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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拍卖行技术中心。
这是一间恒温恒湿的专业检测室，墙壁和天花板都贴着灰色的隔音板，中央摆着一台巨大的X射线荧光光谱仪。靠墙的长桌上放着几台高分辨率的工业级X光机，旁边是几台用于分析成分的显微镜和光谱仪。
秦观物和苏织提前十五分钟到场。
苏织一进门就开始检查设备。她戴着白手套，一台一台地调试，目光专注得像在手术台上做准备的医生。秦观物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国贸桥上车流如织，心里格外平静。
九点十分，拍卖行的人到了。
孟总监带着两个技术员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昨晚他接到顾云飞的电话，对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不要让秦观物搞事”。但他做这一行二十多年，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秦先生，设备已经准备好了。”孟总监说，“按照流程，X光检测需要三方在场——买家代表、拍卖行技术方、送拍方代表。送拍方的人马上到。”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廖一眼，顾云飞的御用鉴定师。后面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其中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看起来像是律师。
廖一眼进门就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在苏织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秦观物。
“秦少爷，又见面了。”
“廖老师。”秦观物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廖一眼走到长桌前，看了一眼那只被放在绒布托盘上的鸡缸杯。他的眼神有些复杂——这东西是真是假，他心里其实没底。但拿了顾云飞的工资，他必须把这场戏演下去。
“开始吧。”孟总监说。
苏织走到X光机前，戴上一副铅玻璃护目镜，调整好焦距。秦观物将鸡缸杯从托盘上拿起，亲手放在X光机的载物台上。
“首先拍摄底足部位。”秦观物说。
苏织按下快门，X光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几秒钟后，图像出现在旁边的电脑屏幕上。
秦观物走过去，放大图像。孟总监和廖一眼也凑了过来。
屏幕上显示出鸡缸杯底足的内部结构——胎体的密度分布、釉层的厚度、以及肉眼看不见的细微裂纹。
秦观物指着屏幕上一处浅浅的阴影：“孟总监，您看这里。”
孟总监凑近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修补痕迹。”秦观物说，“底足内壁有一处修补痕迹，长度约两毫米。用的是现代修复材料，密度与原胎体不同，所以在X光下呈现为浅灰色阴影。”
廖一眼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瓷器有修补痕迹很正常，不能证明它是假的。”
“廖老师说得对，有修补痕迹不代表是假的。”秦观物切换了一张图像，“那我们再看这张——口沿部位的胎体结构。”
新图像显示出口沿处的胎体，气泡分布均匀，大小相似。
秦观物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成化斗彩是柴窑烧制，窑内温度不稳定，气泡应该大小不一、分布不均。但这只杯子的气泡相对均匀，大小差异不超过三倍——这是气窑烧制的特征。”
孟总监的脸色开始变了。
廖一眼反驳：“柴窑也有烧得好的时候，气泡均匀不能作为判定依据。”
“那这个呢？”秦观物又切换了一张图像。
这次是釉层的横截面。屏幕上显示出一层均匀的灰白色，厚度几乎完全一致。
“成化斗彩是手工施釉，釉层厚度会有自然的厚薄变化。但这只杯子的釉层厚度差异不超过零点零一毫米——这是机器施釉的结果。”秦观物放下激光笔，转向廖一眼，“廖老师，柴窑烧制、手工施釉的瓷器，不可能出现气窑和机器的特征。这三处证据叠加，结论只有一个——这只鸡缸杯是现代高仿品。”
检测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孟总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秦先生，你的结论太严重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需要复核。”
“请便。”秦观物退后一步。
孟总监亲自操作X光机，重新拍摄了底足、口沿和腹部三个部位。每一张图像都与秦观物展示的一致。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放下鼠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三处特征确实存疑。”孟总监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需要进一步检测胎体成分。”
“不用那么麻烦。”秦观物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他面前。
里面是林远山真品鸡缸杯的X光片和秦观物做的对比分析报告，每一处差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附有详细的技术说明。
“这是真品鸡缸杯的X光片，来自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藏家。”秦观物说，“对比之下，差异一目了然。”
廖一眼凑过来看，手开始微微发抖。他做了三十年瓷器鉴定，当然看得出这些差异意味着什么。
“你要怎么证明这些X光片是真的？”廖一眼的声音有些发紧。
秦观物没有回答，而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老板，麻烦您进来一下。”
门被推开了。
林远山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他的脸色铁青，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可以证明。”林远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因为我就是那些X光片的藏家。我那只鸡缸杯，在我手里十五年了。”
廖一眼的脸色彻底白了。
林远山走到长桌前，低头看着那只鸡缸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顾云飞三年前去瑞士看我的杯子，带了团队，拍了三百多张照片，做了X光扫描。我当时当他是同行，客气接待。没想到他是来偷数据的。”
他转向孟总监，目光如炬。
“孟总监，你们拍卖行收了假货上拍，这件事，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孟总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太清楚这件事的后果了——如果鸡缸杯被确认为高仿品，拍卖行的信誉将毁于一旦，不仅要面临巨额赔偿，还可能被追究刑事责任。
“林老板，这件事我们一定会查清楚。”孟总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在最终结论出来之前——”
“最终结论已经出来了。”秦观物打断他，“铁证如山。”
他从包里拿出那份完整的鉴定报告，放在桌上。报告共四十七页，包括X光对比分析、胎体成分检测、釉面老化痕迹分析、款识笔迹鉴定等全部数据。每一项数据都有对应的图表和照片，每一处疑点都有详细的技术说明。
最后两页是结论：送拍品“成化斗彩鸡缸杯”为现代高仿品，不具备拍卖资质。
孟总监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脸色越来越难看。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报告，闭上眼睛。
“这只杯子……撤拍。”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急促，像在逃离什么。
“廖老师。”秦观物叫住他。
廖一眼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回去告诉顾云飞，这只是开始。”
廖一眼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
林远山走到秦观物面前，伸出手：“年轻人，干得好。”
秦观物握住了他的手。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林远山说，“股市那边，我已经准备好了。”
秦观物点点头。
苏织站在X光机旁边，摘下护目镜。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清冷，但眼神里有了一丝光亮。
秦观物走到她面前：“辛苦了。”
“不辛苦。”苏织说，“打假比修复有意思。”
这是她第一次开这种玩笑。秦观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织看着他笑，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比任何一件修复完成的国宝都珍贵。
技术中心的门被推开，一个工作人员快步走进来，在孟总监耳边低语了几句。孟总监的脸色再次变了。
“秦先生，”孟总监的声音有些发抖，“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外面来了十几家媒体，说要采访你。”
秦观物走到窗边，低头看向楼下。
国贸桥下，十几辆新闻采访车已经停满了停车场，摄像机一字排开，记者们举着话筒在等待。
他转过身，看着苏织。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两人并肩走出技术中心的大门，闪光灯瞬间连成一片白昼。
拍卖会最大的骗局，在这一刻，被彻底揭开。
而真正的战争，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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