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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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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送出去之后,周世安那边三天没有回音。

    林晚没有催。她每天照常去柳巷学琴,照常跟沈渡练刀,照常在书案前练字。手指上的茧越来越厚,从浅黄色变成了深黄色,摸上去像一小块牛皮。手腕的肿消了一些,但还是比左手粗一圈,握刀的时候疼得她咬牙,但她咬着咬着就习惯了。

    第四天傍晚,翠儿从门房那里拿回来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封口处用一块暗红色的火漆封着,火漆上没有任何印记。

    林晚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三日后酉时,醉仙楼,梅厅。”

    是周世安的字迹,比上次林晚看到的官样文书潦草得多,笔画急促,像是在赶时间写的。

    她把信烧了,纸灰落在桌面上,用指尖拢了拢,拢成一个小堆,吹了一口气,灰飞起来,散了一桌。

    “翠儿,三日后跟我去醉仙楼。”

    “又去?小姐,您那个字还没送出去呢。”翠儿从柜子里翻出那个锦盒,打开盖子看了看,字还在,纸没黄没卷,保存得很好。

    “这次带别的。”

    林晚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写了一张新的帖子。不是信,是一份拜帖,烫金的边框,中间写着“丞相府林晚拜”六个字,字迹工整,笔力沉稳。她把拜帖装进一个信封里,封好,交给翠儿。

    “这个先备着,不一定用得上。”

    三日后,林晚准时到了醉仙楼。

    周世安比上次来得早,已经坐在梅厅里了。他今天没有穿官服,换了一件宝蓝色的绸缎袍子,领口和袖口绣着黑色的云纹,看着比上次年轻了几岁。但他的脸色不好,眼袋很深,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看见林晚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了礼。林晚不介意,在他对面坐下,翠儿站在她身后,沈渡照旧靠在门框上。

    “林大小姐,你让我办的事,我办了。”周世安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子,“昨天我跟陈明远提了,说你琴艺不错,可以在寿宴上献一曲。他听了之后没说话,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浑身发毛。”

    林晚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他后来怎么说的?”

    “他说他去问问太子。”周世安端起茶杯,手在抖,茶水在杯里晃荡,洒了几滴在桌面上,“今天上午,他来找我,说太子不同意。太子说你一个丞相府的大小姐,抛头露面不合适,传出去不好听。”

    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太子不同意,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太子现在视她为眼中钉,不可能让她在皇上面前露脸。但太子说的理由很巧妙——“抛头露面不合适”,这话听起来像是为她着想,实际上是把她按回了后院里。

    “陈明远还说了什么?”

    周世安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帕子湿了一片。

    “他说,太子还说了一句话。原话是——‘林大小姐最近动静不小,让她消停消停。’”

    林晚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今年的新茶,香气清雅,入口甘甜。她慢慢咽下去,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子的位置跟原来一模一样,连杯柄的方向都没变。

    “周大人,陈明远让你传这句话,是在试探你。”

    周世安的手帕停在了额头上。

    “试探我什么?”

    “试探你跟我的关系。他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替我在太子面前说话。你跟我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交易。”

    周世安的帕子从额头上滑下来,掉在桌上。他没有去捡,盯着林晚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一句:“那……那怎么办?”

    “你放心。他不会查到你头上。因为太子现在最关注的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谁?”

    “秦王。”

    周世安的脸色又白了一分。他捡起桌上的帕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林大小姐,你到底在做什么?你跟秦王……”

    “周大人,你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林晚站起来,从翠儿手里接过那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周世安面前,“这个你拿着。如果陈明远再找你,你就把这个给他看。”

    周世安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拜帖,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是……”

    “一张拜帖。上面有我的名字。你告诉陈明远,说我想在寿宴上献曲,不是因为我想出风头,是因为我想给皇上祝寿。这是一个臣子之女的本分。太子说我抛头露面不合适,那我就写一份正式的拜帖,走正式的渠道。陈明远作为礼部侍郎,没有理由拒绝一份正式的拜帖。”

    周世安把拜帖装回信封里,塞进袖子,拍了拍袖口,确认不会掉出来。

    “林大小姐,这一招……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书上看来的。”

    周世安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恐惧,不是妥协,是一种……林晚说不上来,像是敬畏,又像是惋惜。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这次走得比上次快,步伐急促,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

    翠儿走过来,把茶杯收走,用帕子擦了擦桌上的水渍。

    “小姐,那个陈明远会给太子看那张拜帖吗?”

    “会。因为他想立功。他拿着这张拜帖去找太子,太子就会知道他没闲着,在替太子办事。太子一高兴,下次升官就有他的份。”

    “那太子看到您的拜帖,会同意吗?”

    “不会。但他不能直接拒绝。因为这是一份正式的拜帖,走的是礼部的渠道,上面写的是给皇上祝寿。他要是拒绝了,传出去就是‘太子不让丞相府的大小姐给皇上祝寿’,这话不好听。”

    翠儿的手停了,手里的帕子搭在桌沿上,垂下来一条布角,在桌边晃来晃去。

    “那他会怎么做?”

    “他会想别的办法。比如说,让乐师名单在皇上面前过目的时候,把我的名字放在最后一个,让皇上看了就烦,懒得翻到最后一页。或者,让别的乐师在我前面弹一首更好的曲子,把我比下去。或者,在寿宴当天给我使绊子,让我上不了台。”

    翠儿把帕子从桌上拿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袖子里。

    “小姐,那您怎么办?”

    “我等他出招。他出了招,我才能拆招。他不出的招,我拆不了。”

    马车从醉仙楼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笼一串一串地亮着,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林晚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对面没有灰色斗篷的人了,只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蹲在墙角,面前放着一个铁皮桶做的烤炉,炉膛里的炭火红彤彤的,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甜的,混着炭火的烟味。

    “停车。”林晚说。

    刘叔勒了缰绳,马车停下来。林晚下了车,走到那个老头面前,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递过去。老头接过钱,从炉子里掏出一个烤红薯,用草纸包了,递给她。红薯很烫,烫得她两手换来换去地捧着,像捧着一团火。

    她上了车,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翠儿,一半自己吃。红薯很甜,软糯,入口即化,烫得她直吹气。翠儿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眼泪都出来了,但还是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满嘴都是红薯泥。

    “小姐,您今天见了周世安,他帮咱们递了拜帖,接下来是不是就等着了?”

    “不是等着。是做别的事。”

    “什么事?”

    “去国子监。”

    林晚把红薯皮包在草纸里,放在车厢角上,用帕子擦了擦手指。红薯的糖分粘在手指上,黏黏的,擦不干净,她用舌头舔了一下,甜丝丝的。

    第二天一早,林晚去了国子监。

    这次不是去找沈婉宁,是去找顾言则。沈婉宁在门口接了她,带着她穿过院子,绕过假山,走到国子监后面的宿舍区。宿舍区是一排灰砖平房,每间屋子都不大,门口挂着竹帘,帘子上印着编号。

    顾言则住的是丁字七号,最角落里的一间,门口种着一株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没摘完的石榴,已经干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黑色的籽。

    沈婉宁敲了敲门。

    门开了,顾言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熬了夜,但精神还好,看见林晚,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口。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书,摞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山。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朝闻道,夕死可矣”七个字,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是顾言则自己的笔迹。

    林晚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沈婉宁站在门口,顾言则坐在床沿上。

    “状元郎,最近在忙什么?”

    “在看策论。皇上寿宴之后就是秋闱,我要帮几个同乡补习。”顾言则说话的时候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很直,坐姿比林晚还标准。

    “我想请你帮个忙。”

    顾言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忙?”

    “帮我写一篇赋。写给皇上的,祝寿用的。”

    顾言则的眉头皱了一下。

    “林大小姐,你让我写赋给皇上祝寿?这是你的事,还是我的事?”

    “是我的事。但我的文采不如你。你写的赋,比我自己写的好十倍。”

    顾言则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桌上那堆书里翻了翻,翻出一本厚厚的《昭明文选》,翻开,找到一篇赋,看了几行,又合上了。

    “林大小姐,你为什么要给皇上写赋?你不是已经在安排寿宴上献曲了吗?”

    林晚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写着几个日期和对应的安排——乐师名单过目、寿宴彩排、正式寿宴,每个日期后面都画着不同的符号,有的画了圈,有的画了叉,有的打了问号。

    “献曲是寿宴当天的事。写赋是提前送到皇上面前的事。两件事不冲突。献曲是乐师的事,写赋是臣子之女的本分。皇上看了我的赋,就知道有我这个人。等我在寿宴上弹了琴,皇上就知道我是谁。”

    顾言则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从一个日期移到另一个日期,从一个符号移到另一个符号。

    “你这是……在给自己铺路。”

    “对。”

    顾言则把纸还给她,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方,悬了很久,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

    “你想让我写什么?”

    “写大靖的盛世。写皇上的功德。写臣子之女对皇上的敬仰。写我对大靖的热爱。”林晚顿了顿,“最后,写一句——‘臣女林晚,愿以一曲为皇上寿’。”

    顾言则的笔落在纸上,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他的字比林晚的好看太多了,笔画有粗有细,结构疏密有致,整篇布局像一幅画,字与字之间的距离刚好,不大不小,不疏不密。

    写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放下笔,吹了吹墨迹,把纸拿起来,递给林晚。

    林晚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赋写得很好,比她想象的好。辞藻华丽但不浮夸,用典精准但不晦涩,情感真挚但不肉麻。最后那句“臣女林晚,愿以一曲为皇上寿”收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心愿,又不显得急功近利。

    “状元郎,你想要什么报酬?”

    顾言则把笔洗干净,挂回笔架上,转过身,看着林晚。

    “我不想要报酬。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帮我?”

    林晚把赋折好,小心地放进袖子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因为我需要你。以后朝堂上,我需要一个靠真才实学站住脚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顾言则站在桌案后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把他的青色长衫照成了灰白色。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他的轮廓,瘦瘦的,高高的,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

    “林大小姐,你一个女子,要朝堂上的人做什么?”

    林晚没有回答。她走出了屋子,竹帘在她身后落下来,啪嗒一声,打在门框上。

    沈婉宁跟在她后面,步子很快,追上她,拉住她的袖子。

    “林大小姐,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以后要做什么?”

    “现在说了,他不会信。等以后他真的站在朝堂上了,自然就知道了。”

    沈婉宁松开她的袖子,叹了口气。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林晚。

    “这是赵恒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他查到了孟星河的事,都在上面写着。”

    林晚接过纸条,展开。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改了,有些地方画了箭头。她从头看到尾,看到了几行关键的字——“孟星河,原宫廷乐师,因言获罪被逐出宫。与贤妃有旧交。贤妃入宫前,曾在江南孟家学琴三年。”

    贤妃。

    秦王的生母。

    林晚的手指在纸条上弹了一下。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赵恒还说了什么?”

    “他说,让你小心孟星河。这个人不简单,他跟宫里的人有来往,虽然被赶出来了,但宫里的线没断。他的惊雷琴,据说是贤妃当年送给他的。”

    林晚站在国子监的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的手指是凉的,凉得指尖发白。

    孟星河跟贤妃有旧交。贤妃是秦王的母亲。秦王要跟太子斗,需要人脉、需要钱、需要消息。孟星河在宫里待过,认识的人多,知道的事也多,他是一张活地图,一张宫里的人脉网。

    但孟星河为什么要把惊雷送给苏轻瑶?在原书里,他是在教了苏轻瑶三个月之后送的。如果他跟贤妃有旧交,他应该是秦王的人,为什么要把这么珍贵的琴送给太子未来的太子妃?

    除非——苏轻瑶的学琴,不是她自己的选择,是有人安排的。

    林晚站在阳光下,手指慢慢回暖。她把纸条从袖子里又拿出来,看了第二遍。这次看得更仔细,每一个字都不放过。纸条的最后一行写着——“孟星河每月十五去城外一座尼姑庵上香,风雨无阻,已经坚持了十年。庵里住着一个老尼姑,法号静虚,没人知道她的来历。”

    林晚把纸条折好,这次没有塞进袖子里,而是攥在手心里,攥得纸边扎手。

    “沈小姐,帮我转告赵恒,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沈婉宁点了点头,看着她走回国子监的大门,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从成贤街上驶出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

    林晚坐在马车上,把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贤妃、孟星河、静虚、惊雷琴,这些人、这些物,串在一起,像一根链条,一环扣一环。她需要找到这根链条的起点,才能看清整幅图。

    马车经过一家香烛铺子,门口摆着成捆的香和成叠的纸钱,铺子的掌柜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铺子的招牌上写着“陈记香烛”四个字,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刘叔,停车。”林晚掀开车帘,叫了一声。

    马车停下来,林晚下了车,走进香烛铺子。掌柜的站起来,蒲扇放在柜台上,笑呵呵地迎上来。

    “这位小姐,要点什么?”

    “明天十五,我要去城外上香。准备一束好香,再准备一些供果。”

    掌柜的从架子上取下一束檀香,用红纸包了,又从后面拿了一篮供果——苹果、橘子、香蕉,用保鲜的叶子垫着,整整齐齐地码在篮子里。

    林晚付了银子,提着东西上了车。

    翠儿看着那篮供果,眼睛亮了,伸手想拿一个橘子,被林晚看了一眼,手缩回去了。

    “小姐,您明天要去上香?去哪座庙?”

    “不是庙。是庵。城南的尼姑庵。”

    “尼姑庵?您去尼姑庵做什么?”

    “去看一个人。”

    回到丞相府,林晚把供果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掏出纸条,又看了一遍。孟星河每月十五去城外的尼姑庵,风雨无阻。明天就是十五。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桂花开了快十天了,有些开始谢了,花瓣从金黄色变成了深棕色,落在地上,被风吹成一堆一堆的,像铺了一层碎铜。

    沈渡坐在东厢房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那把刀,正在用磨刀石打磨刀刃。沙沙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明天跟我出城。”林晚说。

    沈渡抬起头,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去哪?”

    “城南的尼姑庵。”

    沈渡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去做什么?”

    “去等一个人。”

    沈渡没有再问。他把刀磨好了,用棉布擦干净,插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明天卯时出发。出城的路不好走,要早点走。”

    林晚点了点头,关上窗户。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林晚就起了。

    翠儿揉着眼睛打水进来,水是凉的,浇在脸上激得她一个激灵。她换了衣裳,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上戴了白玉簪,耳朵上挂了银丁香,腰间系了玉佩。没有涂脂粉,素面朝天。

    沈渡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的劲装,腰间的刀鞘擦得锃亮,头发扎得很紧,一丝碎发都没有。他的左臂上那道疤痕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条小蛇。

    马车从丞相府出发,出了南城门,上了官道。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短短的麦茬,黄褐色的,一望无际,像一片巨大的沙漠。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一缕一缕的,在晨光里是淡蓝色的,像有人在画布上画了几笔。

    尼姑庵在城南十里外的一座小山上,山不高,但路很陡,马车只能到山脚下。林晚下了车,提着供果和香,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的灌木丛长得很密,树枝伸出来,刮在衣服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沈渡跟在她后面,步子很轻,靴子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右手放在刀柄上,拇指抵着刀柄的顶端,随时准备拔刀。

    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山顶。

    尼姑庵不大,一个小院子,三间佛堂,门口种着两株柏树,柏树很高,枝叶茂密,把整个庵都罩在阴影里。院墙是灰色的,墙头上长满了青苔,门是木头的,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板上有几道裂缝,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院子。

    林晚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的尼姑探出头来,穿着灰色的僧袍,头上戴着僧帽,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她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沈渡,目光在沈渡腰间的刀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施主找谁?”

    “找静虚师傅。”

    年轻尼姑的眼睛眯了一下。

    “静虚师傅不见客。”

    “我是孟星河先生介绍来的。”

    年轻尼姑的眉头皱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软软的。院子中间种着一棵银杏树,树叶开始黄了,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子。树下有一口井,井沿是石头的,磨得很光滑,井边放着一只木桶和一根扁担。

    佛堂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佛像,是一尊观音,瓷白的,面容慈祥,手里拿着净瓶。佛像前面的香炉里燃着香,青烟袅袅地往上飘,在佛堂的穹顶散开,变成一层薄薄的雾。

    静虚坐在佛堂门口的蒲团上。

    她六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头上戴着僧帽,露出来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她的眼睛很小,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不闪不避,像一把尺子,量你的身高、量你的胖瘦、量你的分量。

    她看见林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晚走到她面前,把供果放在佛堂门口的桌子上,把香点着了,插进香炉里。香燃起来,青烟直直地往上飘,在无风的早晨飘得很高,在佛堂的穹顶才散开。

    她拜了三拜,直起身,转过身,看着静虚。

    “静虚师傅,我想问您一个人。”

    静虚的目光从林晚脸上移到她腰间的玉佩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来。

    “谁?”

    “孟星河。”

    静虚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东西。她的手指在僧袍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像雨滴打在荷叶上。

    “孟星河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

    静虚沉默了很久。银杏树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落在地上,有的落在静虚的肩膀上,她也没有拂去。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他跟贤妃是什么关系。”

    静虚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了。她伸手把肩膀上的银杏叶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叶子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铺满金叶的地上,再也分不清是哪一片。

    “你是秦王府的人?”她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打听贤妃的事?”

    林晚蹲下来,蹲到跟静虚一样高的位置,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想知道,孟星河为什么要帮苏轻瑶。苏轻瑶是太子的人,太子是贤妃的敌人。孟星河跟贤妃有旧交,却帮敌人的女人学琴、送琴,这不合理。”

    静虚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她看着林晚,看了很久,久到林晚觉得自己的脸被她的目光翻来覆去地烤了好几遍。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菊花。

    “你是第一个来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孟星河帮苏轻瑶,不是因为他想帮她。是因为他不得不帮她。”

    “为什么?”

    “因为苏轻瑶手里有孟星河的把柄。孟星河当年在宫里说错话,被赶出来,不是因为他自己说漏了嘴,是被人告发的。告发他的人,手里有他说话的记录,一字不差。那个人现在把这份记录交给了苏轻瑶,苏轻瑶用这个要挟孟星河,让他教她琴,让他把惊雷给她。”

    林晚的手指在地上轻轻抠了一下,抠起一小块青苔,青苔湿湿的,滑滑的,在手心里像一小块绿色的海绵。

    “告发他的人是谁?”

    静虚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进佛堂,在观音像前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念了一段经文,声音很低,林晚听不清念的是什么。

    念完了,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晚。

    “你回去吧。该你知道的,你以后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林晚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供桌上。银子不大,五两,够庵里吃几个月的。

    “静虚师傅,这银子给庵里添些香油。”

    静虚看了一眼那锭银子,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她走回佛堂门口的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捻佛珠。佛珠是檀木的,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被她捻得油光发亮。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念经的声音从嘴唇间流出来,像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细细的,绵绵的,不停。

    林晚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尼姑庵。

    石阶上,沈渡靠在柏树干上,双手抱胸,看见她出来,从树干上离开,跟在她后面往下走。

    “问到了什么?”他问。

    “问到了一个把柄。”

    “谁的把柄?”

    “孟星河的。有人告发他,让他丢了宫里的差事。告发他的人把记录交给了苏轻瑶,苏轻瑶用这个要挟他。”

    沈渡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恢复正常。

    “苏轻瑶一个庶女,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她背后有人。不是太子,是另外的人。”

    “谁?”

    “我不知道。但那个人在宫里待过,能拿到孟星河说话的记录,能在苏轻瑶需要的时候把这份记录交给她。这个人不是一般人。”

    石阶走到一半,林晚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山顶。尼姑庵被柏树的枝叶遮住了,只能看见灰色的墙头和青色的瓦顶,瓦顶上落了几片银杏叶,金黄色的,像几枚金币。

    沈渡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

    “你怀疑谁?”他问。

    林晚想了想,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太子的人、秦王的人、皇后的人、淑妃的人——淑妃已经死了,但她生前在宫里也有自己的人脉。还有一个人,原书里出现得很少,但在关键时候起了作用——皇上的贴身太监,总管大太监李德全。

    这个人,在原书里只出场了三次,每次都是传旨、宣诏、念圣旨,没有台词,没有表情,没有存在感。但林晚现在想起来,觉得不对劲。一个在皇上身边待了几十年的太监,怎么可能没有存在感?他一定是故意的。

    “先下山。”林晚说,“回去再说。”

    马车在山脚下等着,刘叔靠着车厢打盹,听见脚步声醒了,揉了揉眼睛,把脚凳放下来。林晚上车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

    “刘叔,你在京城赶车多少年了?”

    刘叔愣了一下,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年?”

    “三十年。那您认识的人多吗?”

    “多。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路,家家户户的门,没有老刘不知道的。”

    “那您认识李德全吗?宫里的总管太监。”

    刘叔的手在缰绳上紧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恢复了正常。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压低了一些。

    “小姐,您打听他做什么?”

    “我想知道他在宫外有没有宅子,平时去哪,跟谁来往。”

    刘叔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杆烟袋,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是淡蓝色的。他抽了两口,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收起来。

    “小姐,老刘在京城赶了三十年车,拉过很多人,听见过很多话。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李德全这个名字,在京城是不能说的。”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宫里的事,皇上的事,娘娘们的事,皇子们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这样的人,谁都不敢得罪,谁都不敢亲近。得罪了他,死得快。亲近了他,也死得快。”

    林晚靠在车厢壁上,看着刘叔的背影。他的后背很宽,肩膀很厚,常年赶车晒得皮肤黝黑,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皱纹,像刀刻的。

    “刘叔,您只需要告诉我他宫外的宅子在哪。剩下的我自己去查。”

    刘叔沉默了很久,久到翠儿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城东甜水井胡同,最里面那间。门口没有匾,只有两棵槐树。跟沈祭酒家在同一条巷子,但一个在巷头,一个在巷尾。”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甜水井胡同。沈婉宁家在同一条巷子。她去了那么多次甜水井胡同,从来没有注意过巷尾还有一间宅子。

    “谢谢刘叔。”

    “小姐,老刘多嘴问一句——您查李德全,是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孟星河当年在宫里说错话,是谁告的密。”

    刘叔没有再问。他扬了扬鞭子,马嘶鸣了一声,迈开步子,马车沿着官道往京城方向驶去。车轮碾在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尘土在晨光里是金黄色的,像一团雾。

    林晚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田野。麦茬地里有几个农人正在翻地,弯着腰,动作很慢,一锄头一锄头的,每一锄头下去都要停一下,像是在听地底下有没有声音。

    她把帘子放下,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是静虚说的那句话——“苏轻瑶手里有孟星河的把柄。”这个把柄不是苏轻瑶自己找到的,是有人给她的。给的人,就是告密的人。告密的人,就在宫里,就在皇上身边。

    这个人,是太子的人,还是别人的人?

    如果是太子的人,太子早就把孟星河收为己用了,不会等到现在让苏轻瑶去要挟他。所以不是太子的人。

    那是谁的人?

    林晚想到了一个人。

    皇后。

    原书里皇后是个存在感很低的人,从不干政,从不争宠,每天吃斋念佛,对太子也是淡淡的,不亲不疏。但她是皇后,是六宫之主,是太子的母亲。她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手里的人脉、知道的秘密,比任何人都多。

    如果孟星河当年说错话,是皇后让人告的密,那皇后手里就有一份记录。这份记录,皇后可以给任何人。她给了苏轻瑶,就是给了太子。但太子不知道这份记录的来源,还以为是苏轻瑶自己找到的。

    这样,皇后就能在不露面的情况下,给自己的儿子送一份大礼。

    林晚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木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棉花团塞在裂缝里,白白的,像一小朵云。

    皇后。一个所有人都忽略了的人。

    她要把这个人,从暗处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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