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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两百一十六章 平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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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万大山,阴雨连绵。

    山林边缘的一处避风低谷里。

    一片愁云惨淡。

    数万刚刚从沅陵城下溃败逃回来的三洞蛮族,此刻正如同丧家之犬般,挤在这片逼仄的山谷中。

    没有帐篷,没有干柴。

    所有的过冬物资,连同那座大营,全都被汉人的那把火烧成了灰烬。

    女人们抱着冻得发紫的孩子,在冷雨中瑟瑟发抖地呜咽。

    受伤的蛮兵躺在泥水里,伤口被雨水浸泡得发白翻卷,甚至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绝望地等死。

    而更让人绝望的,是这进退维谷的处境。

    退回各自的寨子?

    他们不敢。

    山林深处的生蛮一旦得到他们惨败、物资尽毁的消息,绝对会从深山里扑出来,把虚弱的三洞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下山的话,又要和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汉人大军对上--那些汉人大军已经封死了隘口,而他们现在甚至都不知道沅陵到底来了多少援军!

    可若是留在这里?

    没有粮食,没有盐巴。

    不用等汉人或者生蛮来杀,这漫长湿冷的冬雨,就能把他们这几万人活活冻死、饿死!

    “在山外,汉人的军队...实在太可怕了。”

    “他们会像我们杀他们一样,冲进山里把我们杀光吗?”

    “可如果不下山,大雪一封山,生蛮要是饿极了从深山里冲出来,我们拿什么挡?”

    窃窃私语声在山谷里回荡。

    山谷中央,一块稍微避雨的岩突下。

    三个洞主围坐在一起,脸色皆是阴沉至极。

    尤其是坐在正中间的雄溪洞主。

    他那张布满风霜和图腾刺青的脸上,连肌肉都在抽搐。

    他不仅让许多青壮死在了城墙下,还丢了部族过冬的粮食,更有甚者,他连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雄溪洞未来的继承人,阿古拉,都丢在了汉人的手里!

    “不能就这么算了!”

    旁边的一位洞主咬牙切齿,“汉人就算打赢了一次,但他们也不敢进山!更何况汉人肯定没多少兵!他们要是有大军,早就追进山里来了!”

    “不能向汉人低头!咱们这次虽然败了,但只要咱们摆出鱼死网破的架势,他们肯定会怕!”

    “对!一旦认怂,咱们三洞以后在这十万大山里,就再也抬不起头了,连深山里的那些生蛮都会看不起我们!”

    听着旁边两位洞主的叫嚣,雄溪洞主眼角抽动了几下。

    他们当然可以叫嚣。

    因为他们的儿子没被抓走!

    “够了!”

    雄溪洞主猛地一拳砸在身下的岩石上,手背青筋暴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我不能看着阿古拉死!而且汉人要是真的封死了山隘,咱们就算能拼个你死我活,最后也只能让那些生蛮捡便宜!”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强行找回了一丝作为首领的威严。

    “派人下山!”

    “但是,不能直接求饶,汉人都是欺软怕硬的骨头,要是让他们看出来我们怕了,一定会得寸进尺。”

    雄溪洞主咬了咬牙。

    “让阿虎带人去!”

    “态度硬点!就说咱们在山里还有几万大军,让他带着阿古拉亲自进山来请罪,不然,就把手里抓的那些汉人全部剥皮抽筋!”

    “我倒要看看,那个年轻的汉官,敢不敢不顾他手底下百姓的死活!”

    ......

    半日后。

    沅陵县衙。

    几个身材魁梧、浑身刺青的蛮族汉子,被甲士押解着,推搡进了县衙的院子。

    他们是三洞洞主派来的第一拨使者。

    虽然是来要人,但这几个被刻意挑选出来的悍勇蛮兵,却没有半点身为阶下囚或者求人者的自觉。

    他们仰着头,像山中野兽一样恶狠狠瞪着周围的汉人甲士。

    顾怀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从县衙书房里翻出来的古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们的百姓,就在我们刀口下!”

    阿虎瞪着牛眼,鼻孔朝天,“汉人长官,识相的,就自己带着我们少洞主,进山去给洞主认错!”

    “要不然,天一黑,我们就杀人!全部杀光!”

    穷山恶水出悍匪。

    这种穷横、这种毫不讲理的恐吓,以往对付那些明哲保身的大乾文官,可谓是屡试不爽。

    但可惜,他们今天面对的,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军阀。

    顾怀翻过一页书简。

    目光依然停留在书页上。

    那几个蛮兵见顾怀不说话,还以为这汉官是被他们拿人质撕票的狠话给吓住了,脸上的表情越发得意。

    “怎么?怕了?怕了就快点按我们洞主说的做!”

    “啪。”

    顾怀轻轻合上了书简。

    “说完了?”他淡淡开口。

    那阿虎一愣,显然没料到顾怀会是这种反应。

    他昂着头还想说点狠话,顾怀却没耐心听了。

    “拖下去。”

    “扒了他们的衣服,把他们绑在县衙外面的木桩上,在这冰雨里,给我冻上一晚。”

    顾怀垂下眼帘,声音平静。

    “半夜的时候,再把他们放下来。”

    “每个人,砍掉一根右手食指。”

    “然后踹出城去。”

    院内死寂。

    那几个蛮兵还没反应过来,两旁的亲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三下五除二将他们按倒在地,死死地缚住手脚。

    “你敢!!”

    阿虎疯狂地挣扎着,目眦欲裂,“你不管那些汉人的死活了吗?!”

    顾怀站起身,负着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回去带句话给你们那个什么洞主。”

    “本将,不接受任何条件。”

    “你们敢杀一个汉人百姓,本将杀你们十个蛮人战俘!”

    “再敢多提一个要求。”

    顾怀冷笑。

    “那就不死不休,直接开战!”

    他转身走远,摆了摆手。

    “拖出去!”

    惨叫声和怒骂声很快在县衙外响起,但没过多久,就变成了在冰雨中瑟瑟发抖的哀嚎。

    ......

    第二日。

    山里的消息再次传来,不过这一次,来的人变了。

    不再是那些满身横肉、脾气暴躁的悍勇蛮兵。

    而是几个佝偻着腰、拄着拐杖,懂汉话、面容凄苦的蛮族老人。

    这便是蛮族的第二拨使者。

    这群老人一进县衙大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老泪纵横,哭诉着大营被烧后,族里有多少女人和孩子正在挨饿受冻,试图用这种悲情来打动那位年轻的汉官。

    “大人啊,求您大发慈悲,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一个老头磕头如捣蒜。

    哭诉了半天之后,老头终于小心翼翼地抛出了他们商议了半天的“折中方案”。

    “我们洞主说了,只要大人肯放了少洞主,掳来的汉人百姓,我们一个不伤,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丝精光。

    “但是...汉人官员向来不讲信用,以往有过把我们首领骗下山杀掉的先例,我们实在是不敢下山。”

    “如果大人真的有诚意议和。”

    “请大人移步,进山三十里,我们在山林里设下酒宴,款待大人。”

    “只要大人肯来,我们三洞,以后绝对不再下山劫掠!”

    县衙后堂。

    顾怀甚至都没有去前堂见这几个老头。

    他坐在暖和的火盆旁,听着亲卫的汇报。

    坐在对面的萧平,听到这个“折中方案”,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些蛮人,实在是不适合玩阴谋诡计...”

    他轻声道:“进山三十里?只怕大人一踏进去,便是插翅难逃。”

    “到时候,不仅能救回少洞主,还能拿大人您来要挟整个沅陵的大军。”

    “思路是不错的,就是这手法...也未免太粗糙了点。”

    顾怀也冷笑一声。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此刻沅陵形势尽系我身,所以我绝不会去!”

    “他们连这点粗浅的诡计都用出来了,只能说明,他们内部已经彻底乱了阵脚!”

    “硬的试探不行,就来软的;软的还想夹带着陷阱。他们越是频繁地派人,越是急于讲条件,就越证明,他们已经撑不住了。”

    生蛮的威胁,过冬的恐惧,正在侵蚀着这三个洞主的理智。

    “现在该着急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

    顾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尽显定力。

    “拿捏住,才好谈价码。”

    他转头看向亲卫。

    “去,告诉那几个老头。”

    “现在,规矩由我来定。”

    “就三天!”

    “三天后的午时,黑熊岭隘口,那座京观前面!”

    “要谈,就让他们的洞主亲自滚下山来见我。”

    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不来。”

    “那就永远,别出山了!”

    ......

    第三天,午时。

    连绵了数日的大雨,终于在这天上午停歇了。

    但山里的湿气极重,大雨初歇后,浓重的山岚白雾从十万大山深处蒸腾而起,弥漫在林间,让人看不清十步之外的景象。

    黑熊岭隘口。

    这里是汉人地界通往十万大山的一处咽喉要道。

    此刻,这处隘口的左侧,是那座由数千颗蛮人头颅堆砌而成的京观。

    经过几天的雨水冲刷,头颅上的皮肉已经被泡得发白,有些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血水顺着京观的缝隙渗入泥土,将周围的土地染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也所幸这是冬天,皮肉腐烂得慢,如果是夏天...估计这味道能传出去几里地,漫天都是蚊蝇飞舞了。

    而在距离这座京观大概五百丈的右侧。

    顾怀并没有站在泥泞的烂地里等待。

    他让随行的士卒,直接就在这隘口前,就地取材,连夜搭建了一座宽敞的木制小亭。

    亭子四面透风,脚下铺着干净的木板。

    亭内,生着一个精致的红泥小火炉,炉上的铜壶正咕噜噜地冒着热气。

    顾怀一袭白衣如雪,没有穿任何甲胄。

    他端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茶具,正在专注地烹茶。

    茶香四溢。

    而在长亭的四周,是数百名全副武装、甲胄森严的亲卫。

    一边是尸山血海的血腥。

    一边却是尽握局势而亭中煮茶的从容。

    午时三刻。

    斥候回报,林中有所异动。

    顾怀烹茶的手,连顿都没有顿一下。

    因为他知道,对方别无选择,一定会来。

    从雾气中走出来的,只有雄溪洞主一人带队的几百名蛮兵。

    另外两位洞主,终究还是因为惧怕汉人设伏,没有敢下山,只有独子被抓的雄溪洞主作为代表下山谈判。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雄溪洞主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他从洞里挑选出来的、最精锐的几十名蛮族勇士。

    当他们走出雾气,亲眼看到那座恐怖的京观时。

    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蛮族勇士,也不由自主地怒目圆睁,握紧了拳头。

    那里面,有他们熟悉的族人,有他们的兄弟!

    恐惧、愤怒、悲凉,瞬间涌上这些蛮人的心头。

    顾怀这时才微微抬起眼眸,目光越过那火炉升腾的水汽,打量着这群蛮人。

    这几十个所谓的最强勇士,的确长得虎背熊腰,肌肉虬结,远比汉人壮硕。

    但在那粗壮的脖颈处,顾怀却发现了一个细节。

    他们之中,有好几个人的脖子,都有着不正常的轻微肿大!

    那是常年生活在深山,极度缺盐,导致的大脖子病前期症状。

    连这等勇士都不能完全避免这种情况...可想而知其他蛮人的处境有多糟糕。

    雄溪洞主停在距离长亭五十步外的地方。

    他死死地盯着端坐在亭中、那个年轻得过分的白衣公子。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不得不下山谈判,但他不想就这么像条狗一样爬进去磕头认输。

    在蛮族的规矩里,哪怕是死,也要死得像个勇士。

    为了在接下来的谈判中不至于被完全拿捏。

    他们必须,找回一点场子!

    证明他们十万大山的勇士,并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汉人长官!”

    雄溪洞主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绪,操着生硬的汉话,猛地向前一步,大声吼道。

    “十万大山,只敬重真正的勇士!”

    “你们汉人靠着铁甲和弓弩,在外面打赢了我们,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想让我们低头,心服口服坐下来谈。”

    “得先过我们蛮族的规矩!”

    他指向面前那片泥泞的空地。

    “角力!摔跤!”

    “我们派人,你们也派人!拳拳到肉,不许用兵器!”

    “你们要是连我们山里的勇士都摔不过,那就只配当躲在铁壳子里的懦夫!”

    “懦夫,没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话音刚落。

    雄溪洞主的身后,立刻走出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巨汉。

    这是雄溪洞的第一勇士,被称为“第一牯汉”。

    他身高近丈,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兽皮短裤,暴突的肌肉上涂满了防虫的刺青,胸口还有几道被猛兽抓过的陈年伤疤。

    这人曾徒手生撕过山里的虎豹!

    他得了授意,走到空地中央,狠狠地捶打着自己坚硬的胸膛,发出一阵咆哮。

    “吼--!”

    这便是蛮人,连挑衅都充满了最原始、最野蛮的味道。

    长亭四周的亲卫,眼中纷纷露出了鄙夷和冷笑。

    而坐在亭内的顾怀。

    不仅没有动怒。

    反而轻轻一笑。

    如此看重传统么...也好。

    他轻轻地放下手中的茶杯,偏过头,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庞大身影。

    “王五。”

    “去活动活动筋骨。”

    “但记住,留一口气,别让场面太难看,毕竟接着还要坐下来谈。”

    “是!公子!”

    王五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从顾怀身后大步跨出。

    为了防止蛮人狗急跳墙,他今日穿着那套特制重甲。

    当他走到长亭边缘时。

    “咔嚓。”

    王五取下头盔,放到一边。

    接着,他当着所有蛮人的面。

    直接伸手解开了铠甲的皮扣。

    “当啷!”

    沉重的护心镜掉在木板上。

    “哗啦!”

    锁子甲被他像脱衣服一样扯下,扔到一旁。

    臂铠、裙甲,接连落地,砸得木板发出闷响。

    那蛮族的勇士,原本还满脸轻蔑,以为汉人不过是仗着铁甲的乌龟。

    可是。

    当王五彻底卸下甲胄,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打,露出他那堪比熊罴般宽阔的肩膀,以及粗壮得不像人类的手臂,还有衣物紧绷下隐隐透出的纵横交错刀疤时。

    蛮族勇士的气势,本能地,滞了一下。

    王五扭了扭脖子,发出几声嘎嘣脆响,赤着脚,大步踩进了泥水里。

    “来!”

    他冲着那个蛮族勇士,咧嘴一笑,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吼!”

    那勇士感受到了威胁,被激起了凶性,他咆哮一声,踩得泥水飞溅,带着狂风,直直地朝着王五扑了上来。

    蛮族的摔跤是有技巧的,他们常年在山林中与野兽搏斗,最擅长的就是缠抱和锁技。

    勇士一扑到近前,便猛地矮身,双臂犹如铁箍一般,死死地抱住了王五的腰,试图将他掀翻。

    可是。

    当他发力的时候。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就像是抱住了一根扎根在地底多年的参天老树!

    王五的下盘,纹丝不动。

    “就这点力气?”

    王五那带着些憨厚的声音在勇士的头顶响起。

    下一瞬。

    王五反手一把抓住了那勇士腰间的兽皮腰带,另一只手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肩膀。

    “起!”

    一声暴喝,宛若冬雷!

    在雄溪洞主和所有蛮人惊骇的目光中。

    王五凭着非人的怪力,硬生生地,将那近三百斤的蛮族巨汉,倒拔而起!

    不仅拔了起来,更是单臂举过了头顶!

    那勇士悬在半空中,四肢疯狂地挥舞着,却根本无法挣脱王五的大手。

    “走!”

    王五大喝一声,双臂猛地发力,将那举在半空的巨汉,像扔破麻袋一样,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砰!”

    泥浆四溅起一丈多高。

    大地似乎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那蛮族第一勇士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当场被砸得骨断筋折,一口鲜血喷出,直接昏死在了泥潭里,不知死活。

    一招。

    秒杀!

    蛮族阵营里,瞬间死寂一片。

    那是他们最强的勇士啊!就这么被砸晕了?!

    “不服!阿桑,你上!”

    雄溪洞主咬碎了牙,他不信邪地再次大吼。

    这次跳出来的是一个身材瘦削、但像猴子一样灵活的勇士,他最擅长的是诡异的关节技和锁喉。

    阿桑没有硬拼,而是围着王五快速游走,突然一个刁钻的滑铲,绕到了王五背后,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缠了上去,双臂死死地勒向王五的咽喉!

    “咔咔!”

    这等绞杀之力,就算是头熊也得被勒断脖子。

    但王五只是冷哼了一声。

    他脖子上的肌肉猛地绷紧,硬抗了这一绞,随后,他双臂猛地向后一振!

    “砰!”

    一股沛然的暴力从王五的后背爆发。

    那像猴子一样缠在背上的阿桑,直接被这股怪力震得脱手,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地摔在数丈之外的泥水里,半天爬不起来。

    “继续。”王五拍了拍脖子,有些意犹未尽。

    接下来蛮族接连上了四五个人,用尽了各种战术,有人想抱腿,有人想顶心。

    但在王五的体格和力量碾压面前,所有的技巧都成了笑话。

    根本没有任何人能撼动王五分毫。

    蛮族彻底被打蒙了。

    剩下的那几十个平时眼高于顶的精锐勇士,此刻面面相觑,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再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看着那些畏缩不前的蛮人。

    王五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想起公子之前的嘱托,要么不下场,要下场就要把蛮族的骨头打断,而且他也觉得,完全没尽兴。

    “喂。”

    王五咧开大嘴,冲着蛮族阵营再次勾了勾手指。

    “俺还能行。”

    “干脆别一个一个来了。”

    “剩下的。”

    “一起上吧!”

    此言一出。

    本就视荣誉为生命的蛮族勇士们,瞬间发狂了!

    这是在践踏他们的尊严!

    “杀了他!”

    “上!”

    十几个最精锐、最强壮的蛮族勇士,再也顾不上什么单挑的规矩,怒吼着一拥而上!

    然而。

    这并没有改变结局,反而只是加快了他们被凌虐的速度。

    泥浆飞溅中,王五宛如虎入羊群!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有绝对的力量碾压!

    “砰!”一拳轰出,一个蛮人胸骨碎裂,倒飞而出。

    “轰!”一个贴靠,撞飞了两个试图从侧面包抄的勇士。

    双手一抡,抓住两个蛮人的腰带,像抡风车一样砸翻了一片!

    拳拳到肉的沉闷声音,夹着骨头断裂的脆响,以及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隘口前不断回荡。

    不过片刻功夫。

    十几个蛮族勇士,东倒西歪地躺在泥浆里,哀嚎不止,没有一个还能站着。

    而王五。

    依然稳稳地站在那泥潭的最中央,身上热气升腾。

    在蛮族的文化里。

    没有同情,只有对力量的绝对崇拜!力量,就是信仰!

    那些被打趴下、骨断筋折的蛮族勇士,在被后面的同伴颤抖着扶起来后。

    他们看向王五的眼神里。

    竟然没有丝毫的仇恨。

    反而,是敬畏和崇拜!

    几个还能勉强站立的勇士,甚至不顾身上的剧痛,右手抚在胸口,朝着王五,深深地低下了头颅。

    这是献给真正勇猛者的最高礼节。

    雄溪洞主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

    自己想要找回一点尊严、想要在谈判前增加一点骄傲的打算。

    已经被这个汉人巨汉,彻底砸了个粉碎。

    引以为傲的勇士轮番上,甚至群殴,都没能打过,他们还有什么资格说汉人只能靠铁器?

    就在这时。

    长亭内,一直冷眼旁观的顾怀,适时地开口了。

    “规矩过完了。”

    顾怀端起刚刚烹好的茶,吹了吹热气,“这位...雄溪洞主。”

    “现在,可以坐下来,喝杯茶了吧?”

    听见这话,洞主如同斗败的公鸡,肩膀垮了下去,步履沉重地走过那座京观,走过满地哀嚎的族人,乖乖地走进长亭,在顾怀的对面坐了下来。

    顾怀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手。

    长亭后方。

    几名亲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蛮族青年,推了出来。

    正是那位少洞主,阿古拉。

    那青年被绑,仍用蛮语喋喋不休地怒骂着,可当视线落到亭中,发现自己苍老的父亲竟局促地坐在那年轻汉官对面时,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用蛮语喊了一句:“父亲!阿古拉死就死了,你不要为了我受辱!”

    看到自己的儿子。

    雄溪洞主原本还想强撑着表现出几分首领的威严,或者呵斥儿子不要怕。

    可是,当听到儿子的话,看到儿子那狼狈不堪的模样。

    这位在山林里叱咤风云的洞主,嘴唇抖动,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他激动得想要起身,却被周围甲士冰冷的眼神和按在刀柄上的手,硬生生地按了回去。

    最终。

    所有的威严和伪装都化为了泡影。

    他只能用沙哑的蛮话,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顾怀没有去打断这副父子情深的画面,他只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安静等待。

    等雄溪洞主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顾怀才放下茶盏,开口问道:

    “我很好奇,你们十万大山,号称七十二洞。”

    “这七十二洞,平时到底是谁说了算?你们真的没有一个能统领全族的大首领吗?”

    既然已经坐到了谈判桌上,连儿子都在对方手里,雄溪洞主也就不再隐瞒。

    他神色黯然,老老实实地用生硬的汉话回答道:

    “回汉人长官的话。”

    “七十二洞,互不统属。大家都在山林里抢地盘,抢猎物。”

    “我们三洞,在最外面,因为能和你们汉人交易,所以日子过得好些。”

    “更深处,全是不讲道理的生蛮。”

    “但十万大山的最深处,是我们的族地。”

    提到那个地方,雄溪洞主的眼中闪过一丝敬畏和恐惧。

    “那里住着大巫,还有鬼主。”

    “他们侍奉着蛮神,掌握着毒蛊和生死。”

    “所有洞主,都不能违抗大巫的命令,他们的地位,在所有洞主之上。”

    顾怀微微点了点头,这和之前得到的那些拼凑信息确实吻合。

    神权高于军权,这是一盘散沙的蛮族能够维系下来的唯一原因。

    顾怀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

    他突然转头,吩咐了一句。

    “端上来。”

    一名亲卫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走到了雄溪洞主的面前。

    托盘上,放着几个小碟子。

    碟子里,堆着如同初冬白雪般纯净、晶莹剔透的细小颗粒。

    雄溪洞主疑惑地看着这些白色的粉末,不明白这位汉官到底要干什么。

    “尝尝?”

    顾怀伸了伸手。

    雄溪洞主身子立刻紧绷起来,但想到顾怀此刻谋害他没有任何好处,从刚才到现在也确实没有要动手害他的意思...便狐疑地伸出一根手指,沾了一点白色的粉末,放进嘴里。

    下一刻!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仿佛见鬼了一般!

    咸味!

    纯粹、浓郁的咸味在舌尖上化开,没有平时在互市上换来的粗盐那种令人作呕的苦涩味,更没有咯牙的沙土和杂质!

    它就像雪一样,入水即化,纯粹得不可思议!

    “这...这是盐?!”

    雄溪洞主失声惊呼,在十万大山里,哪怕是最尊贵的大巫,吃的盐也是带着苦涩味和土腥味的,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盐!

    顾怀看着他那副震撼到无以复加的模样。

    慢条斯理地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其实,我知道你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无非是摆脱生蛮的威胁,还有在山林里好好地带着族人活下去而已。”

    “所以,这种盐,还有我手下将士穿的那些铁甲,以及能够轻易砍断你们那些木制长矛的刀剑,甚至,过冬的棉衣,布料...”

    顾怀看着雄溪洞主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都可以给你们。”

    “你要多少,我就可以给多少。”

    雄溪洞主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他的眼睛因为贪婪和渴望而变得通红。

    但他毕竟是一洞之主,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

    他知道,汉人绝对不会白白送东西给他们。

    “你...要什么?”他咬着牙问道。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长亭的边缘,背对着雄溪洞主。

    冷冷地,残忍地,剥开了三洞熟蛮现在试图掩饰的绝望处境。

    “你们的大营被我烧了,过冬的物资没了,精锐青壮死伤无数。”

    “你们就算能退回寨子,没有吃穿,也不过是等死。”

    “更要命的是。”

    “更深处的生蛮,马上就会知道你们的虚弱!”

    “他们会像饿狼一样从深山里扑出来,活吞了你们!”

    “你们这三个洞,眼看,就要熬不过这个冬天。”

    顾怀转过身,看着在这些话下有些失态的雄溪洞主。

    他顿了顿。

    突然,问出了一个在蛮族内部,绝对算得上是大逆不道的问题。

    “我其实很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顾怀轻声道,“你们,真的相信有蛮神吗?”

    雄溪洞主脸色大变!

    在十万大山,这种话问出来,是要被大巫处以火刑的!

    可是。

    面对眼前这个幽思如渊的年轻汉官。

    再想到刚才那让人绝望的困境。

    雄溪洞主迟疑了片刻,左右看了看,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

    倒也坦诚。

    “如果真的有蛮神,我们怎么会连盐都吃不上?”

    “所谓蛮神,所谓大巫...”

    他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那些躲在族地的人,喊出来的话罢了!只要所有蛮人都相信,那我们在外面拼死拼活,抢来的好东西,都要先供给他们。”

    顾怀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确了这一点,之后的事,才好谈。

    “那么。”

    顾怀负着手,身子微倾,犹如一个诱人堕落的邪魔,轻声问道:

    “既然七十二洞,从无共主。”

    “那么,雄溪洞主。”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有一个机会,去砍下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大巫鬼主的脑袋...”

    顾怀看着雄溪洞主那因为震惊而开始充血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问道:

    “或者说。”

    “你想不想做这五溪蛮族,真正活着、唯一受人跪拜的...”

    “...蛮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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