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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方天朔。
方天朔点了一下头。
首长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全场。
"还有什么问题？"
又讨论了一些具体的事项——各兵团之间的通信联络方式、防空部署的调整、伤员后送的路线。每一条都很琐碎，但都是打起仗来可能要命的细节。
大约又过了四十分钟。
"散会。"
首长说了两个字。
人们从条凳上站起来，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方天朔站起来，把军帽从膝盖上拿起来戴上。
然后他走出了会议室。矿洞的坑道里灯光昏黄，脚下的碎石嘎吱嘎吱地响。前面的人在走，后面的人在走，整条坑道里回荡着军靴踩碎石的声音。
走到洞口的时候，阳光突然泼了下来。
外面是朝鲜五月初的上午。天蓝得很。山沟里那条小溪在哗啦啦地响。空气里有松树和泥土的味道。
张浩浩靠在洞口旁边的一棵松树上晒太阳，看到方天朔出来，站直了。
"旅长，散会了？"
"散了。"
"说了什么？"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
"大仗要来了。"
张浩浩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时候？"
"快了。"
方天朔朝山沟里的宿舍方向走去。
"通知浩浩、大江、福远，下午三点到我房间来。有任务布置。"
张浩浩一愣——"浩浩"不就是他自己吗？
"是！"
他跟在方天朔后面小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朝李福远蹲着晒太阳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老李！收拾收拾！下午开会！旅长有任务！"
李福远端着搪瓷缸子正在喝水。听到"有任务"三个字，水呛了一口。
"又来了！"
山沟里回荡着他咳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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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的会还没到。方天朔坐在宿舍的行军床上，膝盖上摊着一大摞文件。
吴大江从参谋部那边把关于韩军第一师的所有情报全搬了过来——作战序列、兵力编成、火力配置、指挥官履历、战俘审讯记录、近期调动情况。厚厚一叠，用牛皮纸袋装着，压了两个章。
方天朔一页一页地翻。
韩军第一师。师长白善烨。韩军里最能打的一个人。日据时期在伪满当过军官，受过日式训练，作战风格硬朗，在韩军将领里算是少有的既有战术素养又有实战经验的。他的第一师也是韩军装备最好、训练最系统的部队，和其他韩军那种一打就散的风格不同。
方天朔翻过了编制表和火力配置图，翻到了战俘审讯记录那一摞。
一份一份地看。大多是普通士兵和下级军官的供述，内容不外乎部队番号、驻地位置、长官姓名之类的常规情报。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然后他翻到了一份。
停下了。
供述人是韩军第一师师长白善烨的副官。一个中尉。
这个人供述说，去年安州战役的时候，他跟着白善烨突围撤出了安州防御圈。突围的过程很狼狈——夜里，通过封锁线，好几次差点被打掉。逃出来之后一路朝东走，试图穿过山区和人民军的防线，归建后方。走了十天。后来队伍越走越散，他和白善烨走失了。走失之后又独自走了几天，被人民军的巡逻队抓获。
方天朔放下这一份，又翻到了下一份。
另一个人的供述。白善烨的警卫员。供述内容和副官的基本吻合——也是突围、东逃、走散、被俘。两份供述互相印证，没有矛盾。
方天朔把这两份记录从那一摞里抽了出来，放在一边。
然后他继续翻后面的。翻到了一份标注日期较新的情报简报——关于韩军第一师的最新动态。简报上写着：白善烨在经过几个月的疗养之后，已于今年三月官复原职，继续担任韩军第一师师长。目前第一师部署在临津江以南，是西线防御的骨干力量。
方天朔把这份简报也抽了出来，和那两份审讯记录并排放在一起。
他盯着这三张纸看了很久。
脑子里有一个东西。模模糊糊的。像是在雾里看到了一个影子，知道那里有什么，但怎么也看不清轮廓。
白善烨的副官。白善烨的警卫员。两个人都是从安州突围时跟着白善烨跑出来的。两个人都和白善烨走散后被俘了。白善烨自己回去了，官复原职了。这两个人还在战俘营里关着。
这里面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他隐约摸到了一个念头的边缘，但就是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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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旁边传来了一阵笑声。
憋着的那种笑。"噗嗤——噗嗤——"一阵一阵的，像是在使劲忍但忍不住。
方天朔扭过头。
李福远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一边看一边笑。笑得两只肩膀一耸一耸的，脸都红了。
"你笑什么呢？"方天朔问。"笑得有盐没醋的。"
李福远抬起头，眼睛里还含着笑意。
"旅长，吴大江借给我这本《三国演义》还真有意思。"他把书翻过来让方天朔看封面，然后又翻回去，指着其中一页。"我正看到蒋干盗书这一段——曹操派蒋干过江去套周瑜的话，没想到周瑜摆了一出戏，故意让蒋干偷了一封假信回去。曹操一看信，以为蔡瑁张允要叛变，直接把两个人的脑袋砍了。等砍完了才反应过来上当了。"
他摇了摇头，啧啧了两声。
"这曹操的疑心病，还真是重啊。人家两个水军都督好好的，就因为一封假信就——"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
因为方天朔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是一种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表情——瞳孔放大了一瞬间，嘴唇微微张开，手指在那三张纸的边缘停住了。
电光火石。
白善烨的副官。白善烨的警卫员。两个跟过白善烨的人。现在在我们手里。
蒋干。一个从敌人身边回去的人。带着一封假信。
如果让白善烨的副官和警卫员"回去"——不是逃跑，是被安排好的回去——回去之后把一些"情报"带到敌人那里。这些情报指向一种可能：白善烨在安州突围的时候被我军俘虏，甚至有过某种交易。
美国人会怎么想？更重要的是，那个姓李的老头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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