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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息投影的光碎成满屋的白点,飘了几秒才灭干净。
客厅里安静得不正常,茶几上的茶杯冒着白气,白气往上升,散了。
苏念抱着靠枕没动,脸埋在靠枕里,露出半只眼睛,眼眶红着,鼻头也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弹幕几乎停了。
偶尔刷过去一两条,字很短,没人接话。
“太压抑了。”
“看不下去。”
“蒙古那段我全程捂眼睛看的。”
苏念把脸从靠枕里抬起来,看着坐在旁边的苏长青。他端着茶杯,拇指搁在杯沿上,没喝,眼睛看着全息投影熄灭后的那片空墙,表情跟看天气预报一样。
“哥。”
苏长青嗯了一声。
苏念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塞了棉花。“你看了那么多杀戮,心里不会崩溃吗?”
苏长青喝了口茶,咽下去,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磕了一下桌面,声音很轻。
“崩溃过。”
苏念愣了一下。
“崩溃完了就好了。”苏长青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脑袋歪着,语气跟聊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四十六亿年,什么情绪没经历过,该疼的疼完了,该记的记下来,剩下的交给时间。”
他顿了一下,拇指在膝盖上蹭了蹭。
“但记下来的那些痛,不是给我自己看的,是给后面的人看的。忘了就会重来,记住了才有可能不走老路。”
弹幕慢慢恢复了,一条一条往上滚。
“老祖说崩溃过,我信。”
“四十六亿年啊,换我早疯了。”
“记录痛苦是为了提醒后人,这句话我要截图。”
苏长青站起来,往储藏室方向走。苏念抱着靠枕跟在后面,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储藏室的门还开着,上次拿波斯古籍的木匣子还放在架子边上没收回去。苏长青绕过那排架子,走到靠墙的另一个区域,这边的架子矮一些,上面摆的东西跟外面那排不一样。
没有精致的瓷器,没有温润的玉,全是粗糙的物件。一块缺了角的城砖,砖面上刻着模糊的年号。一把断了刃的铁刀,刀柄上缠着发黑的布条。一面只剩半边的铜镜,镜面上全是绿锈。
苏长青蹲下来,从最底层抽出一块木头。
木匾。
不大,两尺来长,一尺来宽,厚度跟成年人的拇指差不多。木头的颜色发黑,边角碎了好几处,右下角烧焦了一片,焦痕深入木纹,表面凹凸不平。
匾上刻着四个字。
还我河山。
刻痕很深,一刀一刀凿进去的,笔画粗犷,不像文人的手笔,倒像是拿凿子硬砸出来的。字迹上覆着一层暗色的包浆,那是几百年的灰尘和手汗混在一起形成的。
苏长青把木匾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比正面细,但同样深。苏念凑过去看了一眼,看不太清,字体太旧了。
“岳庙旧物。”苏长青替她念了出来。
苏念张了张嘴。
“蒙古打进来那年,各地的庙祠毁了一大半。”苏长青把木匾翻回正面,手指从还字的横画上划过去,指腹蹭过刻痕里的灰。“岳飞庙也没躲过去,能搬的搬,搬不走的就砸。我到的时候庙已经塌了大半,这块匾从横梁上掉下来,摔成三截,我拼了两截回来,第三截烧没了。”
弹幕炸了。
“还我河山!岳飞的!”
“老祖从岳飞庙废墟里抢出来的!”
“我哭了,这块匾活了几百年,比我家族谱都老。”
“原来老祖一直在守这些东西,我们的精神图腾他一件都没让丢。”
苏念蹲在旁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吸了一下鼻子。
苏长青把木匾放回架子上,手掌在匾面上停了一息,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崖山之后,华夏没亡过。煤山之后,汉魂也还在。”
他往储藏室外面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架子上那些粗糙的旧物。
“因为总有人在黑暗里举着火把。不是我,是那些普通人。”
苏念跟着他走出储藏室,回到客厅,沙发上的靠枕还保持着她抱过的形状。
苏长青坐回沙发上,拿起茶杯,茶凉了,他也没换,就那么端着。
全息投影又亮了,光从墙面上泛出来,年代标识在跳,往回退,准备进入更早的朝代。
苏长青抬手在空中点了一下,画面停住了。
苏念看着他。“怎么了?”
“太压抑了,换一段。”苏长青把茶杯放下,手指在空中划了两下,年代标识往前跳,从宋往元末走,1350,1351,停在了1352。
“宋朝的事先放放,给你看个东西。”
画面拼起来了。
不是战场,不是屠城,是一个村子。
破败的村子,土墙倒了大半,茅草顶的屋子塌了好几间,院子里的枣树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叶子全掉了,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落叶。
元末。
村子里没几个人,能看见的都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衣裳挂在身上像挂在木架子上。一个老头坐在倒塌的墙根下面,手里捧着一只破碗,碗里什么都没有,他就那么捧着,眼睛看着地面。
弹幕刷了几条。
“元末大饥荒。”
“那几年饿死的人比打仗死的还多。”
画面往村子深处推。
一间还没塌的茅屋前面,三个人蹲在地上,两男一女,男的一老一少,女的四十来岁,脸上全是土色,嘴唇干裂,裂口上结着血痂。
老的那个男人手里攥着一把谷子。
就一把,摊在掌心里,颗粒干瘪,颜色发灰,混着碎壳和沙子,拢共不到二两。
三个人蹲在那里,看着那把谷子,谁都没说话。
年轻男人咽了一下口水,喉结滚了一圈,眼睛盯着老人手心里的谷子,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女人别过头去,不看。
村口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抬头。
一个女人从村口走进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挪着,肚子很大,大得跟身子不成比例,她瘦成那样,肚子却鼓着,像是把全身的肉都堆到了肚子上。
逃荒的孕妇。
她走到茅屋前面,腿一软,跪在地上,没跪住,往前栽,手撑着地面才没趴下去。
老人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孕妇抬头看着老人,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给口吃的吧,我走不动了。”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年轻男人和女人。
年轻男人把脸转过去,不说话。
女人站起来,走进茅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陶罐,罐子缺了口,里面有小半罐水。
老人把手心里那把谷子倒进陶罐里,蹲下来,从墙根底下扒出几块干柴,用火石打了半天,火星子溅了十几下才点着。
火很小,柴太干了,烧起来噼啪响,火苗蹿了一下就矮了。
陶罐架在火上,水慢慢热了,谷子在水里翻滚,煮出来的汤稀得能照见罐底。
老人把陶罐端起来,递到孕妇面前。
孕妇接过罐子,手在抖,罐沿磕着牙齿,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到一半停住了,抬头看着老人。
“你们不吃?”
老人摇了摇头,蹲回墙根底下,把破碗捡起来,碗还是空的。
画面跳了。
夜里,破庙。
庙不大,供台上的泥像倒了,碎成几块堆在墙角,屋顶破了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地面的碎砖上。
孕妇躺在供台旁边,身下垫着一堆干草,干草上铺着一件破袄,那件破袄是村里女人脱下来给她的。
她在生。
苏长青坐在沙发上,端着凉茶,看着画面。
婴儿的哭声从破庙里传出来,穿过破了的屋顶,穿过月光,散进夜空里。
很响,很亮。
弹幕刷满了屏幕。
“哭了。”
“活的,是活的。”
“这就是希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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