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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宁在案前坐下,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信封上的火漆完好,印记也对得上。
但这封信的分量,远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赵福站在一旁,没说话。
“你去外院,让人准备热水。”
赵宁抬眼看了赵福一眼,“我一会儿要沐浴。”
赵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赵宁等了片刻,确认外面没人,才从抽屉里掏出一只小瓷瓶。
瓶子不大,巴掌大小,瓶身光滑,瓶口用蜡封着。
他拆开蜡封,倒出几滴无色液体在手心。
液体沾上手指,他把信纸铺平,用沾了液体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拂过。
纸面没什么变化。
赵宁又倒了几滴,这次直接滴在纸上,然后拿起信纸,对着烛火的热气熏了熏。
纸面微微发热,字迹开始浮现。
先是淡淡的褐色,然后渐渐变深,最后清晰可见。
整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赵宁把纸放平,从头开始看。
“阁老,四维在滇南已三年有余。”
开头的称呼很正式,但后面的内容,让赵宁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杨烈近年扩张极快,周边十余土司,已有七家被其吞并。手段狠辣,不留活口。朝廷派去的官员,要么被买通,要么直接消失。臬司那边有人护着,巡抚也不敢多问。”
赵宁放下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
他又接着往下看。
“四维依阁老之前的吩咐,设法接近杨烈。初时颇费周折,杨烈生性多疑,手下能信得过的不过三五人。四维先替他办了几件事,这才慢慢取得信任。”
“去年,杨烈与临近的土司起了冲突。四维替他出谋划策,三个月内拿下对方的地盘。杨烈大喜,封四维为幕僚,凡事都要问一问。”
“今年开春,杨烈又盯上了西边的两家土司。四维劝他暂缓,说朝廷那边盯得紧,动静太大不好。杨烈听了,按兵不动。”
“但四维能感觉到,杨烈的野心越来越大。他手下现在有兵三万,战马五千,粮草充足,兵器精良。比起当年,强了不止十倍。”
赵宁看到这里,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三万人,五千战马。
这个规模,在西南已经算得上一方诸侯了。
朝廷在云南的驻军,满打满算也不过五万。
而且驻军分散各地,真要打起来,未必能压得住杨烈。
他继续往下看。
“更麻烦的是,杨烈最近在私下联络其他土司。四维听说,他想结成联盟,共同对抗朝廷。”
“前些日子,有两个土司的人来见杨烈,密谈了三天。四维在场,听见他们提到‘自立’二字。”
“杨烈当时没表态,但散会后把四维叫到跟前,问我觉得如何。”
赵宁的目光停在这一行字上。
问张四维觉得如何。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拉拢。
“四维不敢轻易应承,只说此事关系重大,需得三思。杨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但四维心里清楚,杨烈已经动了心思。他现在缺的,只是一个时机。”
“阁老,四维知道您当初派我来,是想在杨烈身边埋一颗钉子。这些年四维不敢有半点懈怠,战战兢兢,总算混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可现在,四维怕了。”
赵宁看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张四维这个人,他是了解的。
能在西南那种地方潜伏三年,心智绝对不差。
但现在,他说怕了。
“杨烈对四维越来越信任,很多事都要四维拿主意。前两天,他甚至让四维帮他训练新兵,说往后有大用。”
“四维推脱不掉,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但心里明白,这是在把四维往火坑里推。”
“一旦杨烈真的反了,四维就是他的首席军师。到那时,朝廷追究起来,四维就是同谋。”
“阁老,四维只想好好活着,将来回京城,继续在您手下做事。”
“所以四维恳求阁老,要么早些收拾杨烈,别让他做大;要么想个法子,把四维调回去。”
“四维实在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每天提心吊胆,生怕杨烈哪天一冲动,真的扯旗造反。到那时,四维就是想撇清关系,也撇不清了。”
赵宁把信纸放下,靠在椅背上。
烛火摇曳,光影在他脸上跳动。
张四维的处境,确实危险。
杨烈这个人,赵宁之前就了解过。
西南土司当中,杨烈算是比较强势的一个。
手段狠,野心大,这些年一直在暗地里扩张。
朝廷不是没注意到,但西南那边情况复杂,土司之间的争斗,朝廷一般不管。
只要不闹得太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但现在看来,杨烈已经不满足于土司之间的争斗了。
他想自立。
赵宁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夜色浓重,院子里灯火通明。
张四维的信,来得正是时候。
赵宁这些年一直盯着北边和东南,西南那边虽然也派了人,但确实没花太多心思。
现在看来,是该动一动了。
杨烈这个人,不能留。
留着,早晚是个祸害。
但怎么动,得好好想想。
西南地形复杂,山高路远,朝廷的军队过去不容易。
而且杨烈手下三万人,又是在自己的地盘上,真打起来,未必能速战速决。
拖久了,其他土司说不定会跟着一起反。
到那时,西南就彻底乱了。
赵宁转身回到案前,又把信拿起来,看最后几行。
“阁老,四维知道您事务繁忙,不敢多添麻烦。但这事真的拖不得了。杨烈现在每天都在扩充兵力,训练新军。四维估计,最多再有半年,他就要动手了。”
“到那时,就算阁老想收拾他,也要费不少功夫。”
“四维在这里,会尽量拖住杨烈,不让他轻举妄动。但四维能拖多久,心里也没底。”
“还请阁老早做决断。”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赵宁把纸折好,拿起烛台,烧了。
纸在火焰中卷曲、发黑,最后化成灰烬。
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西南的事,得提上日程了。
但现在京城这边,事情也多。
新六部刚成立,还在磨合期。
一条鞭法在南方推行,也需要人盯着。
还有戚继光的水师,还有市舶司……
每一件事,都不能出岔子。
但杨烈的事,也拖不得。
张四维说得对,再拖半年,杨烈的实力只会更强。
到那时,收拾起来就更麻烦了。
赵宁睁开眼睛,从案上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
胡宗宪,戚继光,张居正,殷正茂。
然后又划掉了几个。
胡宗宪在蓟州,执掌西征军,不能动。
戚继光在朝鲜战场,也不能动。
张居正在京城,要坐镇朝堂。
殷正茂在市舶司,正忙着海贸的事。
这几个人,都抽不开身。
赵宁又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两个名字。
马芳,谭纶。
马芳擅长北方作战,南方、尤其是西南地区,经验恐怕不足···
至于谭纶……
赵宁想了想,把谭纶的名字圈了起来。
谭纶现在在大同,手下有精兵三万。
而且他打仗有一套,当年在浙江的时候,就跟戚继光一起剿过倭寇。
让他去西南,应该能压住杨烈。
但问题是,大同也不能没人。
北边的蒙古,虽然被戚继光打服了,但也得防着。
赵宁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
看来得重新调配一下人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福在门外说:“老爷,热水准备好了。”
“知道了。”赵宁应了一声,把纸收起来,塞进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瓷瓶,走回去,把瓶子收好。
然后才推开门,往外走去。
廊下的灯笼随风摇晃,光影在地上跳动。
赵宁走在廊下,脑子里还在想西南的事。
杨烈这个人,得尽快解决。
但怎么解决,得好好合计合计。
他走到西院门口,正要进去,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孩子的笑声。
赵平虏和赵安凝还没睡,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李若清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脸上带着笑。
赵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院子里灯火通明,孩子们的笑声清脆。
但他心里清楚,外面的世界,远没有这里这么安宁。
李若清转过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怎么站在那里?进来啊。”
赵宁收回目光,走进院子:“热水准备好了?”
“嗯,在浴房。”
李若清走过来,“西南的事很麻烦?”
赵宁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看你脸色就知道了。”
李若清压低声音,“是不是土司那边出事了?”
赵宁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李若清想了想:“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不用。”
赵宁摇摇头,“我自己能处理。”
“那你早点休息。”
李若清说,“明天还要上值。”
赵宁点点头,往浴房走去。
身后,孩子们的笑声还在继续。
但他的心思,已经飞到了千里之外的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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