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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息投影里的画面往回拉,年代标识跳得快,1206往前退,1190,1189,1187,最后停在1185。
草原。
不是之前那片绿得发黑的草原,是初秋的草原,草尖泛黄,风从北边来,带着牛粪烧焦的味道。
苏念揉了揉鼻子,声音还哑着。“十三翼之战?”
苏长青端着茶杯没喝,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那时候他还不叫成吉思汗,就是个被追杀的部落首领。”
画面推近了。
一片河谷,河谷两侧是矮丘,丘上站满了骑兵,旗帜杂乱,有克烈部的,有札答阑部的,十三个部落的联军把河谷围成了口袋。
河谷底部,铁木真的人马挤成一团,不到三万人,马瘦,人也瘦,甲胄参差不齐,有的连甲都没有,穿着皮袄就上了阵。
仗已经打完了。
河谷里到处是尸体,铁木真的旗帜倒在泥地里,旗杆断了,被马蹄踩进烂泥。残兵往北边的山口跑,跑得散了,三五成群地往山里钻。
弹幕刷了几条。
“十三翼之战,铁木真败了。”
“扎木合赢了这一仗。”
画面跳了。
夜里。河谷东侧的空地上,扎木合的营地燃着篝火,火堆排成一排,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七十口大锅架在火堆上。
锅是铁的,口径比磨盘还大,锅底烧得通红,锅里的水翻滚着,蒸汽往上冒,蒸汽里夹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腥的,焦的,混在一起。
锅里煮的是人。
铁木真的部将,被俘的,活着扔进去的。水滚了之后人还在动,手扒着锅沿往外爬,被旁边的士兵用矛杆捅回去,矛杆戳进水里,溅起来的水烫得士兵往后缩。
惨叫声从锅里传出来,一口锅接一口锅,七十口锅,七十道叫声叠在一起,整片河谷都在回响。
扎木合骑在马上,在锅阵前面来回走,火光映在他脸上,他在笑,笑得很舒坦,像是在检阅牲口。
“让铁木真的人都看看,跟我作对是什么下场。”
弹幕炸了,密密麻麻全是骂声,刷得太快看不清字。
苏念把脸埋进靠枕里,声音闷着。“我不想看了。”
苏长青放下茶杯。“该看的得看。”
画面往营地边缘移。
篝火照不到的地方,黑暗里站着一个人。
萨满的打扮,头上戴着鹿角骨冠,身上披着一件缝满了骨片和羽毛的皮袍,皮袍很旧,边角磨得起毛。脸上画着黑色的纹路,纹路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遮住了大半张脸。
苏长青。
他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七十口大锅,看了很久。
锅里的叫声渐渐弱了,有的锅已经没声了,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往锅阵的方向走。
没人拦他。草原上的萨满是通灵的人,部落里的士兵看见萨满的骨冠和皮袍,自动让开了路,有的还往后退了两步,低下头不敢看。
他走到第一口锅旁边,停住了。
锅里的水还在滚,里面的人已经不动了,但第二口锅里还有声音,很微弱,像是喉咙被烫烂了,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苏长青蹲下来,手掌按在地面上。
地面是干燥的草地,秋天的草根扎得不深,他的手指陷进泥土里,指节发白。
风向变了。
原本从北边来的风停了,空气静了一瞬,然后一股冷气从地底下翻上来,不是风,是寒,贴着地面往四周扩散,速度很快,经过的草尖上凝出一层白霜。
寒气钻进火堆底下,柴火噼啪响了两声,火焰往上蹿了一下,然后矮了,矮了一截,又矮了一截,火舌缩回柴堆里,变成暗红色的炭光。
七十口锅底下的火,在三息之内全灭了。
锅里的水不翻滚了,温度在降,蒸汽散了,水面平了。
旁边的士兵愣住了,手里的矛杆举着没放下,看着灭掉的火堆,又看着蹲在地上的萨满,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恐惧。
“萨满大人——”
苏长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看那个士兵,转身往黑暗里走。
骨冠上的鹿角在月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影子拖在草地上,很长。
画面跳了。
山口。铁木真的残兵退到山里,不到五千人了,伤的比完好的多,靠着石头坐了一地,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啃干肉,没人说话。
铁木真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面朝河谷的方向,河谷里的火光还隐约可见,风把那股腥焦的味道送上来,钻进鼻子里。
他二十出头,脸上还没有后来那些深刻的皱纹,但眼睛已经是那个眼睛了,眯着,盯着远处,瞳仁里映着火光。
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将领,脸上有伤,左眼肿得睁不开,声音压得很低。
“大汗,博尔术和者勒蔑的人被煮了,七十口锅,一个没剩。”
铁木真没转头,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记住今天。”
将领没接话。
铁木真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靠着石头的残兵,一个一个地看,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石头上。
“长生天在上,我铁木真立誓,今日之耻,必以百倍之血偿还。凡背叛我的,灭其部,屠其族,不留活口。”
山口里没人应声,但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苏长青站在更高的山坡上,萨满的骨冠已经摘了,皮袍也脱了,露出里面的灰布衣裳。他抱着骨冠坐在一块石头上,低头看着山口里的铁木真。
弹幕刷过来。
“老祖知道,这个人要变成什么了。”
“七十口锅把铁木真最后一点仁慈煮没了。”
“魔王就是这么来的。”
画面碎了,重新拼。
年代标识往前走了几年,草原上的季节换了好几轮。
苏长青坐在一顶帐篷前面,面前蹲着七八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还在流鼻涕。地上铺着一张羊皮,羊皮上用炭笔画着字,蒙古语的发音用简单的符号标注着。
苏长青指着羊皮上的符号,声音很慢。“这个是天,这个是地,这个是水。记住了,明天再教你们新的。”
一个孩子歪着头看了半天,咧嘴笑了,用手指在地上比划。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三个骑马的蒙古人停在帐篷前面,为首的穿着皮甲,腰上挂着弯刀,看了一眼地上的羊皮,脸沉下来。
他翻身下马,走过来,一脚踩在羊皮上,把炭笔画的字碾碎了。
“萨满,你在教什么?”
苏长青抬头看了他一眼。“教孩子认字。”
蒙古人弯腰把羊皮从地上扯起来,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草原上的孩子不需要认字,他们需要骑马,需要射箭,需要杀人。文字是南人的东西,学了会让战士变软。”
孩子们被吓到了,缩在帐篷边上,最小的那个开始哭。
苏长青看着被揉成团的羊皮,没动。
蒙古人盯着他,手按在刀柄上。“走,离开这里,别再来了。”
苏长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孩子,最大的那个男孩攥着拳头,嘴唇抿着,眼眶红了但没哭。
他走了。
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帐篷,蒙古人骑上马走了,孩子们还蹲在原地,那个最大的男孩捡起被揉成团的羊皮,展开来,用手掌把上面的褶皱捋平。
苏长青转回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风听的。
“没有文明的底蕴,再锋利的刀也会生锈。”
画面跳了。
斡难河。河水从西北往东南流,河面不宽,但水流急,河边的石头被冲得光滑。
苏长青坐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灰布衣裳洗得发白了,膝盖上放着一根骨笛,笛身泛黄,上面有六个孔,笛尾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
他在这里坐了很久。
画面用快进的方式掠过,河边的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十年。
十年里,铁木真的势力从山口里那五千残兵滚成了草原上最大的力量,吞了札答阑部,灭了塔塔儿部,收了克烈部,打垮了乃蛮。每一次征服都伴着屠杀,每一次胜利都踩着人头。
苏长青坐在河边,看着这一切发生,没动过。
1206年。
斡难河源头,库里尔台大会。
草原上所有归顺的部落首领跪在金帐前面,铁木真站在高台上,身披白色皮袍,苏鲁锭长矛插在他身后,九面白旗在风里展开。
萨满举着火把绕台三圈,念着祝词,声音被风吹散了。
“尊铁木真为成吉思汗,拥有四海的君主。”
欢呼声从高台下面炸开,几万人同时发出的声音把草原上的鸟群惊飞了,马嘶鸣着刨地,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苏长青站在三里外的一座矮丘上,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他从腰间抽出那根骨笛,举到嘴边。
笛声起了。
不是草原上的调子,没有奔马的节奏,没有牧歌的悠扬,是一种很慢的音调,每一个音符都拖得很长,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低沉,哀缓,一声接一声地往草原上铺。
笛声穿过三里的距离,穿过几万人的欢呼,穿过马嘶和鼓声,落进高台上那个人的耳朵里。
铁木真的笑收了。
他站在高台上,手搭在苏鲁锭长矛的矛杆上,头往西边偏了一下,眯着眼往矮丘的方向看。
什么都看不见,三里外的矮丘上只有草和风。
但那道笛声钻进耳朵里就出不来了,像一根细针扎在后脑勺,不疼,就是让人浑身的汗毛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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