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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两点。
副官被一个声音惊醒了。
卡车的引擎声。由远到近。越来越响。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开进了院子。引擎熄了。车门开了。关了。脚步声踩过碎石地面，走到了隔壁的门前。
敲门声。两下。
张浩浩的声音从隔壁传来，闷闷的，像是刚被吵醒。
"进来。"
门开了。脚步声进去了。门关上了。
接着是小刘的声音。
副官屏住了呼吸。
他侧过身子，把耳朵贴在了墙上。木板墙。薄的。隔壁说话的声音不算清楚，但如果集中精力听，能听出大部分。
张浩浩说："办妥了吗？"
小刘说："办妥了。我去了那个学校，到了门口，把纸条给哨兵一看，哨兵就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出来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自称是白师长的——"
张浩浩打断了他："嘘。小声点。"
小刘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隔壁那堵木板墙太薄了——压低了的声音依然能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有些字清楚，有些字模糊。但关键的内容，副官全听到了。
"……自称是那个人的副官……把我带进去……到二楼尽头一个房间……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三十岁出头的人。"
张浩浩问："长什么样？"
小刘说："身材中等偏壮实。圆脸。颧骨不太高。皮肤有点黑。单眼皮。嘴唇厚。"
副官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死死地捂着。因为他差一点叫出声来。
他跟了白善烨三年。三年里每天见面。白师长长什么样——圆脸，颧骨不高，皮肤偏黑，单眼皮，嘴唇厚——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小刘描述的那个人，就是白师长。
隔壁。张浩浩的声音传过来。
"那就是了。没错。"
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们一路过来是否顺利，我说非常顺利。他点了点头，说顺利就好。还说如果没有住的地方，他可以给我们安排。我说住的地方已经找好了，挺好的。他就没多问。"
张浩浩的声音："他没说那件事？"
小刘的声音迟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说了。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北面的朋友要过来，从高阳走比较方便。'"
隔壁安静了几秒钟。
张浩浩的声音："我明白了。"
又停了一下。
小刘接着说："他还写了一张纸条给我。说如果路上遇到检查站，让我出示这张纸条就能通过。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是——说我给部队捐了一吨冻肉，让沿途各检查站不要为难。最后签着他的名字。"
"拿来我看看。"
隔壁沉默了几秒钟。应该是张浩浩在看那张纸条。
然后张浩浩说话了。语气变了——变得慎重了。
"这纸条不能经常用。只能用这一次。用多了会暴露他。"
停了一下。
"这样。你一会把这个纸条烧了。然后休息去吧。"
小刘应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队长，我今晚睡你这屋行不？其他屋子人太多，挤得慌。"
"滚犊子。"张浩浩的声音带着一种不耐烦。"你那呼噜声跟打雷似的，我肯定睡不好。滚隔壁去睡。那屋子只有两个人——小李和那个副官。"
小刘答应了一声。
门开了。脚步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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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赶紧闭上眼睛。
门被推开了。一阵凉风灌进来。
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睫毛的缝隙看。
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了一块灰白色的光。
小刘的身影出现在那块月光里。他弯腰走进来，把钢盔往地上一放——"当"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他把纸条放进了床头的搪瓷碗里。
又从口袋里摸出了火柴。"嚓"的一声，火柴头亮了。
火光照亮了小刘的脸——年轻的、困倦的、什么都没多想的脸。
他把火柴伸进了碗里。纸条的边缘被点燃了。火焰从一角开始蔓延，橙黄色的光在碗里跳动着。
小刘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火柴吹灭了。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往后一倒。
没有三秒钟。呼噜声就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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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盯着那个搪瓷碗。
碗里的火焰还在烧。纸条已经烧掉了大半。焦黑的灰烬卷曲着，在碗底翻了个身。
但火焰在变小。
越来越小。
纸条烧到了四分之一左右的位置——火焰忽然灭了。
没有烧完。
可能是纸条折叠的地方太厚了。可能是碗底有一点水汽。可能是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灭了。
但它没有烧完。
房间里弥漫起一股纸张烧焦后的烟味。淡淡的。呛鼻的。
副官盯着那个搪瓷碗。
碗里躺着一小片没有烧尽的纸。边缘焦黑。大部分的字已经消失了。但还剩下一个角。
他转头看了看小刘。小刘面朝墙躺着，呼噜打得整间屋子都在共振。
又看了看另一边的小李——看管他的人。小李也睡着了。脑袋歪在枕头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副官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旁边的人应该能听到。
他在心里数了二十下。
一。二。三。——小刘的呼噜声没有变。小李的呼吸声没有变。
十五。十六。十七。——没有人动。
二十。
他动了。
动作极慢。像一条蛇从石头缝里往外挪。他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朝搪瓷碗的方向伸过去。左手撑着床沿，右手朝碗里伸。
手指碰到了纸条的边缘。
滚烫。
没有完全烧尽的纸在刚熄灭之后的温度是惊人的。烫得他的指尖像被针扎了一下。但他没有缩手。他把那片纸捏住了。从碗里抽了出来。
烫。手心里的皮肤在灼烧。他能闻到自己的皮肤被烫焦的味道。
但他没有松手。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把手缩回了被子底下。
身体重新躺回了原来的位置。
小刘的呼噜声没有变。
小李的呼吸声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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