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信纸上只有一行毛笔写的字,墨色褪了大半,笔锋老辣沉稳。
“无量堂陈家的账,老朽替你家老爷子记着,赴湘西万堡山,沉阴木根下三丈六,有你要的东西。”
陈无量把这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笔迹不认识,跟爷爷的字对不上号,跟人皮格局图上的蝇头小楷也搭不着边,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但那个“老朽”的自称他咂摸了两遍,写信的人年纪不小,口气不卑不亢。
他把信纸沿原来的折痕叠好,揣进怀里,跟铜匣子和乳牙和那条干缩的舌头挤在一堆。
“写了什么?”徐半城盯着他的脸。
“一个地名,一句交代。”
陈无量没念出来,拿铜棒在台阶的石面上磕了一下。
“老徐,这封信在老太爷书房锁了多少年?”
“至少十年。”
“十年前,我爷爷刚好失踪。”
徐半城的手指头攥着那截断了的佛珠绳子,指节上的老茧被勒出一道白印子。
“对。”
“巧得很。”
陈无量的嗓子哑得跟破锣一个腔调。
“太巧了。”
他把铜棒横搁在膝盖上,转头看着徐半城。
“我再问你一遍,老太爷跟我爷爷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给我一句实话。”
“陈先生……”
“别叫先生了,你叫我名字也行,叫我小陈也行。”
陈无量用铜棒点了点台阶上那排物证。
“一宿了,我流了三回血,嗓子废了半条,手烫得拧不上瓶盖,你再跟我打太极我可真没那力气接了。”
徐半城蹲在他对面,看了一眼院子里忙着扶人的下人们,又看了一眼台阶上那排东西,嘴皮子抖了两下。
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攥着那截绳头的手松开了,绳头掉在台阶上他也没捡。
“四十年前,老太爷还没发家的时候,在湘西做过一段木材生意。”
“什么木材?”
“正经木材,楠木,杉木,古建修缮用的那些老料子。”
徐半城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时候老太爷还年轻,二十出头,家里穷得叮当响,一个人背着铺盖卷跑到湘西去讨生活。”
“然后呢?”
“他在湘西人生地不熟,言语也不大通,头三个月连一根椽子都没收着,差点饿死在山沟沟里。”
“那时候,是你爷爷拉了他一把……”
陈无量的手指在铜棒上捏了一下。
“我爷爷那时候在湘西干什么?”
“你爷爷陈半仙,那阵子常年在湘西走动,具体干什么老太爷没跟我讲过,只说陈半仙是他的引路人,带他认门路,教他分木料的好坏,替他搭了头几笔生意的线。”
“引路人。”
陈无量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
“我爷爷一个哭灵师,给一个做木材生意的当引路人?”
“这事儿我也觉得不搭调。”
徐半城摇了摇头。
“但老太爷提起你爷爷的时候,那语气,不是说生意伙伴,是说过命的交情。”
“过命?怎么个过法?”
“这个他真没细讲。”
徐半城的目光落在台阶上那片沉阴木碎片上。
“他只跟我说过一句,他说陈半仙在湘西救过他一条命,命是怎么救的他不说,但从那以后他这辈子就认了一个恩人。”
陈无量拿铜棒在膝盖上轻轻磕了两下。
“那后来呢?生意做起来了?”
“做起来了,头两年生意很红火,木料从湘西运出来卖到京畿和江浙一带,老太爷攒下了第一桶金。”
“然后我爷爷不让他做了?”
徐半城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你都说了是过命的交情,你家老太爷不做这行了,必然后面出了事,一准而是我爷爷不让他做的。”
“我爷爷怎么说的?原话。”
“老太爷跟我转述的时候就一句。”
徐半城咽了口唾沫。
“陈半仙说:那边的木头不干净,你别碰了。”
“不干净,老太爷问没问不干净是什么意思?”
“问了,你爷爷没答,就让他撤,越快越好,以后再也别往湘西跑了。”
“然后老太爷就真的不去了?”
“真的不去了,还是非常听劝的。”
徐半城的手指绞着膝盖上的长衫布料。
“我家老太爷收了摊子,把湘西的路子全断了,回京畿改做别的生意,发家是靠后来在京畿倒腾地皮赚的,跟木头没关系了。”
“但他每年往无量堂寄钱。”
徐半城点了一下头。
“老太爷说这是还陈家的情分,不是施舍,是还账。”
“直到十年前。”
“直到十年前有人来了一趟,说陈半仙已经不在了,老太爷才停地。”
陈无量的眼睛眯了一下。
“来的人是谁?”
“老太爷说是天机门柳三绝派来的人。”
“柳三绝,柳三绝十年前就跟老太爷搭过线?”
“我只知道来过这么一趟。”徐半城摇了摇头。
“来人说完那句话扭头就走了,一个字都不多讲,老太爷追问也没用。”
“来人说的是不在了,没说死?”
“没说死,就说不在了。”
陈无量拿铜棒在自己的手心里转了一圈,转得很慢,棒身上的刻纹蹭着掌心的水泡,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老太爷临死之前反复说的那句话,你刚才被打断没说完的那半截,现在说。”
徐半城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这回他只犹豫了两秒就开了口,犹豫的劲头比灵堂里那回短了许多,像是一宿下来,该藏的力气也耗干净了。
“老太爷走之前反复说了一句话。”
徐半城的声音低到了嗓子眼里。
“他说,别让那孩子走他爷爷的老路。”
“那孩子……是指你。”
“我知道……”
陈无量的声音干巴巴的,“可、老路是哪条路?”
“这个,老太爷没说。”
“是当时他没说,还是那时候你没问?”
“我当时问了,但是他没答……”
徐半城的眼圈红了一圈。
“他那时候已经说不出长句了,气都喘不匀,就这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念。”
院子里传来下人端水送毛巾的声响,有人在廊下点了一炉安神香,青灰色的烟丝往天上拱。
陈无量没再追问。
他低头看着台阶上摆着的那排物证,目光从左到右逐个扫过去,最后落在最左边那片沉阴木碎片上。
手停住了,碎片的颜色变了。
刚从铜匣子里拿出来的时候,碎片是灰紫色的,跟老树皮差不多的色调。
现在天光照上来了,浅金色的晨光打在台阶的石面上,打在碎片的断面上,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个色号。
不对。
陈无量伸手把碎片捡起来,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了两秒,又移开,再对上去。
碎片接触晨光的那一面颜色在加深,移开之后颜色不退。
他把碎片翻了个面,干净的那面朝上,对着光放了五秒,那一面的颜色也开始往深处走。
这片碎木头,在晨光底下,不是褪色,是在往自个儿身体里头吃光。
“徐管家,你过来看。”
老管家凑过来,看了两眼,脸上的血色又褪了一层。
“你说老木匠讲的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陈无量把碎片攥在手心里。
“搁在阴气重的地方吸阴,搁在阳气重的地方锁阳。”
“阳光算不算阳气?”
徐半城没接话,盯着陈无量握碎片的拳头看,喉结上下滚了一道。
陈无量把碎片揣回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两声,扶着铜棒稳了稳身子。
“红棺还在灵堂里吧?”
“嗯、没动。”
“带我回去,我要开棺。”
http://www.badaoge.org/book/158092/5802098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