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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四章: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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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2024年2月1日,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没有亮透。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冬天的风像一把钝刀,刮在窗玻璃上,发出呜呜的响声,不尖锐,但持续不断,像是在磨着什么。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二月了。再过九天,就是春节。陈江还在家,这是他出国后第一次在家过春节。河生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三年了,前两年春节,陈江在美国,视频通话里说“爸,新年快乐”,屏幕里的烟花在身后炸开,但隔着屏幕,总觉得冷清。今年不一样了,儿子就在隔壁房间,呼吸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他轻轻起床,没有惊动林雨燕。她昨晚又熬夜了,给陈江织一条围巾,深灰色的,和河生那条一样,只是针脚更密。她说“兄弟俩一人一条,出门戴着暖和”。河生说“江江还小,不用戴这么厚的”。林雨燕白了他一眼“都二十好几了,还小?”河生没再说话。在她眼里,儿子永远是那个依偎在她怀里的婴儿。

    走到阳台上,冷风扑面而来,像一把冰凉的刀片划过脸颊。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远处的黄浦江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几艘货轮像静止的雕塑一样泊在江面上,桅杆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江边的建筑物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只有几盏未灭的路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圈昏黄的光。他想起了德顺爷的话:“冬天的河,看着死了,其实没死。水在冰下面流,鱼在泥里睡,等到春天,一切都活了。”现在,冬天已经过了一半,春天不远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铜铃还在,凉丝丝的,沉甸甸的。他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亮,像一滴水滴进了深潭,余音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德顺爷走了二十多年了,但铜铃的声音还在,像德顺爷的声音,穿越了时空,来到他耳边。德顺爷说:“河生,这个铜铃跟了我一辈子,现在给你,你也要平平安安的。”他一直带着,从黄河边带到上海,从青年带到中年,从黑发带到白头。

    二

    上午八点,陈江起床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眯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河生在阳台上,他走过来,靠在门框上。

    “爸,您起得真早。”他打了个哈欠。

    “习惯了。”河生说,“你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陈江走到阳台上,站在河生旁边,看着远处的黄浦江,“爸,您说这江里的水,是从哪里来的?”

    “从上游来的。”河生说,“太湖、钱塘江,还有很多小河,都流进来。”

    “那黄河的水呢?能流到这里吗?”

    “流不到。”河生说,“黄河在江苏入海,不经过上海。但黄河的水,蒸发了,变成云,云飘到这里,变成雨,落进黄浦江。所以,黄浦江里,也有黄河的水。”

    陈江沉默了,若有所思。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下午,河生带着陈江和陈溪去了城隍庙。快过年了,城隍庙里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红灯笼和中国结。九曲桥上人山人海,桥下的池子里养着很多锦鲤,红的、白的、金的,一群一群的,游来游去。游客们往池子里扔硬币,许愿,水面上漂着一层亮闪闪的硬币。

    “爸爸,我们也扔硬币吧。”陈溪说。

    “好。”河生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分给陈溪和陈江。

    陈溪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许了个愿,然后把硬币扔进池子里。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扑通一声落进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陈江也许了个愿,把硬币扔了进去。河生没有许愿,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许愿了。

    “哥,你许了什么愿?”陈溪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陈江笑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陈溪说,“肯定是希望博士毕业,找个好工作。”

    “不是。”陈江说。

    “那是什么?”

    “不告诉你。”

    陈溪撅起了嘴,但没有再追问。她挎着陈江的胳膊,在九曲桥上走来走去,要陈江给她拍照。陈江拿着手机,从不同的角度给她拍了几十张。河生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很温暖。

    三

    2月3日,立春。春天开始了。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有些楼顶已经插上了红旗,准备迎接春节。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暖意,不像之前那样冷了。墙角那棵腊梅还在开着,但花瓣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层黄色,像碎金。

    他想起小时候,立春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春饼”的吃食。用面粉摊成薄饼,卷上豆芽、韭菜、鸡蛋丝,蘸着醋和辣椒油吃,又香又脆。母亲说:“立春吃春饼,一年都精神。”他问:“为什么?”母亲说:“老一辈传下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吃了,一年果然精神了。

    上午,他去了书法班。今天是春节前的最后一节课,李老师教他们写春联。对联是李老师自己编的,上联是“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联是“日照神州百业兴”,横批是“国泰民安”。大家跟着写,写好了可以带回家贴。

    河生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红纸上写了一个“福”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福”字写好了,看起来很饱满,很吉祥。李老师走过来说:“陈老师,这个‘福’字写得好,可以贴门上了。”河生笑了,又写了几副对联,准备带回家贴。

    周老师今天也来了,他写了一副长联,上联是“岁月峥嵘须奋斗”,下联是“年华潇洒莫蹉跎”,横批是“只争朝夕”。字写得遒劲有力,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周老师,您写得太好了。”河生说。

    “还行吧。”周老师笑了,“老了,不中用了。”

    “您不老。”

    “快九十了,还不老?”

    河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问过周老师的年龄,以为他最多八十。没想到他已经快九十了,看起来精神还这么好。他想,这大概就是书法的功效吧——静心、养性、延年益寿。

    四

    中午,河生回到家,把春联贴在了门上。大门上贴了一个大大的“福”字,两边贴了一副对联。上联是“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联是“日照神州百业兴”,横批是“国泰民安”。红纸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像是在告诉来来往往的人:这家人,过年了。

    林雨燕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汤圆,白瓷碗上还冒着热气。“吃饭了。”她说。汤圆是芝麻馅的,白白胖胖的,像一个个小雪球。河生坐下来,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黑色的芝麻馅流出来,很甜,很糯。陈溪也喜欢吃汤圆,一口气吃了五六个。

    “妈,汤圆真好吃。”陈溪说。

    “好吃就多吃点。”林雨燕笑了,“立春吃汤圆,团团圆圆。”

    下午,河生带着一家人去了世纪公园。公园里人很多,有老人在散步,有年轻人在跑步,有孩子在放风筝。春天的脚步近了,虽然还没有花开,但已经有了一些春意。空气不再那样干冷,变得湿润起来,风也变得柔和了。草地上已经有小草冒出了嫩芽,黄绿黄绿的,像婴儿的头发。

    陈溪在放风筝,是一只蝴蝶形状的风筝,翅膀上画着五彩的花纹。她拉着线,在草坪上跑,风筝飞起来了,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她仰着头,看着风筝,笑得合不拢嘴。陈江站在旁边,帮她拍照。

    河生和林雨燕坐在草坪上,看着孩子们玩。

    “河生,你说咱们老了以后,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林雨燕指着那些放风筝的老人。

    “会。”河生说,“等再过几年,我也来放风筝。”

    “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林雨燕笑了,靠在他肩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风筝在天空中飘着,像一只真正的蝴蝶,在春风中翩翩起舞。

    五

    2月6日,河生接到了李晓阳的电话。

    “陈总,第五艘航母的舾装工作完成了百分之八十,您来看看吧。”

    “好,我去。”

    下午,河生去了船厂。船坞里,第五艘航母的舾装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各种设备和系统正在一个一个地安装调试,甲板上摆满了工具和材料,工人们穿梭其中,忙碌而有序。河生戴上安全帽,走上航母,在甲板上走了一圈。甲板很大,灰色的防滑涂层在阳光下闪着光。拦阻索、弹射器、升降机,所有的设备都在安装中,有的已经装好了,有的还在调试。

    他走到舰岛下面,仰头看着舰岛。舰岛很高,有十几层楼那么高,灰色的涂装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想起第一艘航母的舰岛,也是这样的,灰色、高大、壮观。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年轻工程师,什么都不懂,连最基本的图纸都要看半天。现在,他已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人了,舰岛也越造越好,从最初的测绘仿制到现在的完全自主设计,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舰岛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他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安全帽压着头发,额头上有一道红色的压痕。

    “来了。”河生说,“进度怎么样?”

    “舾装完成了百分之八十。”李晓阳说,“下个月就能完成百分之九十。”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好。”

    河生走进舰岛,一层一层地检查。动力舱、指挥舱、雷达舱、通信舱,每一个舱室都井井有条。他看到了王浩,正在调试电磁弹射器的控制系统,操作台上摆满了仪器和连接线。王浩比以前成熟了许多,脸上的稚气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和干练。

    “王浩,怎么样了?”河生问。

    “陈老师,快好了。”王浩抬起头,笑了,“再过两周,就能做弹射测试了。”

    “好,辛苦了。”

    “不辛苦。”王浩说,“陈老师,我听李总说,您要去美国讲座?”

    “对,四月份。”

    “那您要好好准备,给咱们中国人争光。”

    河生笑了。“尽力吧。”

    六

    2月8日,河生收到了美国大学的正式日程安排。讲座定在4月15日下午两点,地点是斯坦福大学东亚研究中心。讲座时长一个小时,之后还有半个小时的问答环节。日程表上还安排了校园参观、与教授座谈、与学生交流等活动。河生看着那张表,心里有些紧张。他从来没做过讲座,更没有用英语讲过课。他怕自己讲不好,给中国人丢脸。

    “爸,您别紧张。”陈江说,“我帮您准备讲稿,翻译成英语。您照着念就行。”

    “照着念?那不是读稿子吗?”河生皱起眉头。

    “读稿子也行啊,只要内容好。”

    “那不行。”河生说,“讲座讲座,要讲,不能读。”

    陈江想了想。“那您用中文讲,我给您翻译。”

    “那更不行了。你翻译一句,我讲一句,多别扭。”

    陈江笑了。“那您说怎么办?”

    河生想了想。“我自己准备,用英语讲。你帮我改改语法和发音。”

    “您确定?”陈江有些怀疑,“您的英语……”

    “我的英语怎么了?”河生有些不高兴,“我当年考研,英语考了六十五分。”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三十年怎么了?三十年我也没忘。”

    陈江笑了。“好,您自己准备。我帮您改。”

    晚上,河生坐在书桌前,开始准备讲稿。他拿出一个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标题:The Development and Future of Chinese Aircraft Carriers。然后他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他想了很久,写下了第一句话:Good afternoon, ladies and gentlemen. I am Chen Hesheng, a retired engineer from China.然后把“retired”改成了“former”,又觉得不好,改回了“retired”。反反复复,折腾了半个多小时。

    林雨燕端着一杯茶走进来,看到他在写英语,笑了。“你行不行啊?不行就让江江帮你。”

    “行。”河生头也不抬,“你别打扰我。”

    林雨燕把茶放在桌上,摇摇头,出去了。

    七

    2月9日,除夕。河生一大早就起来了。他穿上林雨燕给他买的新棉袄,系上陈江送的那条领带,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新棉袄是藏青色的,立领,中式盘扣,穿起来很精神。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有了血色,不像以前那样苍白。

    “爸爸,你今天好帅。”陈溪说。

    “是吗?”河生笑了,“你也很漂亮。”

    陈溪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是她妈妈给她买的过年新衣服。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问:“好看吗?”

    “好看。”河生说,“像一朵花。”

    “什么花?”

    “红梅花。”

    陈溪高兴地笑了。

    上午,一家人开始贴春联、挂灯笼、贴窗花。陈江负责贴对联,拿着浆糊刷子小心翼翼地把红纸糊在门框上。陈溪负责贴窗花,剪了几个福字,贴在玻璃上。河生站在旁边指挥,说“往左一点”“往右一点”“高了高了”。一家人忙得不亦乐乎,笑声不断。

    中午,大哥从河南打来电话。

    “河生,过年好。”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

    “过年好,哥。”河生说,“你一个人在家?”

    “嗯,一个人。”

    “那来上海吧,我们一起过年。”

    “不去。”大哥说,“太远了,不习惯。”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好好照顾自己。”

    “好,你们也是。”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心情有些沉重。大哥一个人在家过年,没有亲人陪伴,冷冷清清的。他想起小时候,过年是一家最热闹的时候。母亲在灶房里忙活,父亲在院子里杀鸡杀鱼,他和大哥在门口放鞭炮。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年夜饭,看着春晚,有说有笑的。母亲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笑得合不拢嘴。

    现在,父亲不在了,母亲不在了,大哥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河生想,等明年,一定要把大哥接来上海过年,不能让他一个人了。

    八

    下午,林雨燕开始准备年夜饭。她做了很多菜,有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酸辣汤。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河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想帮忙,插不上手。

    “你去歇着,别在这碍事。”林雨燕把他推了出去。

    河生只好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播春晚前的特别节目,采访回家的旅客。一个年轻人在镜头前说:“我已经三年没回家了,今年终于可以回家了。”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河生看着他,想起了陈江。陈江也是三年没回家,今年终于回来了。

    傍晚,陈江和陈溪摆好了桌椅碗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像过年一样。桌上摆满了菜,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河生举起酒杯,说:“来,干杯。”酒杯里是红酒,他偷偷倒的。林雨燕瞪了他一眼,但没有说什么。

    “爸,新年快乐。”陈江说。

    “新年快乐。”河生说。

    “爸,新年快乐。”陈溪说。

    “新年快乐。”

    一家人碰了杯,喝了酒。河生抿了一小口,觉得红酒有些涩,不好喝。他想起了年轻时的白酒,二锅头,又烈又辣,喝下去像一团火。

    “爸,您少喝点。”陈江说。

    “没事,就一杯。”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电视里,演员们在唱歌跳舞,观众们在鼓掌欢笑。陈溪看得哈哈大笑,陈江也在笑,河生和林雨燕也在笑。

    “爸爸,你小时候过年怎么过的?”陈溪问。

    “小时候啊……”河生想了想,“小时候在黄河边,过年很热闹。放鞭炮、贴春联、吃饺子、守岁。大人们喝酒,孩子们玩。初一早上,穿上新衣服,去给长辈拜年。长辈会给压岁钱,虽然不多,但很高兴。”

    “那你们家有电视吗?”

    “没有。”河生说,“连电都没有。”

    “那你们看什么?”

    “看月亮,看星星,听德顺爷讲故事。”

    “德顺爷是谁?”

    “一个老船工,爸爸小时候的邻居。”

    “他讲什么故事?”

    “讲黄河的故事,讲船的故事,讲龙王的故事。”

    陈溪听得入迷,眼睛都不眨一下。

    零点,新年的钟声敲响了。窗外响起了鞭炮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美得让人心醉。河生站在窗前,看着烟花,想起了母亲。母亲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亲人。他抬头看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在心里说:“妈,新年快乐。您放心,我们都好。”

    “爸,新年快乐。”陈江走过来。

    “新年快乐。”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我明年暑假还回来。”

    “好,爸爸等着。”

    一家人站在窗前,看着烟花。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像花,像星,像梦。河生看着那些烟花,想着母亲的话——人死了会变成星星。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愿意相信。信了,就有念想;有念想,日子就有奔头。

    九

    大年初一,河生起得比平时还早。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了一夜,直到凌晨才稀疏下来。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呛鼻但喜庆。林雨燕还在睡,昨晚她忙到很晚,收拾碗筷、擦桌子、扫地,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陈江和陈溪也还在睡,昨晚守岁到凌晨一点多才睡,两个孩子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河生没有吵醒他们,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茶是龙井,陈江从杭州带回来的,说是明前茶,很金贵。河生不懂茶,只觉得清香扑鼻,喝下去唇齿留香。他端着茶杯,走到阳台上。天还没有大亮,东边的天际泛着一抹鱼肚白。远处的黄浦江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几艘货轮像静止的雕塑一样泊在江面上。晨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还有一些残留的硝烟味。

    他想起小时候,大年初一,母亲总是第一个起床。她在灶膛里生起火,烧上一大锅水,然后煮饺子。饺子是昨天包好的,白菜猪肉馅,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地摆在盖帘上。水开了,她把饺子下进锅里,用笊篱轻轻地推,防止粘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脸。饺子浮起来了,她用笊篱捞出来,盛在盘子里,端到桌上。然后她才喊他们起床。

    “河生,起来吃饺子了。”

    他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棉袄很凉,他缩着脖子穿上,跑到灶房。母亲已经给他盛好了饺子,放在桌上。他坐下来,蘸着醋和辣椒油,吃得满头大汗。

    “慢点吃,别噎着。”母亲说,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展开。

    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爸,您怎么起这么早?”陈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河生转过身,看到陈江站在阳台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的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看起来像个没睡醒的孩子。

    “睡不着。”河生说,“你怎么也起来了?”

    “被鞭炮吵醒了。”陈江走过来,站在河生旁边,揉了揉眼睛,“爸,您在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河生说,“想你奶奶。”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奶奶要是还在,看到我们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是啊。”河生说,“一定很高兴。”

    “爸,奶奶是什么样的人?”陈江问。他从来没有见过奶奶,奶奶去世时,他还没有出生。他对奶奶的所有了解,都来自河生和大哥的讲述。

    河生想了想。“你奶奶啊,是个很苦的人。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总是省吃俭用,把好的都留给我们。她不识字,但很聪明。她会背《增广贤文》,会做很多好吃的,会缝衣服、纳鞋底。她身体不好,但从来不叫苦。她——她走的时候,才五十七岁。”

    河生的声音有些哽咽。陈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默默地听着。晨风吹过来,吹乱了他们的头发。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红色的纸屑在风中飞舞,像一群红蝴蝶。

    十

    上午,一家人去给邻居拜年。河生住的小区是老小区,邻居们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河生虽然平时工作忙,很少和他们打交道,但逢年过节,还是会互相走动、问候。他带着陈江和陈溪,从一楼开始,一家一家地走。每家的桌上都摆着瓜子、花生、糖果、水果,还有热腾腾的茶。邻居们看到陈江,都说“这孩子长得真精神”“听说在美国读博士,真了不起”。陈江笑着应着,礼貌而谦逊。

    “陈师傅,你养了个好儿子。”三楼的老王说,拍了拍河生的肩膀,“你这一辈子,值了。”

    河生笑了。“老王,你儿子也不错,在上海做生意,很成功。”

    “他啊,就知道赚钱。”老王摆摆手,但嘴角的笑意掩不住,“一年到头见不到人。”

    走到五楼,周老师家。周老师一个人住,儿子在美国,女儿在加拿大,都不在身边。河生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周老师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唐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很好。

    “周老师,新年快乐。”河生说。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周老师笑了,把他们让进屋。

    屋里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周老师自己写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一盘干果,一壶茶。河生坐下来,陈江和陈溪坐在旁边。

    “周老师,您一个人过年?”河生问。

    “一个人。”周老师笑了,“习惯了。”

    “那您来我家吃年夜饭吧,明年。”

    “不用,不用。”周老师摆摆手,“我一个人自在。”

    河生没有再劝。他知道,有些人,习惯了孤独,也就不觉得孤独了。就像德顺爷,一个人住在黄河边,没有老伴,没有子女,只有一条黑狗。他从来不觉得孤单,因为黄河是他的伴,船是他的伴,铜铃是他的伴。

    十一

    下午,河生带着陈江和陈溪去了城隍庙。城隍庙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游客。九曲桥上挤满了人,大家排队过桥,取“九曲十八弯,一年顺到头”的彩头。桥下的池子里,锦鲤们被喂得肥胖无比,在水里缓缓游动,偶尔甩一下尾巴。

    陈溪拉着陈江的手,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河生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很满足。他想起了陈江小时候,也是这样,拉着他的手,在人群中钻来钻去。那时候,陈江才四五岁,个子矮矮的,只能看到大人的腿。河生怕他走丢,一直紧紧攥着他的手。

    “爸爸,我要吃糖葫芦。”陈江说,指着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

    “好,爸爸给你买。”

    河生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陈江。陈江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酸酸的,冰糖甜甜的,他吃得满嘴都是糖渣。河生看着他,笑了。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陈江长大了,不需要爸爸拉着他的手了,也不需要爸爸买糖葫芦了。但河生还是想给他买。

    “江江,你要不要吃糖葫芦?”河生喊了一声。

    陈江回过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我都多大了,还吃糖葫芦?”

    “多大也是我儿子。”

    陈江走过来,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很酸,他皱了皱眉,但咽了下去。“好吃。”他说,眼睛有些红。

    十二

    晚上,河生坐在书桌前,继续准备讲座稿。他已经写了三页,但总觉得不满意。英语不好,语法错误很多,词汇量也不够。他想表达的意思,翻成英语就变了味。比如“自力更生”,翻成“self-reliance”,意思差不多,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独立自主、自力更生”,这八个字,是几代中国人的精神写照,岂是一个“self-reliance”能概括的?

    “爸,我帮您改改吧。”陈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放在桌上。

    “好。”河生把稿子递给他。

    陈江接过来,认真地看了一遍。他拿出红笔,在上面圈圈点点,改了很多地方。他把长句拆短,把复杂的语法变简单,把生僻的词汇换成常用的。改完之后,他又念了一遍,确认通顺了,才还给河生。

    “爸,您看看,这样行不行?”

    河生接过来看了看。修改后的稿子简洁了很多,也清楚了很多。他的眼眶湿了。“行,很好。”

    “爸,您别太紧张。”陈江说,“您讲的都是您亲身经历的事,不用稿子也能讲。”

    “不行。”河生说,“万一忘了呢?”

    “忘了就忘了,想到什么说什么。”陈江笑了,“您是专家,您说什么他们都爱听。”

    河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他还是把稿子收好,放在抽屉里。有稿子,心里踏实,像船有了锚,风浪再大也不怕。

    十三

    2月14日,情人节。河生完全忘了这个日子,直到林雨燕提醒他。她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把客厅收拾了一遍,换了一块干净的桌布,插了一束鲜花。桌子上摆着红酒、牛排、沙拉,还有一个小蛋糕,上面用奶油裱了一朵红玫瑰。

    “河生,你忘了吧?”林雨燕看着他,眼睛里有期待,也有小小的失落。

    河生一拍脑门。“哎呀,真忘了。”

    “我就知道。”林雨燕笑了,“没关系,我给你过了。”

    她点上了蜡烛,关了灯,烛光摇曳,映在她的脸上。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柔和了许多。河生看着她,想起了年轻时第一次约会的场景。那天,他是一个人,她也是一个人。他们在学校后面的小河边散步,聊了很久。月光很好,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一样。他不敢看她,低着头走。她突然问他:“河生,你以后想干什么?”他说:“造大船。”她笑了,说:“那你就好好造。”他说:“好。”就这样,一句话,定了终身。

    “雨燕,谢谢你。”河生说。

    “谢什么?”林雨燕端起酒杯。

    “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照顾家。”

    “应该的。”林雨燕的眼睛有些红。

    两人碰杯,喝了一口红酒。河生觉得,今天的红酒比上次的好喝,不涩,很顺,回味甘甜。他想起了一句话:酒还是那个酒,但心情不一样了。

    十四

    2月18日,雨水。春天的第二个节气。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暖意,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像母亲的手,轻轻地拂过脸颊。墙角那棵腊梅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嫩芽,小小的,黄绿色的,像米粒。春天真的来了。

    他想起小时候,雨水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雨水粥”的吃食。用大米、红枣、莲子、桂圆熬成粥,稠稠的,甜甜的。母亲说:“雨水喝粥,一年不渴。”他问:“为什么?”母亲说:“老一辈传下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喝了,一年果然不渴了。现在想来,不是粥的功效,是母亲的祝福——每一碗粥里,都盛着母亲对儿子的心意。

    上午,他去了书法班。书法班已经开课了,李老师教他们写“春”字。他说:“‘春’字三横两竖一撇一捺,像一个种子破土而出。春天是希望的季节,万物复苏,生机勃勃。”河生跟着写了一个“春”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春”字写好了,看起来很有生机,像春天的芽。李老师说:“不错,有进步。”

    周老师今天也来了,他写了一个大大的“春”字,贴在教室的墙上。他说:“这个‘春’字,送给你们,祝你们春天快乐。”河生看着那个“春”字,觉得周老师写得真好,遒劲有力,像一棵苍劲的松树。

    下课了,河生和周老师一起走出活动中心。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风中摇曳,像一只只白蝴蝶。

    “陈老师,您说春天是什么?”周老师突然问。

    河生想了想。“春天是希望。”

    “对啊,希望。”周老师笑了,“人活着,就得有希望。没希望,活着就没意思了。”

    河生点了点头。他想起了德顺爷,德顺爷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河生,人活着,就得有个盼头。没盼头,活着干啥?”他的盼头是黄河,是船。河生的盼头,是航母,是家,是陈江和陈溪。

    十五

    2月20日,河生接到了李晓阳的电话。第五艘航母的电磁弹射器弹射测试成功了。李晓阳的声音很兴奋,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的激动。

    “陈总,成功了!弹射速度、加速度、可靠性,全部达标!”

    “好。”河生说,“祝贺你们。”

    “陈总,您来看看吧,场面很壮观。”

    “好,我去。”

    下午,河生去了船厂。船坞里,第五艘航母的电磁弹射器正在进行最后的测试。巨大的弹射轨道从舰岛一直延伸到甲板尽头,滑轨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钢铁铸成的河流。河生站在甲板上,看着弹射器将一辆沉重的测试车弹出去,测试车在滑轨上疾驰,发出尖锐的啸叫声,像一只巨大的鸟在尖叫。几秒钟后,测试车冲到了甲板尽头,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落在前方的水面上,激起巨大的水花。

    “陈总,弹射速度达到了二百六十公里每小时,超过了设计要求。”李晓阳说,“下一步,就是弹射真正的舰载机了。”

    “好。”河生说,“但不要着急,安全第一。”

    “我知道。”

    河生蹲下来,摸了摸弹射器的滑轨。滑轨很光滑,像镜面一样,能照出人影。他想起第一艘航母的滑跃起飞甲板,没有弹射器,舰载机靠自身动力滑跃起飞,燃油和弹药都受限制。现在有了电磁弹射器,舰载机可以满油满载起飞,战斗力不可同日而语。技术的进步,像春天的种子,一点一点地发芽、开花、结果。

    十六

    2月22日,河生收到了美国大学的邮件。邮件确认了他的讲座安排,还告诉他,已经有几十个学生报名参加,还有一些教授和学者也会来。他们对中国航母很感兴趣,想听听来自中国的第一手声音。

    河生看着那封邮件,心里有些紧张。他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更不用说用英语了。他怕自己讲不好,给中国人丢脸。

    “爸,您别紧张。”陈江说,“您讲的都是您亲身经历的事,没有人比您更懂航母。”

    “可是我英语不好。”

    “不用怕,有我在。”

    河生看着陈江,心里踏实了一些。有儿子在身边,还有什么好怕的?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去船厂,也是这样紧张。师傅带着他,手把手地教他,慢慢地就好了。现在,儿子带着他,手把手地教他英语,慢慢地也会好的。

    十七

    2月28日,二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梧桐树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芽,小小的,黄绿色的,在暮色中闪着光。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4年2月28日,退休七个月了。”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像在跟二月告别。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在暮色中闪着光,像一个巨大的灯塔。他想起了德顺爷,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孟师母。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但他不孤单,因为他有家,有孩子,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还有即将到来的远行。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第五艘航母的图纸。一张一张,记录着他二十二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还是那样亮,像黄河边的晨星,像德顺爷铜铃上的光。

    “二十二年了。”他在心里说,“时间过得真快。”

    但他不后悔。因为他做了他想做的事,走了他想走的路。他造了四艘航母,第五艘正在造,第六艘也已经在规划了。他不知道还能看到多少艘,但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一直看下去。看中国航母走向深海,走向大洋,走向世界。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春天深处,走到美国的讲台上,走到更远的地方。把中国航母的故事讲给世界听,把黄河儿子的故事讲给天下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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