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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地区。
杨烈大本营。
舆图已经换过三回了。
张四维站在议事厅的案前,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新绘的西南疆域图上。
从播州往西,墨线勾勒的疆界已经越过乌江、掠过赤水,一直延伸到云南东境。
水西的地盘被涂成了杨家的赤色,思南田氏的领地也改了颜色,连带着永宁、遵义几个小土司的版图,全数归入这片越来越大的红。
四年零七个月。
杨烈用了这些时间,把西南打成了他的天下。
张四维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播州出发,经瓮水、乌江,到水西东界,再折向思南,最后落在云南与贵州的交界处。
每一条线,都是他当年亲手画下的进军路线。
每一场仗,都是他坐在中军帐里替杨烈盘算出来的胜局。
水西一战,两个月零九天。
安国亨的两个儿子果然各怀鬼胎,大儿子安邦彦领兵来拒,二儿子安邦宪按兵不动。
杨烈分兵击之,先灭安邦彦,再逼降安邦宪。
水西十三寨,一寨不剩。
思南更快。
田氏内讧三年,族中长老早就离心。
张四维只用了一封劝降书,配上三千兵马压境,田宏就开城投了。
前后不到一个月。
永宁、遵义那几个小土司,连仗都没打。
杨烈大军一到,土司们自己捆了印绶送上门。
四年多,七场大战,十几场小仗。
杨烈的兵马从五千扩到三万,地盘扩了三倍,粮仓里的存粮够吃两年。
播州,已经不是播州了。
杨烈叫它“黔国”。
私底下,将士们都喊杨烈“黔王”。
张四维收回手,转身走到案边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是贵阳府那边传来的。
朝廷的巡抚换了人,新上任的姓郭,听说是徐党余孽,被贬到西南来熬资历的。这位郭巡抚到任三个月,递了两道奏本进京,都是参杨烈僭越、割据、不臣。
朝廷没回音。
准确说,是杨烈根本没有让这道奏本离开西南。
张四维把情报折起来,塞进袖中。
杨烈现在羽翼已丰,朝廷若想动他,代价不会小。
但朝廷若不动,杨烈就真的成了气候。
这是当年赵宁预测的结果。
张四维正想着,厅外传来脚步声。
他抬眼看去。
进来的是袁管事。
这老头儿四年前还是个管账的,现在成了杨烈的总管,手底下管着播州城内外所有杂务。
人胖了一圈,说话也硬气了。
“张先生,大人请您过去。”
袁管事拱手,脸上堆着笑,“说是有要事商议。”
张四维站起来,整了整袍子:“什么事?”
“不清楚。”
袁管事摇头,压低声音,“不过田将军也在,还有几个千户。瞧着,像是要议军务。”
张四维眉头动了一下。
田守义。
这个名字,这四年他听得耳朵起茧。
当年水西一战,田守义被摁在播州守后方,憋了一肚子火。
仗打完了,他跑到杨烈面前闹,说张四维是外人,不该夺他兵权。
杨烈没搭理他,反而把他从南面三千兵马的统领降成了一个千户。
田守义从那时起,就跟张四维杠上了。
这四年,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没少干。
上回思南一战,田守义领兵攻东门,张四维让他等中军号令再动,他偏不听,提前半个时辰就攻了上去。
结果中了埋伏,死了两百多人。
杨烈罚他三个月俸禄,他转头就在军中散布谣言,说张四维是故意坑他。
这种人,留着是个祸患。
但杀不得。
杀了,杨烈跟田家的姻亲就断了,播州内部会乱。
张四维跟着袁管事出了议事厅,穿过两道回廊,往内院去。
播州这几年修了不少新宅子,杨烈自己住的这座府邸,规制比当年大了三倍。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瓦当上都镀了金边。
僭越得明目张胆。
进了内堂,杨烈坐在主位上,田守义站在左侧,右边还有三个千户,都是杨烈手下能打的将领。
张四维进门,朝杨烈拱手:“大人。”
杨烈抬眼看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子维来了,坐。”
张四维在右侧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在场几人。
田守义盯着他,眼神不善。
那三个千户倒是客气,朝他点了点头。
“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定个章程。”
杨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云南那边,沐家派人来了。”
张四维心里一紧。
沐家,云南的土皇帝。
黔国公沐英的后人,世镇云南两百年,手握云南全境兵马。
论实力,比杨烈现在的家底还要厚。
“沐家来人做什么?”张四维问。
“说是来贺我平定水西、思南。”
杨烈冷笑一声,“带了三百兵,还有一车礼。”
张四维明白了。
这不是来贺,是来试探。
沐家要看看,杨烈现在到底有多大本事,是不是真敢跟朝廷掰腕子。
如果杨烈软了,沐家就会配合朝廷,从云南方向压过来。
如果杨烈硬起来,沐家没准会联手,一起在西南做大。
这是个局。
“大人打算怎么回?”张四维问。
杨烈没说话,目光转向田守义。
田守义往前一步,声音粗重:“我的意思,把沐家那三百人全留下,礼收了,人扣了。让沐家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张四维差点笑出来。
这就是田守义的脑子。
留下沐家的人,等于直接跟沐家撕破脸。
沐家一怒,发兵东进,杨烈腹背受敌。
朝廷再从北边压下来,黔国瞬间就成了瓮中之鳖。
“田将军这主意,是想把大人往绝路上逼?”张四维淡淡开口。
田守义脸涨红:“你说什么?”
“沐家世镇云南,兵马三万,粮草充足。咱们现在三万人,看着不少,但要分兵守四面。真打起来,你拿什么挡沐家?”
张四维看着他,语气平稳,“何况沐家背后是朝廷。扣了沐家的人,就是跟朝廷宣战。大人现在,有这个底气吗?”
田守义被堵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盯着张四维。
杨烈敲了敲扶手:“子维,你的意思呢?”
张四维站起来,走到堂中:“礼收下,人送回去,再回一份厚礼。告诉沐家,咱们平定水西、思南,是为朝廷清理西南,绝无他意。顺便探探沐家的口风,看他们到底是站朝廷,还是想跟咱们联手。”
“联手?”杨烈眯起眼。
“现在还不是时候。”
张四维摇头,“但可以先把线搭上。将来朝廷真要动手,多条路总是好的。”
杨烈沉默了一阵,抬手:“就按子维说的办。田守义,你亲自去送,礼单让袁管事拟。”
田守义咬着牙:“是。”
他转身出了内堂,脚步声重得像砸地。
张四维回到座位上,心里却没放松。
杨烈今天叫他来,不只是为了沐家的事。
果然,等其他几个千户告退后,堂里只剩杨烈和张四维两人。
杨烈站起来,走到张四维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子维,你跟了我四年多了。”
“是。”
“这四年,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杨烈的声音放缓,“水西、思南,还有那几个小土司,都是你替我谋的。”
张四维垂着眼:“是大人英明,属下不过是跑跑腿罢了。”
“别谦虚。”
杨烈拍了拍他的肩,“我心里清楚得很。”
张四维抬眼,对上杨烈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藏着试探。
“我想问你一件事。”
杨烈缓缓开口,“你觉得,我现在该不该称王?”
张四维的心跳漏了半拍。
来了。
他就知道,杨烈早晚会问这个问题。
四年多的扩张,打下了这么大的地盘,手底下将士都喊他黔王了。
杨烈心里,肯定也动了这个念头。
但不能现在。
一旦称王,性质就变了,朝廷必须出兵。
张四维还未受到消息,朝廷眼下是否有能力出兵征讨,这都是问题。
“大人,时机未到。”
张四维一字一句,“现在称王,朝廷必举国伐之。沐家在西,贵州巡抚在北,湖广、四川也会发兵。咱们守得住一面,守不住四面。”
“那你说,什么时候才是时机?”杨烈盯着他。
张四维沉吟片刻:“等朝廷自顾不暇的时候。”
“什么意思?”
“北边辽东打了几年,国库空了大半。江南一条鞭法推行,士绅反弹。朝中党争,阁臣不和。”张四维抬眼,“只要朝廷再出一次大乱子,顾不上西南,那时候大人称王,朝廷也只能捏着鼻子认。”
杨烈慢慢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子维啊,我果然没看错你。”
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那就再等等。”
张四维躬身:“大人英明。”
“去吧,沐家的礼单,你也把把关。”杨烈摆摆手。
张四维退出内堂,脚步平稳,脸上不动声色。
等走到回廊上,他才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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