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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预展之夜
国贸大酒店，七十八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秦观物深吸了一口气。不是紧张，是蓄势。
宴会厅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展馆，水晶吊灯将暖黄色的光洒在每一件展品上。三十多件古董错落有致地陈列在恒温展柜中，每件都配有详细的说明牌和传承记录。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氛的味道，侍者端着香槟穿行其间，来宾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这是京城收藏圈一年一度的盛事。
秦观物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定制西装，是赵德发提前帮他准备好的。面料是意大利进口的，剪裁合体，将他消瘦的身形衬托得挺拔利落。苏织走在他身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裙，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的表情依旧清冷，但目光扫过那些展品时，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你今天很不一样。”秦观物低声说。
“闭嘴。”苏织目视前方。
秦观物嘴角微微上扬。
两人并肩走进宴会厅，立刻引来了一片目光。不是因为秦观物的西装，而是因为他的脸——最近一个月，他的照片出现在太多媒体上了。“破产重生”“天才收藏家”“顾云飞的噩梦”，这些标签让他在圈子里成了一个既让人好奇又让人忌惮的名字。
“那就是秦正源的儿子？”
“听说他把顾云飞整得很惨。”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顾云飞可不是好惹的。”
窃窃私语从各个方向传来。秦观物置若罔闻，径直走向展厅中央的那个独立展柜。
鸡缸杯就在那里。
他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看着那只巴掌大的杯子。白釉温润如玉，斗彩色彩鲜艳，公鸡昂首挺立，母鸡俯身觅食，五只小鸡形态各异，栩栩如生。这是成化皇帝为万贵妃定制的御用酒杯，也是中国瓷器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作品之一。
秦观物的目光落在底足上。从玻璃外面看，一切都很完美。但他知道，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你觉得怎么样？”苏织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
“太完美了。”秦观物说。
苏织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秦少爷！”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观物转身，看到顾云飞正端着酒杯朝这边走来。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跟晚辈打招呼。
但他的眼睛是冷的。
“顾总。”秦观物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听说你最近在古玩城很活跃，捡了不少好东西。”顾云飞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和苏织之间扫了一下，“这位是？”
“我朋友，苏织。”
顾云飞的眼神闪了一下。“苏织”这个名字，他显然是听过的。圈子里最有名的修复师，也是最难接近的女人。
“久仰。”顾云飞伸出手。
苏织没有握，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顾云飞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他转向秦观物，声音压得很低：“秦少爷，我劝你一句，今天这场合，不该来的人最好不要来。”
“顾总说的是谁？我还是她？”
顾云飞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苏织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很淡：“这个人，很假。”
“比那只杯子还假？”秦观物问。
苏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有表情变化。
预展正式开始后，拍卖行的技术总监上台介绍了本次拍卖的重点拍品。鸡缸杯被放在最后，总监用了十分钟讲述它的传承故事：清末从宫中流出，民国时期被上海藏家收藏，后辗转至香港，最后被瑞士藏家收入囊中。二〇一九年经多位专家鉴定确认为真品，二〇二四年上拍。
秦观物听完，在脑子里把这段传承记录拆解了一遍。
每一个节点都经得起查证，但每一个节点之间都有断档。就像一串珍珠项链，珠子都是真的，但串珠子的线可以是任何人换上的。
自由鉴赏时间，藏家们可以近距离观察展品。
秦观物走到鸡缸杯的展柜前，一位工作人员戴着手套将杯子取出，放在黑色绒布托盘上。秦观物没有急着上手，而是先看了三十秒。
然后他拿起杯子。
指尖触到瓷壁的瞬间，脑内的信息疯狂涌来。他闭上眼，让面板全速运转。
胎体：气窑烧制，气泡均匀。
釉面：化学做旧，老化痕迹为加速形成。
款识：激光雕刻后手工修饰，与真品笔迹重合度百分之九十九，但起笔处的力度有零点几毫秒的迟滞。
底足内壁：没有窑裂，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块修补痕迹。
结论：高仿品。
秦观物睁开眼睛，把杯子放回托盘。
“先生，您觉得怎么样？”工作人员礼貌地问。
“很好。”秦观物说，“好到不真实。”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秦观物转身走到拍卖行技术总监面前。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孟，在拍卖行工作了二十多年。
“孟总监，我想申请对这只鸡缸杯做X光检测。”
孟总监的眉头皱了一下：“秦先生，这只杯子已经经过多位专家鉴定，X光检测也做过——”
“我知道。”秦观物打断他，“但我想请我的技术顾问再做一次独立检测。这是买家的正当权利。”
周围有人开始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孟总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明天上午，我们技术中心见。”
秦观物正要离开，顾云飞的声音再次响起。
“秦少爷，买得起的东西才需要检测。”顾云飞站在几步之外，酒杯在手中轻轻摇晃，“你确定你买得起这只杯子？”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等秦观物的回答。
秦观物看着顾云飞，笑了一下。
“顾总，检测费我还是出得起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银行卡——那是林远山给他的，额度不限，“至于买不买得起，那是我的事。您这么紧张，是怕检测出什么问题？”
顾云飞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手指收紧了，酒杯里的酒微微晃动。
“我只是好心提醒。”顾云飞说，“毕竟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鉴定失误才——”
“我父亲不是鉴定失误。”秦观物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是被人设了局。”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在秦观物和顾云飞之间来回移动。
顾云飞沉默了五秒钟，然后举起酒杯，对着秦观物微微示意。
“那就祝你明天检测顺利。”他转身离开，步伐依旧从容。
但秦观物注意到，他走向角落的时候，拿出手机飞快地发了一条消息。
苏织走到秦观物身边，低声说：“他在通风报信。”
“我知道。”秦观物说，“让他报。”
“你不怕他销毁证据？”
“他销毁不了。”秦观物看着顾云飞的背影，“因为那只杯子的秘密，不在杯子上。”
苏织疑惑地看着他。
秦观物没有解释，而是带着她走向展厅出口。
“明天X光检测，由你操作。”
“好。”
两人走出宴会厅，等电梯的时候，苏织忽然说：“顾云飞今晚会睡不着觉。”
秦观物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他那种眼神。”苏织的声音很淡，“心虚的人，才会笑得那么用力。”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门关上的一瞬间，秦观物在镜面般的电梯壁上看到自己和苏织的身影并肩而立。
“苏织。”他说。
“嗯？”
“明天过后，顾云飞就笑不出来了。”
苏织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秦观物记了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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