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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回到丞相府的时候,翠儿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秋天的太阳好,不晒被子可惜了。她把被子搭在竹竿上,用拍子一下一下地拍,拍得棉花蓬松起来,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一群金色的小虫。
看见林晚进来,翠儿放下拍子,跑过来。
“小姐,您可回来了。苏姨娘那边派人来问,说二小姐想请您明天一起去赏菊。”
林晚站在院子中间,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赏菊?去哪赏?”
“说是城外的别庄,苏姨娘陪嫁的那个庄子。种了好多菊花,这几日开得正好。苏姨娘说大小姐最近太忙了,该出去散散心。”
林晚笑了一下。苏姨娘请她去赏菊,不是真的想让她散心。是想让她离开京城一天,在这一天里,做一些不想让她知道的事。
“去告诉苏姨娘,说我明天有事,去不了。”
翠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林晚叫住了。
“等等。说我后天有空。如果苏姨娘愿意,我后天陪二妹去。”
翠儿眨了眨眼,没明白为什么要改到后天,但她已经习惯了不问,转身跑出去了。
沈渡从东厢房走出来,手里端着碗药,药还是热的,冒着白气。他站在门口,看着翠儿跑远的背影,喝了一口药,苦得他皱了皱眉。
“你怀疑苏姨娘明天要在府里做什么?”
“不是怀疑。是肯定。”林晚走到竹子下面,伸手摘了一片竹叶,放在手心里转了转,“她请我去赏菊,说明她明天要在府里做一件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如果说去不了,她就会改时间。我主动提出后天去,她就以为我后天有事,明天的事照做不误。”
沈渡把碗里的药一饮而尽,碗底剩下一点药渣,他用手指抹了,抹在竹竿上。
“你想知道她明天做什么?”
“我已经知道了。”
“什么?”
“她明天要去见一个人。一个宫里的人。”
沈渡的手停在竹竿上,手指上的药渣黏在竹竿表面,褐色的,一小团。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今天在尼姑庵,静虚师傅说了一句话。她说,苏轻瑶手里的把柄是有人给的。给的人,在宫里。苏姨娘明天要去见的,就是那个人。”
沈渡把手从竹竿上收回来,在袍子上擦了擦,手指上的药渣擦干净了,但袍子上多了一道褐色的印子。
“你要跟去?”
“不跟。跟了会被发现。我让别人去跟。”
林晚从袖子里掏出秦王给的那块令牌,铜牌在阳光下泛着黄光,“秦”字凹下去的地方积了灰,她用指甲抠了抠,抠干净了。
“你拿着这块令牌,去秦王府找暗探头子,让他派人盯着苏姨娘。明天她出府,跟上去,看她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回来告诉我。”
沈渡接过令牌,在手里掂了掂。
“秦王府的人,可靠吗?”
“不可靠。但他们需要我。在需要结束之前,他们会很可靠。”
沈渡把令牌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确认不会掉出来。他转身走回东厢房,关上了门。
林晚站在竹子下面,手里还捏着那片竹叶。竹叶的边已经黄了,叶尖卷起来,像一个小小的筒。她把竹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像药。
第二天,苏姨娘果然出了门。
沈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走进正厅,把令牌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张图,歪歪扭扭的,像是赶时间画的。
“她去了城东的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一间茶楼,叫‘清音阁’。她在二楼包间里见了一个人,待了大约半个时辰。”
“什么人?”
“一个太监。五十多岁,穿深蓝色的袍子,说话声音很尖。听不清说了什么,但秦王府的人记下了他离开的时间和他坐的马车。马车是宫里的,车帘上绣着一个‘李’字。”
林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李。李德全。
果然是他。
“还有别的吗?”
“有。苏姨娘离开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不大,巴掌大小,用蓝布包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她把布包交给身边的丫鬟,丫鬟贴身收着,走路的时候手一直按着胸口,像是怕丢了。”
林晚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裙摆在地板上轻轻扫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烛火晃了两下。
“翠儿。”
“在。”翠儿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
“去打听一下,苏姨娘明天有没有什么安排。比如请安、出门、见客,什么都行。”
翠儿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看了看,又合上了。
“小姐,奴婢今天已经打听过了。苏姨娘明天上午要在花厅见一个花匠,说是庄子里的菊花要移栽,找人来商量。下午要去看布料,说是要给二小姐做几件新衣裳,冬天快到了。”
“花匠。什么花匠?”
“听说是城南一个花圃的,专门种菊花的。姓什么奴婢忘了。”
林晚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城南、花圃、菊花、移栽。写完了,她看着这几个字,用笔尖在“花圃”下面画了一条线。
“沈渡,明天你跟我去城南。”
“去花圃?”
“对。去看看那个花匠。”
第二天上午,林晚换了一件素色的褙子,头上戴了银簪,耳朵上挂了银丁香,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不像丞相府的大小姐。沈渡穿了那件深褐色的短打,刀藏在衣服里面,从外面看不出来。
马车没有停在花圃门口,停在巷口,林晚和沈渡步行过去。
城南的花圃不大,一圈竹篱笆围着一片空地,空地上摆满了花盆,菊花、月季、海棠,开得热热闹闹的。花圃中间有一间木屋,屋顶盖着茅草,烟囱里冒着烟,有人在做饭。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花圃里,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菊花。他的脸很黑,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也是黑的,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衫,头上戴着一顶草帽。
林晚走到篱笆边上,弯下腰,看着那些菊花。
“师傅,这菊花怎么卖的?”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剪。
“不卖。这是别人订的。”
“谁订的?”
“丞相府。”
林晚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师傅,我不是来买花的。我是来问一个人的。”
男人的剪刀停了一下。
“问谁?”
“一个太监。姓李。”
男人的手开始抖了。剪刀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刀尖插进泥土里,立在那里,像一棵小树。他的脸从黑变成了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我……我不认识什么太监。”
林晚蹲下来,蹲到他面前,跟他平视。
“师傅,你不用怕。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是想知道,昨天苏姨娘来找你,拿了什么东西。”
男人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他的嘴唇还在抖,但这次发出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在叫。
“一个布包。蓝布包的。她让我帮她保管,说过几天来取。”
“布包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打开。她说不许打开,打开了就要我的命。”
林晚把那块碎银子放在他面前的地上,又加了一块,两块银子叠在一起,在阳光下闪着光。
“师傅,你把那个布包给我。这些银子够你买好几亩地,不用再种花了。”
男人看着那两锭银子,又看了看林晚,犹豫了很久。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站起来,走进木屋。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蓝布包,巴掌大小,用绳子扎着口。
林晚接过布包,解开绳子,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是黄色的,封口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的图案是一朵牡丹。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字——“皇后娘娘亲启”。
林晚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
给皇后的信。
苏姨娘写信给皇后。她一个丞相府的妾室,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要写信?还要通过一个花匠转交?说明这封信不能从丞相府寄出去,不能经过任何人的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林晚把信收进袖子里,把那两锭银子塞进男人的手里。男人的手还在抖,银子差点掉了,他用两只手捧住,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师傅,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布包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拿走了。你打不过,拦不住。记住了吗?”
男人点了点头,把银子塞进怀里,拍了拍,转身走回木屋,关上了门。
林晚走出花圃,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她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信封上的牡丹印章很精致,花瓣的层次感很强,像真花一样。这种印章不是普通人能有的,是宫里的东西,是皇后宫里的东西。
苏姨娘手里有皇后宫里的印章?
不对。这封信不是苏姨娘写给皇后的。是皇后写给苏姨娘的。信封上的“皇后娘娘亲启”是格式,意思是这封信是要呈给皇后看的,不是皇后写的。但信封上的牡丹印章是皇后的印记,说明这封信已经被皇后看过了,封回去,还给苏姨娘。
林晚把信封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胭脂味,是宫里用的那种,市面上买不到。
她把信塞回袖子里,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苏姨娘跟皇后有联系。这件事在原书里完全没有提到。原书里的苏姨娘只是一个后宅的妾室,会算计,有手段,但仅限丞相府那一亩三分地。她什么时候搭上皇后的?
不对,不是她搭上皇后,是皇后搭上她。皇后需要一个在丞相府里的人,帮她盯着林丞相、盯着林晚、盯着整个丞相府的动向。苏姨娘就是那个人。
林晚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那道裂缝还在,棉花团还塞在裂缝里,白白的,像一小朵云。
皇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太子是她儿子,但她不信任太子。她在丞相府安插了苏姨娘,在宫里安插了李德全,在宫外安插了不知道多少人。她坐在坤宁宫里吃斋念佛,表面上什么都不管,实际上什么都管。
林晚把信从袖子里又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没有拆。拆了就会留下痕迹,信封上的火漆会碎,苏姨娘会发现信被人动过。
她需要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不能让苏姨娘知道她知道。
“刘叔,去甜水井胡同。”
马车拐进甜水井胡同,停在巷口。林晚下了车,让刘叔等着,带着沈渡走进去。巷子很深,两边的院墙很高,墙头上的狗尾巴草已经枯了,黄褐色的,风一吹就弯了腰。
走到巷尾,果然有一间宅子。黑漆门,门上有两个铜环,铜环擦得很亮,跟沈婉宁家的一样亮。门口种着两棵槐树,树干很粗,枝叶茂密,把整条巷子的尾端都遮住了。没有匾,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就是一户普通人家。
但林晚注意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白色的,折了两折,只露出一小角。不是风吹进去的,是有人故意塞的。
她蹲下来,从门缝里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三日后,城南别庄,申时。”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一个时间和一个地点。
林晚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这是留给李德全的。有人约他三日后在城南别庄见面。约他的人,很可能就是皇后。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往回走。沈渡跟在后面,步子很轻,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看到了什么?”他问。
“一张纸条。有人约李德全三日后在城南别庄见面。”
“你要去?”
“去。”
“你一个人?”
“你跟我去。”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把腰间的刀鞘正了正位置,让刀柄朝向更方便拔刀的方向。
回到丞相府,翠儿已经打听到了苏姨娘明天的安排。她站在正厅里,翻开那个小本子,一条一条地念。
“巳时,苏姨娘在花厅见花匠。午时,回自己院子用膳。未时,出门去看布料。申时,回府。酉时,去给老爷请安。”
林晚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苏姨娘去看布料,是借口。她真正的目的,是去送信。但信已经被林晚拿走了,她到了布铺发现信没了,会怎么样?她会慌。一慌就会出错。
“翠儿,明天未时,你跟我去布铺。”
“啊?去布铺?小姐您也要做衣裳?”
“不是做衣裳。是去看苏姨娘。”
第二天未时,林晚准时到了布铺。
布铺在东市,叫“瑞锦坊”,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庄,上下两层,楼下卖普通的料子,楼上卖上等的绸缎。铺子里挂着各色布匹,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像一面面旗帜。伙计们穿梭其间,手里拿着尺子和剪子,量布、裁布、包布,忙得脚不沾地。
苏姨娘已经到了,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摊着好几匹料子,有云锦、蜀锦、宋锦,颜色有宝蓝、藕荷、秋香、月白。她的丫鬟站在旁边,手里捧着几块样品,等着她挑选。
林晚上了楼,在雅间门口站定,敲了敲门框。
苏姨娘抬起头,看见林晚,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林晚看得很清楚——是惊慌。她的眼睛瞪大了一瞬,嘴唇抿紧了一瞬,手指攥紧了手里的料子一瞬。然后一切恢复正常,她笑了,笑得温和得体。
“大小姐也来看布料?真是巧。”
林晚走进雅间,在她对面坐下。翠儿站在她身后,手里也捧着几块样品,是路上随便拿的,什么颜色都有,拿在手里像一把彩色的扇子。
“苏姨娘,二妹的衣裳做好了吗?”
“还在做。今天来挑几块冬天的料子,天冷了,该做几件厚衣裳了。”
苏姨娘说话的时候,手在料子上慢慢摸着,像是在感受料子的质地。但林晚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在往自己的袖子上瞟。她在找那个蓝布包。
“苏姨娘,你今天出门的时候,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苏姨娘的手停了。她看着林晚,目光里的温度降了几度,从温的变成了凉的。
“大小姐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早上门房捡到一个蓝布包,不知道是谁丢的,交给我了。我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皇后娘娘亲启’。”林晚从袖子里掏出那个蓝布包,放在桌上,推到苏姨娘面前,“苏姨娘,这是你的吗?”
苏姨娘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白,是瞬间褪色的白,像有人把颜料从画布上一下子抽走了。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个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的,但发不出声音。
她伸手去拿那个布包,手在抖,抖得厉害,手指碰到布包的时候,布包在桌上动了一下,滑开了。她伸手去抓,抓住了,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大小姐,这……这是我的。”她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子。
“苏姨娘,你一个丞相府的妾室,给皇后娘娘写信,不妥吧?”
苏姨娘把布包塞进袖子里,手指还在抖,袖口的布料被她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大小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想说的是,苏姨娘,你在替谁做事?”
苏姨娘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布包,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粉在她哆嗦的时候掉了一些,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大小姐,妾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我说明白一点。”林晚身体前倾,看着苏姨娘的眼睛,“你在替皇后做事。皇后让你盯着丞相府,盯着我爹,盯着我。你帮皇后做事,皇后帮你女儿。你女儿能搭上太子,靠的不只是她自己的本事,还有皇后在后面推。”
苏姨娘的脸从白变成了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挤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现在你亲口告诉我了。”
苏姨娘的手松开了,布包从袖子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她没有去捡,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睛闭着,嘴唇抿着,胸口还在起伏,但起伏的幅度小了很多,像潮水退去之后的余波。
翠儿弯下腰,把布包捡起来,放在桌上。苏姨娘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布包,没有拿。
“大小姐,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告诉你,皇后不是在帮你,她是在利用你。你帮她盯着丞相府,她帮你女儿嫁进东宫。等你女儿真的成了太子妃,她还会帮你什么?她什么都不会帮了。因为那时候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苏姨娘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抠着,指甲在桌面上一道一道地划,留下浅浅的痕迹。
“那大小姐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继续替皇后做事。”
苏姨娘抬起头,看着林晚,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疑惑,有恐惧,有一种被人看穿了之后的虚弱。
“继续替她做?”
“对。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让你传什么消息,你就传什么消息。但你在传之前,先告诉我一份。”
“你想让我做双面间谍?”
“我想让你活下来。”林晚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苏姨娘,你替皇后做了这么多年的事,你以为她会一直保你吗?等到哪一天你出了事,她会第一个把你推出去。到那时候,你女儿也保不住你。”
苏姨娘的手在桌上停了。她的指甲陷进桌面里,陷得很深,指甲盖下面露出白色的月牙。
“大小姐,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林晚转身走出了雅间。翠儿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那几块样品,忘了放下,一直捧到马车上才想起来,随手扔在座位上。
马车启动的时候,林晚掀开车帘,往瑞锦坊的二楼看了一眼。苏姨娘还坐在雅间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桌上的料子散了一桌,宝蓝色的、藕荷色的、秋香色的,堆在一起,像一片彩色的云。
翠儿把样品一块一块地叠好,码在座位旁边,码得整整齐齐。
“小姐,苏姨娘会听您的吗?”
“她会。因为她怕。怕皇后,也怕我。一个怕的人,谁的话都会听。”
“那她以后传给皇后的消息,真的会先告诉您一份吗?”
“不会。她不会主动告诉我。但她会把消息写得模棱两可,不敢写太细,怕被我发现。这样,皇后收到的消息就会变成一堆废话。”
翠儿把最后一块样品码好,拍了拍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小姐,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晚没有回答。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不是她什么都知道,是她读过原书。原书里每个人的命运都写在纸上,谁跟谁有关系,谁在替谁做事,谁最后会死在谁手里,一清二楚。但现在剧情已经变了,原书里的内容越来越靠不住了。她需要靠自己的判断,而不是靠书里的字。
马车拐进丞相府的巷子,门房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亮着,像一只眼睛。
林晚下了车,走进二门,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东厢房的灯亮着,沈渡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那把刀,正在用布擦拭刀身。月光照在刀刃上,反着白光,亮得刺眼。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
“信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苏姨娘知道信在我手里,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沈渡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你今天在布铺跟苏姨娘说的话,秦王府的人应该已经报给秦王了。”
“我知道。我就是要让他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秦王知道,我跟皇后也有关系。他要跟太子斗,需要我。但如果我跟皇后也有关系,他就需要更小心地对待我。因为我不只是他的棋子,我也可以是他对手的棋子。”
沈渡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你在玩火。”
“火玩得好,可以取暖。玩不好,才烧身。”
沈渡转身走回东厢房,关上了门。刀鞘碰撞门框的声音很轻,咚的一声,像心跳。
林晚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快圆了,缺了一小边,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桂花已经谢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金黄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她走进正厅,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开始写字。今天写的是“信”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最后一遍的时候,她觉得这个字有了一点意思——“信”字的左边是“人”,右边是“言”,人说的话。人说的话可以是真,可以是假,可以是实的,可以是虚的。信,就是人说的话变成的东西。
她把笔放下,看着满纸的“信”字,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群黑色的蚂蚁爬在白纸上。
翠儿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碗边放着一把银匙,匙柄上刻着一朵兰花。
“小姐,趁热喝。”
林晚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度刚好,不腻。她喝了两口,放下碗,拿起笔,又写了一个“信”字。这次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刻字,不是在写字。
写完了,她看着这个字,觉得这是今天写得最好的一个。
她把笔洗干净,挂回笔架上,吹了灯,躺到床上。
帐子放下来,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帐子染成了浅灰色。床顶上的缠枝莲花在月光下隐约能看见轮廓,一朵一朵的,像盛开在黑暗里的花。
翠儿在脚踏上躺下,翻了个身,面朝着床,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林晚睁着眼睛,看着床顶。今天在布铺跟苏姨娘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说得没错,苏姨娘会怕,一个怕的人会听话。但怕的人也会背叛。当恐惧超过某个临界点,她会选择背叛对她威胁最大的人。
那个人,不是皇后,是林晚。
因为林晚离她更近,林晚手里的把柄更直接,林晚的一句话就能让她万劫不复。
所以她不会乖乖听话。她会在林晚和皇后之间摇摆,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
林晚需要做的,是让风一直从自己这边吹。
窗外的蟋蟀又开始叫了。叫几声停一下,叫几声停一下,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她听了很久,这次听出来了——喊的是“林晚”。声音细细的,尖尖的,从院子角落的砖缝里传出来,像一根针扎在夜里。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的裂缝比昨天又宽了一点,从墙脚一直延伸到窗台下面,像一条干涸的河。裂缝的边缘有白色的粉末,是墙皮脱落留下的,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枕头上,白色的,细细的,像盐。
她伸手摸了摸裂缝,指尖沾了白色的粉末,在指腹上搓了搓,粉末化了,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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