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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在天京城东。
不是一条街,不是一片坊。是整个城东,都是沈家的。
朱门高墙,绵延数里。门前两尊石狮高逾一丈,狮目圆睁,俯瞰着门前来往的行人。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御赐匾额,上书“柱国沈府”四个金字,是当今圣上亲笔所题。
沈清欢站在这扇门前,停了很久。
十四岁那年,他从这扇门里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口袋里只有母亲偷偷塞给他的三块干粮。门房看着他,眼神像看一条被赶出家门的野狗。
他没有回头。
因为回头也看不到任何人。
母亲被禁足在后院的小佛堂里,不许送他。父亲在书房,据说在批阅公文。大哥沈清云站在二门处,嘴角挂着笑。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沈家的门。
十年了。
门还是那扇门。石狮还是那对石狮。匾额还是那块匾额。
什么都没变。
只有他变了。
“走吧。”
云无羁从他身边走过,踏上沈府门前的台阶。
无栖扛着两片铜棍跟在后面,路过石狮时伸手摸了一下狮爪,啧啧道:“汉白玉的,一尊少说值三千两银子。沈家真有钱。”
门房早已看到了三人。
一个青衫剑客,一个邋遢乞丐,一个疯癫和尚。这组合走在天京城的大街上都算扎眼,何况是站在沈府门前。
“站住!”门房快步迎出,伸手拦住,“干什么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云无羁停下脚步。
“找沈万钧。”
门房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他在沈府当了二十年门房,见过无数来访的客人。有官员,有名士,有江湖豪客,有宗门长老。不管是谁,到了沈府门前都得客客气气地递上拜帖,恭恭敬敬地等着。
这个青衫少年倒好,直呼家主名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来碗面”。
“你是谁啊?有拜帖吗?”
“没有。”
“那对不住了。”门房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老爷不见无帖之客。请回吧。”
云无羁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门房。
门房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再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让他们进来。”
门房回头,脸色微变,连忙躬身:“二老爷。”
来者是一个五十余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穿着半旧的灰色长袍,手里握着一卷书。他站在门内,目光越过门房,落在沈清欢身上。
沈清欢也看着他。
“二叔。”
沈家二老爷,沈万卷。
沈万钧的亲弟弟,沈清欢的二叔。年轻时也是天京城有名的才子,不到三十岁便高中进士。但他不恋官场,在翰林院待了三年便辞官归家,从此闭门读书,不问世事。
沈家上下都说二老爷是个书呆子。
但沈清欢知道,这个书呆子二叔,是沈家唯一一个在他被赶出家门那天,偷偷追到城外、塞给他十两银子的人。
“回来了?”沈万卷的声音有些发颤。
“回来了。”沈清欢点头。
沈万卷的目光在沈清欢身上停留了很久。破棉袄,露脚趾的鞋,乱蓬蓬的须发,被冻得通红的鼻子。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哥在书房等你们。”
门房愣住了:“二老爷,老爷他……”
“大哥一早就吩咐了。”沈万卷打断了门房的话,“今日有客来访,直接引入书房。不得阻拦。”
门房闭上嘴,退到一边,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三人跨过门槛。
沈万钧知道他们要来。
云无羁的眉头微微一动,脚步不停。
沈府很大。
从大门到书房,要穿过三道门,绕过两座花园,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一路上遇到的家丁丫鬟纷纷避让,用诧异的目光看着这三个与沈府格格不入的客人。
沈清欢一路沉默。
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东西。
西花园那棵老槐树还在,小时候他常在那棵树下躲着,等母亲从小佛堂的窗户里偷偷给他扔点心。
游廊转角那块青石板还在,上面有他七岁时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欢”字,被罚跪了一整天。
荷花池边的凉亭还在,他曾经在那亭子里被沈清云一脚踹进池中,嫡母站在岸上笑。
都在。
什么都没变。
沈万钧的书房在沈府最深处,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名叫“退思阁”。
楼前是一片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沈万卷将三人引到楼前,停下脚步。
“大哥只请云公子一人进去。”
沈清欢想说什么,云无羁抬手止住了他。
“等我。”
他推门而入。
退思阁一楼是藏书之所,四壁书架高及房顶,堆满了书卷。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旧纸的气息。
楼梯在西北角。
云无羁拾级而上。
二楼只有一间房。
房间很大,却异常空旷。没有书架,没有博古架,没有名人字画。只有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幅挂在墙上的字。
字只有一个——
“静”。
云无羁的目光落在那幅字上。
笔力雄浑,入木三分。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压抑,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虎。
书案后坐着一个人。
沈万钧。
当朝左相,沈家家主,大离王朝权势最盛的人之一。
他六十余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玄色便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玉带上挂着一块玉佩,佩上刻着一个“沈”字。
他的眼睛很亮。
不像一个六十岁老人的眼睛。像鹰。像一只在高空盘旋、俯瞰大地的鹰。
云无羁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写字。
笔锋游走,不疾不徐。
云无羁没有出声,站在书案前三丈处,静静看着。
沈万钧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
他将纸拿起,吹了吹墨迹,然后翻转过来,让云无羁看清纸上的字。
四个字。
“血债血偿”。
云无羁的目光落在这四个字上,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因为这四个字本身。
是因为这四个字的笔迹。
他见过这笔迹。
在千金楼,花不误给他看的那本册子上,有一页来自青州府的案卷。案卷上有一行批注,笔迹与眼前这四个字一模一样。
“准。沈。”
“苍云宗的事,是老夫批的。”
沈万钧将纸放下,抬头看着云无羁。
他的第一句话,不是寒暄,不是试探,不是威胁。
是认罪。
云无羁的手指按在剑柄上。
但没有拔剑。
因为沈万钧说了第二句话。
“但灭云家满门的命令,不是老夫下的。”
云无羁的手指停在剑柄上。
“什么意思?”
沈万钧没有直接回答。他从书案下取出一个锦盒,打开。
锦盒里是一封信。
信纸泛黄,折痕处已经破损,显然被人翻阅过无数次。
“十年前,老夫收到这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他将信纸展开,让云无羁看。
“青州云氏,三代血脉已满。剑道本源,将于第十三代觉醒。杀。”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刻板的规整。像是用尺子量着写的。
没有落款。
但信的右下角盖着一方印。
印文是四个字——“天命所归”。
云无羁不认识这方印。
但他注意到,沈万钧看到这方印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恐惧。
是愤怒。
压抑了十年的愤怒。
“这方印的主人,是大离王朝当今国师——公羊羽。”
公羊羽。
千金楼里,花不误提到过这个名字。公羊一族世代研究血脉与封印之术,二十年前投入沈万钧门下,成为沈家第一客卿。十年前离开天京城去了一趟青州,回来的第二天,楚天雄便带着苍云宗护法秘密南下。
“他是我沈家的客卿。”沈万钧的声音低沉,“二十年前他来投奔我,说公羊一族的血脉研究遭人觊觎,求我庇护。我惜他是个人才,便收留了他。给他宅邸,给他钱财,给他搜集天下血脉谱系的权利。”
“十年前,他拿着这封信来找我。说云家三代血脉已满,第十三代将觉醒剑道本源。此人若成长起来,必定剑开天门。天门一开,天地灵气倒灌,整个大离王朝的修炼格局都将被打破。届时王朝动荡,宗门崛起,皇权旁落,天下大乱。”
“他说,为了天下苍生,必须将这个觉醒者扼杀在摇篮中。”
沈万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至极的平静。
“老夫信了。”
四个字,说得很轻。
像一声迟到了十年的叹息。
云无羁没有说话。
沈万钧继续说下去。
“公羊羽拿着我的手令,调动了苍云宗。楚天雄是我沈家扶植的北境势力,他的手令,楚天雄不敢不听。那一夜,苍云宗宗主与两位护法南下青州。云家满门,三百二十七口,鸡犬不留。”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
“但老夫不知道,公羊羽还带了另一个人。”
“谁?”
“周家,周铁衣。”
周家。天京城两大世家之一,掌握军权。与沈家世代联姻,同气连枝。
“周铁衣是周家当时的家主,当朝太尉,执掌天下兵马。他亲自去了青州。”
沈万钧闭上眼睛。
“这是老夫事后才知道的。公羊羽从一开始,就是周家的人。他投入我门下,不过是为了借我的手,调动苍云宗,灭云家满门。周家需要一个替罪羊。沈家就是那只羊。”
云无羁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沈万钧睁开眼睛。
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因为老夫忍了十年。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静”字前,伸手将字摘下。
字后面是一面空白的墙壁。
他按了一下墙壁上的某处。
墙壁无声地裂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三样东西。
一把钥匙。一卷羊皮纸。一块令牌。
沈万钧将三样东西取出,放在书案上。
“这把钥匙,是天京城周家祖宅密库的钥匙。周铁衣灭云家满门后,从云家祠堂拿走了一件东西,藏在密库之中。是什么东西,老夫不知道。但周铁衣将它视若性命。”
“这卷羊皮纸,是公羊羽留下的血脉研究手稿。里面记载了他对云家剑道本源的所有研究,包括——如何封印,如何解封。”
云无羁的目光落在那卷羊皮纸上。
“这枚令牌,是老夫的左相令。持此令,可在天京城任何一处调兵。三千禁军,随你调用。”
沈万钧将三样东西推到书案边缘,靠近云无羁的一侧。
“老夫知道,这些东西抵不了云家三百二十七条人命。老夫的命也抵不了。”
他抬起头,目光与云无羁对视。
“但老夫可以把周家和公羊羽,一起拖下水。”
云无羁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
“老夫什么都不要。”沈万钧的声音忽然变得苍老,“老夫只是想,在死之前,做一件对的事。”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竹林沙沙作响。
云无羁伸手,拿起了那卷羊皮纸。
展开。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经脉图、血脉运行路线、封印阵法的结构图。墨迹有新有旧,显然是多年研究的积累。
他的目光扫过纸面,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剑道本源,封印于血脉深处。欲解其封,需以同源之血为引,配合‘破封阵’,于月圆之夜,在封印之地施术。封印之地,即血脉觉醒者出生之初。”
出生之处。
云家堡。
云家堡已经烧成废墟了。
但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看。
羊皮纸最下端,有一行小字,墨迹比周围的都新,显然是后来添上去的。
“若封印之地已毁,则以血脉至亲之骨为引,于其葬身处施术,亦可。”
血脉至亲之骨。
姐姐的玉簪上,沾着她的血。
云家三百二十七块墓碑,埋在青州城废园。
云无羁将羊皮纸合上,收入怀中。
然后他拿起了那把钥匙。
周家密库的钥匙。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左相令上。
他没有拿。
“三千禁军,不需要。”
沈万钧的眉头微微一动。
云无羁转身,走向楼梯。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了一步。
“你没有下令灭云家满门。但你的手令,杀了云家满门。”
他没有回头。
“等周家和公羊羽的事了结,我会再来找你。”
推门而出。
退思阁外,沈清欢和无栖正等得焦急。
看到云无羁出来,沈清欢快步迎上,目光在他脸上搜寻着什么。
云无羁的表情和进去时一样平静。
但沈清欢注意到了他怀中的羊皮纸,和他手中那把钥匙。
“这是?”
“你爹给的。”
沈清欢愣住了。
云无羁从他身边走过,向府外走去。
无栖跟上去,路过沈清欢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沈清欢回过神来,追上两步。
三人走出沈府。
门房这次没有拦,躬身送行,脸上堆着笑。
走出沈府大门,沈清欢终于忍不住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云无羁没有回答,只是将羊皮纸递给他。
沈清欢展开,目光扫过纸面,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是……公羊羽的手稿?”
“嗯。”
“他研究云家的血脉研究了二十年?”沈清欢的手指在纸面上快速滑动,“封印之法……解封之法……以同源之血为引……于封印之地施术……”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目光死死盯着羊皮纸最下端那行小字。
“若封印之地已毁,则以血脉至亲之骨为引……”
他没有念完。
因为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公羊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云家堡被烧成废墟,不是意外。
是故意毁掉封印之地。
让云无羁即使活下来,即使知道自己体内有封印,也找不到解封的办法。
除非——
他刨开亲人的坟墓。
三百二十七座坟。
取三百二十七具骨。
云无羁从沈清欢手中拿回羊皮纸,重新收入怀中。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
但沈清欢看到,他收羊皮纸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他的指尖微微发白。
“去周家。”
云无羁迈步。
无栖扛着铜棍跟上。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也跟了上去。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退思阁二楼。
沈万钧站在窗前,望着三人离去的方向。
沈万卷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
“大哥,你给了他钥匙和手稿。左相令他没拿。”
沈万钧点了点头。
“他当然不会拿。他是来讨血债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沈万卷沉默片刻:“你为什么不告诉他,那封信,其实还有第二页?”
沈万钧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皇城最高的那座殿宇上。
良久。
“因为第二页上的内容,会让他直接杀进皇宫。”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
拿起那方“天命所归”的印章,在手中摩挲。
印章底部,除了这四个字,还有一行极小的刻痕。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那行刻痕是——
“楚氏天子,代天行事。”
皇室。
楚家。
大离王朝的天子,才是这一切真正的幕后之人。
公羊羽,从一开始就是皇家的人。
他投入沈家,是为了借沈家的手。
他勾结周家,是为了用周家的刀。
而真正的下棋人,坐在那把龙椅上。
沈万钧将印章放回暗格。
关上门。
将那个“静”字重新挂上去。
一切恢复原状。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十年的隐忍。
十年的愧疚。
十年的等待。
终于,那把剑来了。
云家的剑。
云问天的血脉。
剑道本源的觉醒者。
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沈万钧在书案后坐下,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落笔。
写下一个字。
“待”。
(第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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