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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名策略持续了一周多。
各科老师都配合着多叫苏晓回答问题,物理课赵志刚叫得最勤,英语课偶尔也叫,数学课刘建军也象征性地点过两次。
苏晓每次都答对了。
但每一次都是同一个模式:站起来,说出答案,坐下。声音不大不小,表情不变,答完就低头看桌面,像是完成了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多一秒都不想在别人的视线里停留。
李柏在语文课上观察了几次,心里大概有了数。
光靠点名破不了防。
这个学生的壳太厚了,常规手段够不着。
得换个方式。
上午第二节语文课,李柏没按常规讲课文,而是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不是普通的阅读理解,而是一道逻辑推理题,给了三段材料,要求学生从中推导出一个隐含结论。题型带着明显的竞赛风格,切入点偏,但思路有规律可循。
“这节课不做课文分析,做一道思维题。”李柏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试试看,不限时间,能做多少做多少。”
底下传来一阵低低的哀嚎。
“老师,这什么题啊,看不懂……”
“给个提示呗。”
李柏没理他们,在过道里慢慢踱步。
大多数学生皱着眉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就放弃了,张子豪倒是坚持了一会儿,最后也挠了挠头,把笔一搁。
苏晓低着头。
李柏经过他座位旁边时,余光扫了一眼,草稿纸上画了几道线,笔尖顿在一个地方,停住了。
然后他看见苏晓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算到了某一步,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点,很快又缩回去了。
李柏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下课铃响,苏晓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桌肚里,低着头走出了教室。
李柏站在讲台上收拾教案,看了一眼那张被揉皱的纸团露出的一角,没动。
放学后,教室里安静下来。
李柏拿了一本教案,从办公室走回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铺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带。他推开教室后门,脚步声在空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苏晓的座位旁,他低头看了一眼桌肚。
那张揉皱的草稿纸还塞在里面。
他抽出来,展开。
纸面被手指反复摩挲过,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毛,但上面的字迹很清晰,那道题的完整解法,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逻辑链全通,辅助思路写在旁边,步骤干净利落。
右下角还有一行极小的字,笔迹很轻,像是写完又犹豫了:
“其实还有另一种思路。”
李柏看了几秒,把草稿纸展平,夹进了教案本里。
第二天上课,李柏在黑板上写了第二种解法。
比第一种更简洁,切入点也更刁钻。
他写完,转过身来,语气随意地说了一句:“这是昨天一个同学提供的思路,很漂亮。”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转的头,好几个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苏晓把头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贴到桌面上。但他藏在刘海下的耳根,红了一片。
李柏没有看他,也没有点名,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继续往下讲课。
他要的不是苏晓当场回应。
他要让那个孩子知道,有人看见了。
放学后,李柏从办公室出来,在楼梯口“正好碰上”苏晓。
苏晓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低着头往上走,差点撞上李柏,才猛地停下来。
“哦,正好。”李柏侧了侧身,语气自然的像是刚想起来,“昨天那道题,你那个第二解法什么时候想到的?”
苏晓愣了一下,眼神几乎是本能地闪开了。
“……随便写的。”
“写得挺好啊。”
“不是我想写的。”苏晓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一块石头堵在喉咙里,“我就是……随手画的。”
李柏没追问。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换了个话题:“对了,省数学竞赛的报名快截止了。我看过你初一那次省二的成绩单,有兴趣再去试试吗?”
苏晓僵住了。
那几秒钟里,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没兴趣。”
声音比刚才更硬了。
说完,他低着头快步绕过李柏,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拐角处消失得很快。
李柏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没有叫住他。
周末,李柏按学籍地址找到了苏晓家。
城中村。巷子窄,两边是老式出租屋,墙皮剥落,露出发黑的红砖。一楼有几家小餐馆,油烟味混着潮湿的水汽飘出来。地上有积水,要踮着脚才能绕过去。
他上了三楼,敲了敲左手边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眼角皱纹很深,手上还有没擦干的洗洁精泡沫。
“您好,我是苏晓的班主任,姓李。”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门拉开:“李老师……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客厅很小,一张老式沙发,一个茶几,电视机是老款的大肚子那种。但李柏的目光一进门就被那面墙吸住了。
客厅正对着的那面墙上,贴满了奖状。
全是数学竞赛的。
从小学的校级竞赛一等奖,到初一那年的省级二等奖,一张一张排得整整齐齐。最新的一张停在初二上学期,再往后就空了。
奖状纸张有些已经泛了黄,边角微微卷起,但每一张都贴得很正,像是贴的人认真地量过位置。
奶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他妈贴的。”
李柏转过头。
奶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不大:“他爸走得早,他妈身体也不好……精神上的毛病,时好时坏。这孩子从那以后就不让人进家门了,怕同学知道他家里的事。”
她顿了一下,别过头去,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
“奖状是他妈贴的,贴上去的时候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他又不敢撕,就低着头过日子,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他。”
李柏坐在那张老式沙发上,看着那面墙,好一会儿没说话。
心里某个地方被揪了一下。
他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学习压力、家庭变故、青春期心理问题。但没想过是这种。
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每天在学校里低着头,不说话,不社交,不是因为他不想学。
是因为他怕被人看见。
一旦被看见,就会有人问:“你家里什么情况?”“你妈呢?”
而他回答不了。
周一放学后,李柏在天台找到了苏晓。
天台的门平时是锁着的,但锁早就坏了,一拧就开。李柏推门出去,看见苏晓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水泥台上,膝盖蜷着,看着远处的天。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柏走过去,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晚风从天台口灌进来,带着初夏才有的那种温热和干燥。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
苏晓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躲开。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已经习惯了被人忽略,也习惯了一个人待着。
李柏开口了,声音不大。
“你家里的那些事,我没办法帮你解决。这世界上也没人能替你扛。”
苏晓没动。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躲着所有人,你妈也不会好起来。”
苏晓的呼吸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几乎听不见,但李柏感觉到了。
“你数学好这件事,跟你家的情况,是两回事。”李柏看着远处的天,语气不急不缓,“你可以是苏晓,也可以是一个数学很好的苏晓。这两件事不冲突。”
苏晓没有回答。
但李柏看见他攥着膝盖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了。
眼眶红了一下,没哭。
李柏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省竞赛报名还有三天。你自己决定。”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周四下午,李柏正在办公室改作文。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他抬头,看见苏晓站在门框边,低着头,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李老师……”
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电脑风扇的声音盖过去。
“那个竞赛……还能报名吗?”
李柏头也没抬,翻了一页作文本。
“报好了。”
苏晓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就那么站在门框边,手攥着书包带子,攥了又松。
李柏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下周开始训练,每天放学来办公室找我。”
苏晓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老师……谢谢。”
声音很轻,但这一次没有躲闪。
苏晓走后,李柏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夕阳斜斜地铺进来,落在办公桌上那张已经展平的草稿纸上,第二解法的笔迹还清晰可见,旁边那行小小的字在逆光里显得更淡了。
他打开系统面板,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系统提示:"学生苏晓动机指数:72小时内从12%升至65%。动力重建窗口已打开。检测到干预效果初步内化,建议尽快启动竞赛恢复训练,目标:省数学竞赛初赛,倒计时三周。"
李柏看着那条提示,把系统面板关掉了。
窗外有风灌进来,草稿纸的边角被吹得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去。
他不是天赋最高的那个。
但他曾经赢过。
他要做的不是超越别人,是找回那个能赢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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