下面。
河生下了车,仰头看着大坝。大坝很高,有一百多米,像一道巨大的城墙横在黄河上。坝体是灰色的混凝土,在冬日斜阳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水流从泄洪口涌出来,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像打雷一样,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他沿着台阶往上走,走到坝顶。大哥跟在他后面,走得很慢,腿脚不如以前利索了。
站在坝顶,放眼望去,整个水库尽收眼底。水很蓝,很平静,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群山之间。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在暮色中显出青黛色的轮廓。夕阳在水面上铺开,碎金万点,随着微波荡漾。河生站在栏杆边上,看着那片水域,想起了小浪底村。村子就在水下面,六七十米深的地方。那里有他的家,他的童年,他的记忆。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德顺爷。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大坝上。
“河生,你说咱们村就在那下面?”大哥指了指水库中间。
“对。”河生说,“就在那下面。”
“再也看不到了。”
“看不到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水面。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凉飕飕的,像冰凉的丝绸拂过脸颊。河生缩了缩脖子,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铜铃还在,沉甸甸的。
“德顺爷的船呢?”河生问。
“早没了。”大哥说,“水库修好后,船就没了。”
“德顺爷要是还在,看到这大坝,一定很高兴。”
“是啊,他常说,黄河不修坝,迟早要发大水。修了坝,下游的老百姓就安全了。”大哥顿了顿,“他说得对。”
河生想起德顺爷临终前说的话:“河生,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你走到哪儿,都不要忘记自己是黄河的儿子。黄河的儿子,骨头是硬的,血是热的,不低头,不认输,不怕苦,不怕累。”那些话,像刻在他心里一样,清清楚楚,一个字也不曾忘记。
四
从大坝下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和大哥去了翟泉村的老坟。母亲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面向黄河。坟不大,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先妣陈母李氏之墓”。碑前的石台上放着香炉和供品,旁边种着两棵松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松树的枝叶在北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私语。
河生跪在坟前,点燃了纸钱和香。纸钱的火焰在风中跳跃,橙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香气袅袅升起,混着纸灰,在暮色中飘散。他从包里拿出一瓶酒,打开,洒在坟前。酒是二锅头,母亲生前最爱喝的牌子。她一般不喝酒,但过年时会喝一小杯,喝完脸红红的,笑眯眯的,很好看。
“妈,我来看您了。”他在心里说,“您在那边还好吗?”
他没有说出口,但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大哥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的动作很慢,腰弯下去,再直起来,弯下去,再直起来,很费力的样子。
“妈,我和河生来看您了。您放心吧,我们都挺好。”
两人在坟前坐了很久,看着远处的黄河。黄河在暮色中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流动的血脉。风吹过山坡,吹得松树沙沙作响。
“河生,你说人死了,真的能变成星星吗?”大哥问。
“能。”河生说,“妈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亲人。”
“那妈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对,看着咱们呢。”
大哥笑了,但眼泪也流了下来。
五
晚上,他们住在大哥的房子里。大哥的儿媳带着孙子住在县城,房子空着,只有大哥一个人。屋子很冷,暖气有些不足,河生裹着棉被坐在床上看电视。大哥在厨房里忙活,不一会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切了几片卤牛肉,撒了葱花和香菜。
“吃吧,趁热。”大哥把碗递给他。
河生接过碗,吃了一口。面条很筋道,汤很鲜,牛肉很香。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大哥坐在对面,也吃得很慢。
“哥,你一个人在家,不闷吗?”河生问。
“闷。”大哥说,“但习惯了。”
“那你搬来上海吧,跟我们住。”
“不去。”大哥说,“上海太远了,不习惯。”他顿了顿,“再说了,这里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河生没有再劝。他知道,故土难离,大哥像一棵老树,根深深地扎在黄河边的泥土里,挪不动了。
六
1月3日,河生和大哥回到了上海。从火车站出来,天已经黑了。上海的夜晚灯火通明,霓虹闪烁,像一座不夜城。河生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的繁华,想起了小浪底村的宁静。一个喧闹,一个寂静;一个现代,一个古老。他像候鸟一样,在两个世界之间飞来飞去,寻找着自己的位置。
“爸,您回来了。”陈江打开门,接过河生手里的包。他的头发还有些湿,大概是刚洗完澡,身上有一股沐浴露的清香。
“回来了。”河生换下鞋,走进屋。
林雨燕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银耳汤,递给他。“喝点,暖暖身子。”
河生接过碗,喝了一口。银耳汤很甜,很糯,红枣炖得很烂。他喝了大半碗,觉得身上暖和了,骨头里的寒气也被驱散了不少。
“老家怎么样?”林雨燕问。
“还是那样。”河生说,“黄河还在,山还在。”
“那就好。”
“妈,我给您带了枣。”大哥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林雨燕,“老家院子里的枣树结的,我晒干了带过来。”
林雨燕接过袋子,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枣,眼眶红了。“谢谢大哥。”
“不谢,应该的。”
七
1月5日,小寒。一年中最冷的时节。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江风呼啸,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冷冰冰的。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只露出半张脸。
他想起小时候,小寒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小寒粥”的吃食。用小米、红枣、莲子、桂圆熬成粥,稠稠的,甜甜的,喝了暖身子。母亲说:“小寒喝粥,冬天不冷。”他问:“为什么?”母亲说:“老一辈传下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喝了,冬天果然不冷了,也不知道是粥的作用,还是心理作用。
上午,他去了书法班。今天是新年的第一节课,李老师教他们写“春”字。他说:“‘春’字三横两竖一撇一捺,像一个种子破土而出。春天是希望的季节,万物复苏,生机勃勃。”他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春”字,笔画遒劲,结构稳重,像一棵挺拔的松树。
河生也跟着写了一个。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春”字写好了,看起来有些柔弱,不像李老师的那样有力量。但李老师看了,说:“不错,有进步。这个‘春’字写得有生机,像是春天的芽。”河生心里有些高兴,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周老师今天来了,感冒好了,精神不错。他还带来了自己写的几幅对联,给大家欣赏。对联是用红纸写的,墨迹未干,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上联是“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联是“日照神州百业兴”,横批是“国泰民安”。河生看着那些字,觉得周老师写得真好,遒劲、飘逸,每一笔都是功夫。
“周老师,您写得太好了。”河生说。
“还行吧。”周老师笑了,“写了十年,就这点水平。”
“十年?您太谦虚了。”
“不谦虚。”周老师说,“书法这东西,学一辈子也学不好。越写越觉得自己差,越写越觉得自己不行。但正是这种‘不行’,让人一直想写下去。”
河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八
1月8日,河生去医院复查。陈医生看了他的各项指标,说一切正常。胃溃疡完全愈合了,血压稳定在115/75,血脂也正常。河生问陈医生:“我可以喝酒吗?”陈医生说:“可以,但不要多喝,一两杯红酒没问题。”河生很高兴,觉得终于可以喝点酒了。他想起年轻时,和方卫国一起喝酒,二锅头,一人半斤,喝得脸红脖子粗,说胡话,唱跑调的歌。那时候,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老了,身体不行了,只能喝红酒,还得是“一两杯”。
“陈老师,您最近气色好多了。”陈医生说,“退休了,不用操心了,身体自然就好了。”
“是啊。”河生说,“不用每天看图纸、跑船厂,轻松多了。”
“那您心情也好多了吧?”
“好多了。”河生笑了,“以前总是绷着一根弦,现在弦松了,人也舒服了。”
走出诊室,林雨燕在外面等他。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大衣,围着陈江送的那条丝巾,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河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人,跟了他二十多年,从青春到白发,从苗条到微胖,从青涩到成熟,一直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怎么样?”林雨燕问。
“没事,一切正常。”河生说,“陈医生说我可以喝点酒。”
“喝酒?不行。”林雨燕皱起眉头,“你忘了你的胃了?”
“他说喝点红酒没事。”
“那也不行。”林雨燕的语气很坚决,“你上次喝酒,胃疼了三天,你忘了?”
河生想了想,好像确实是。那是两年前的事了,陈江出国前,一家人吃饭,他喝了两杯白酒,结果胃疼了三天,吃什么吐什么。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喝过酒。“好吧,不喝了。”河生说,“听你的。”
两人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腊梅开了,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着光,香气扑鼻,甜丝丝的,像小时候吃的糖。河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有一股花香,沁人心脾。他想起母亲,母亲也喜欢腊梅,每年冬天,她会剪几枝,插在瓶子里,放在堂屋的桌上。满屋子都是腊梅的香味,清清爽爽的,不浓不淡,刚刚好。母亲说:“腊梅好,不怕冷,越冷越香。”河生看着那些腊梅,想起了母亲的话。
“河生,咱们去公园走走吧。”林雨燕说。
“好。”
两人去了附近的复兴公园。公园里人不多,大概是因为天冷的缘故。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而舒展,像在跳舞。几个年轻人在跑步,穿着短裤,呼着白气,从他们身边跑过。河生和林雨燕手牵着手,沿着湖边慢慢地走。湖水结了一层薄冰,灰蒙蒙的,倒映着秃枝和天空。几只鸭子在岸边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是被冻住了。
“河生,你说咱们老了以后,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林雨燕指着那些打太极的老人。
“会。”河生说,“等再过几年,我也去打太极。”
“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林雨燕笑了,靠在他肩上。
九
1月10日,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
“河生,我的第八本书出版了。”方卫国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带着一丝兴奋,“书名是《大河之梦》,写的是第五艘航母的故事。我给你寄了一本,应该明天到。”
“第八本了?”河生有些惊讶,“你可真能写。”
“闲着也是闲着。”方卫国笑了,“我啊,就是写书的命。”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让吃药。”方卫国顿了顿,“老了,不中用了。”
“你才多大?比我大三岁而已。”
“大三岁也是老。”方卫国说,“河生,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值。”河生说,“虽然苦,但值。”
“我也觉得值。”方卫国说,“咱们从黄河边走出来,走到今天,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河生想起年轻时,和方卫国一起在黄河边跑步,一起在教室里背书,一起在操场上打球。那时候,他们十六岁,什么都不懂,但什么也不怕。现在,他们六十岁了,什么都懂了,却开始怕了。怕老,怕病,怕死,怕来不及做的事,怕留不住的时光。
“河生,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聚聚。”方卫国说。
“随时有空,我天天在家。”
“好,我下周去上海。”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想起了方卫国。方卫国退休后,一直在写书,写了七八本,几百万字。他用笔记录了这个时代,让后人知道,有一群人,为了国家的强大,付出了青春和汗水。河生为他感到骄傲,也为自己感到骄傲——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一分子,虽然渺小,但不可或缺。
十
1月12日,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新书。书的封面是一艘航母在大海中航行的照片,海水深蓝,浪花雪白,天空中有几只海鸥在飞翔。船头劈开海浪,激起高高的水花,气势磅礴。
他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方卫国写得很用心,细节很丰富,语言很生动。他写到了第五艘航母的设计理念、建造过程、技术突破,写到了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个感人故事。他写到了河生,写到了李晓阳,写到了王浩,写到了小张,写到了每一个为航母事业默默奉献的人。河生读着读着,眼泪流了下来。他想起了那些没日没夜加班的日子,那些和同事们一起攻克难关的夜晚。他们争论、争吵,但目标是一致的,心是齐的。
他拿起手机,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书收到了。”
“怎么样?”
“很好。”河生说,“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方卫国说,“河生,你是这个时代的英雄。”
“我不是英雄。”河生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也是英雄。”方卫国说,“没有普通人,就没有这个时代。”
河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又像远航的船帆。
十一
1月15日,方卫国来上海了。河生去火车站接他。方卫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背也驼了,走路有些蹒跚。
“卫国。”河生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皮箱。
“河生。”方卫国看着他,笑了,“你胖了。”
“你也胖了。”
“老了,不干活了,光长肉。”
两人走出火车站,上了出租车。方卫国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上海,感叹道:“上海变化真大,我都认不出来了。”
“是啊,变化大。”河生说。
“你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习惯了?”
“习惯了。”
“想老家吗?”
“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风景。
到了家,林雨燕已经做好了饭。她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清蒸鲈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酸辣汤。方卫国看着满桌的菜,说:“雨燕,你太客气了。”林雨燕说:“不客气,卫国来了,当然要做好吃的。”
陈溪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方卫国,叫了一声“方叔叔”。方卫国看着她,说:“溪溪长这么大了,都快认不出来了。”陈溪笑了,说:“方叔叔,您也老了。”方卫国说:“老了,老了。”
陈江从书房里出来,跟方卫国握手。“方叔叔,好久不见。”
“江江,听说你在美国读博士?厉害厉害。”方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爸当年读书也很厉害,全县第一名考进上海交大。你比他厉害,都读到博士了。”
“没有,方叔叔过奖了。”陈江谦虚地说。
吃完饭,方卫国从皮箱里拿出几本书,送给河生。“这是我写的几本书,送给你留个纪念。”河生接过书,翻开看了看,每一本的扉页上都写着:“献给陈河生同志,中国航母事业的开拓者。”河生的眼眶湿了。
“卫国,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
十二
1月18日,河生带着方卫国去了船厂。方卫国想看看第五艘航母的建造进度,为他正在写的第九本书积累素材。河生给他戴上安全帽,带他走进了船坞。
方卫国仰头看着这艘巨舰,张大了嘴。“好大。”方卫国说。航母的船体已经基本完工了,巨大的身躯在阳光下闪着冷灰色的光。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着,电焊的火花像流星一样四处飞溅,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
“大。”河生说,“但比人小。”
“什么比人小?”
“航母再大,也是人造的。”河生说,“人的心,比航母大得多。”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说得好。”
他们走进了航母内部。河生给他介绍每一个舱室、每一个系统。动力舱、指挥舱、雷达舱、通信舱,他如数家珍。方卫国听着,不时点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河生,你造了一辈子航母,现在退休了,后不后悔?”
“不后悔。”河生说,“虽然苦,但值得。”
“我也觉得值得。”方卫国说,“咱们这一辈子,没白活。”
走出船厂,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远处的海面在暮色中闪着暗金色的光,海鸥在天空中盘旋。方卫国看着那片海,说:“河生,你说咱们的航母,什么时候能真正走向深蓝?”
“快了。”河生说,“第五艘服役后,中国的航母力量就会有质的飞跃。走向深蓝,不只是航母的事,是整个国家的梦。”
“到那时候,咱们已经老了。”
“老了也高兴。”河生说,“因为咱们种下的种子,发芽了,开花了,结果了。”
方卫国笑了,拍了拍河生的肩膀。
十三
1月20日,大寒。一年中最冷的一天。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江风呼啸,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墙角那棵腊梅还在开着,黄灿灿的,香气被冷风裹挟着飘过来,若隐若现。
他想起小时候,大寒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大寒粥”的吃食。用红豆、黑米、糯米、花生、红枣、桂圆熬成粥,稠稠的,甜甜的,喝了暖身子。母亲说:“大寒喝粥,过年不冷。”他问:“为什么?”母亲说:“老一辈传下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喝了,过年果然不冷了。
一生相信很多没有缘由的事——母亲的话、德顺爷的故事、孟教授的教诲——不是因为他缺乏思考,而是因为这些没有缘由的事里,藏着朴素的真理。
上午,他去了书法班。这是春节前的最后一节课,李老师教他们写“福”字。他说:“‘福’字左边是‘示’,右边是‘畐’,意思是祭祀时用的酒坛子。福气是祭祀来的,是祖先保佑来的。”河生不是很信,但还是写了一个“福”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福”字写好了,看起来很饱满,很吉祥。
李老师走过来说:“陈老师,这个‘福’字写得好,可以贴门上了。”
河生笑了,把那张“福”字带回家,贴在了大门上。红纸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像是在告诉来来往往的人:这家人,过年了。
十四
1月25日,河生接到了美国来的一个电话。电话是陈江的导师打来的,说陈江的博士论文开题报告通过了,论文题目是《从技术到战略:中国航母发展的历史考察》。导师说,这是一个很有价值的选题,既有学术意义,也有现实意义。
“陈先生,您的儿子很优秀。”导师说,“我为他感到骄傲。”
“谢谢您。”河生说,“也谢谢您对他的培养。”
“不客气,应该的。”导师顿了顿,“陈先生,我听说您是中国航母事业的元老,我想邀请您来我们学校做一次讲座,给学生们讲讲中国航母的发展历程。”
河生犹豫了。他从来没做过讲座,更没有用英语讲过课。他一辈子都在造船,不是在讲台上。“我考虑一下。”他说。
“好,我等您的回复。”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去,还是不去?去,怕讲不好,给中国人丢脸。不去,又怕辜负了导师的好意,也失去了一次让世界了解中国航母的机会。林雨燕走过来,问他在想什么,他说了。
“去吧。”林雨燕说,“你造了一辈子航母,最有资格讲。”
“可我英语不好。”
“江江不是在美国吗?让他帮你翻译。”
河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十五
1月28日,河生收到了美国大学的正式邀请函。邀请他4月份去斯坦福大学做一次讲座,题目是《中国航母的发展历程与未来展望》。学院承担所有费用,包括机票、住宿、餐饮,还给他配一个翻译。
河生拿着邀请函,手有些发抖。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国外大学的邀请,也是他第一次有机会站在世界的讲台上,讲述中国航母的故事。他想起了孟教授,孟教授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世界了解中国的国防建设,让世界知道中国人不是靠抄袭和模仿,而是靠自主创新走到今天的。
“爸,您去吧。”陈江说,“我陪您。”
“你不上课?”
“请假。”
“那不好吧。”
“没事,导师会同意的。再说了,您的讲座也是学术交流的一部分,对我的学习也有帮助。”
河生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去。”
十六
1月31日,一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又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梧桐树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光秃秃的,像老人的手。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4年1月31日,退休六个月了。”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在为这个月送行。他想起了德顺爷,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孟师母。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但他不孤单,因为他有方卫国,有大哥,有林雨燕,有陈江,有陈溪,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还有即将到来的远行。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第五艘航母的图纸。一张一张,记录着他二十二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还是那样亮,像黄河边的晨星。
“二十二年了。”他在心里说,“时间过得真快。”
但他不后悔。因为他做了他想做的事,走了他想走的路。他造了四艘航母,第五艘正在造,第六艘也已经在规划中了。他不知道还能看到多少艘,但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一直看下去,看中国航母走向深海,走向大洋,走向世界。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春天到来,走到美国的讲台上,走到更远的地方,把中国航母的故事讲给世界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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