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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清净了。
三十七个宾客跑得就剩俩,嫡长子让人架去偏房包扎脸上的碎瓷片,穿貂皮那女的还在院里烂泥似的瘫着,半天缓不过劲。
大红棺材停在北墙根,棺盖上那道缝敞着,红绣鞋的鞋尖早缩回去了。
供桌上的蜡烛灭了一多半,满地都是刨出来的黑土和碎砖头,屋里昏暗得呛人。
“你要开棺?”徐显义跟在后头蹭进来,脸比供桌上的黄纸还难看。
“你这什么意思?刚才你可咬死了棺材盖不能掀!”
“刚才不能掀,那是棺中棺还转悠着,里头的东西有气脉顶着。”
陈无量拿铜棒在棺材板上敲了一记,侧着耳朵听了个回音。
“现在局破了,里头消停了,该亮底还得亮底。”
“亮什么底?”
“看看你爹这棺材里头,到底塞了些什么零碎。”
徐显义急了:“废话!我爹的棺材里头当然躺着我爹!”
“装一个人的棺材,我前半夜敲过,回声的份量不对。”
陈无量歪头瞅他,“你家老太爷生前多重?”
“一百……一百二出头吧。”
“这棺材里少说装了两百斤的货,多出来的那些斤两是什么,你就不想掌掌眼?”
徐显义张了张嘴,没词儿了。
“找两个手脚利索的来搭把手,把盖子撬开,人往后撤。”
陈无量把铁锹往墙根一靠,走到棺材跟前。
徐半城根本没等大少爷发话,转身出了屋,半分钟不到,领进两个年轻力壮的家丁。
一个黑背心,一个白汗衫,俩人眼珠子都熬红了。
“起盖,手底下都有点准星,别碰里头的东西,打裂缝这头先撬。”陈无量站在侧面当起指挥。
两个家丁互相看了一眼,咬着牙把手搭上边沿。
铁锹头插进缝里,用力一压,棺盖松了口。
再一使劲,盖子往后滑了半尺。
“接着推。”
棺盖彻底推开,一股子潮乎乎的阴气顺着缝隙扑出来,倒不是臭味儿,但闷得人直泛恶心。
俩家丁往后连退三步,白汗衫那个扭头就干呕。
陈无量探头往里一瞅。
老太爷躺在正中间,一身黑寿衣穿得规规矩矩,双手交叠搁在肚子上,八十三岁的人,死相挺体面。
可这遗体周围,塞得满满当当。
“这……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徐显义从后头探个脑袋,调门都劈了。
“自己瞧。”陈无量拿铜棒点了点里头。
“先看脚底下。”
老太爷脚边码着七块木板,大小不一,颜色发灰发紫,跟陈无量怀里揣的那片碎木头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七块沉阴木,大的有一尺长,小的也有巴掌宽。”
陈无量用棒尖拨了拨最上面那块,一股凉气顺着铜棒直往手指缝里钻。
“谁家棺材里塞这破木头?”徐显义把脖子伸得老长。
陈无量懒得搭理他,视线往上走。
“看脑袋旁边。”
老太爷左脸颊挨着一捆黄纸符,红绳扎得死紧,少说有二三十张,卷着边,看不清上头画的鬼画符。
“再看这两边。”
遗体左右两侧各嵌着一条老铜链子,小拇指粗,挂满绿锈,一头钩在棺材内壁侧板上,另一头顺着尸体两边的缝隙,直扎进棺底。
陈无量伸手拽了把左边那条,绷得梆硬,纹丝不动。
他干脆弯腰把半个身子探进棺材,顺着链子往下瞅了一眼,脸色当场就变了。
“这链子锁的是底板。”
“底板怎么了?”徐半城凑过来。
“这两条铜链压根不管遗体的事儿,它们从两边穿下去扣在底板上,生生把底板和棺材帮子锁死在了一起。”陈无量直起腰。
“锁底板干嘛?”
“底板的料子有问题。”陈无量把铜棒杵进棺材底,棒尖敲在底板上,闷响声重得压耳朵。
“听见这动静没?”
“听见了。”
“你再听听这个。”他拿棒尖敲了下金丝楠木的侧板,声音透亮。
“侧板是金丝楠,底下的密度比侧板重了一倍还不止。”
“你的意思是……”
“底板是一整块沉阴木,少说两寸厚,比脚底下那七块破料加一块还大。”陈无量抽出铜棒。
徐半城的脸当场褪了血色。
“这棺材哪年打的?”陈无量盯着他。
“三年前……老太爷亲自定的规矩,图纸他自己画,料子他自己挑。”徐半城说话开始打飘。
“底板也是他点的?”
“我伺候老太爷四十年,规矩就是少打听。”
徐半城闭了闭眼,“棺材是他让我找匠人打的,开工那天,他塞给我一块木板,点名让用这个做底板,谁敢换活劈了谁。”
“板子哪来的?”
“这、这我哪敢问啊……”
“那你现在睁眼瞧瞧,这颜色,这手感,跟三年前邮局寄来的那个包裹,是不是同一样东西?”
徐半城扒着棺材帮子往里瞧,手指头死命绞着袖口,骨头节都勒青了。
“是!”
“那块巴掌厚的沉阴木,让老太爷垫了棺材底。”
陈无量蹲在棺材旁边。“搁在阳气重的地方锁阳,你说的,活人躺上头,阳气全给锁住,魂走不掉,人就卡在个半死不活的坎儿上。”
“可我爹早咽气了!人都凉透了!”徐显义急赤白脸地插话。
“身子是死了,可他在底板上躺了几天?”
“入殓到现在,两天整。”
“两天。”陈无量捏着铜链子,手指头顺着链节往下捋。
“你们谁亲自探过他的鼻息,确认他真断气了?”
屋里鸦雀无声。
徐显义的脸跟开了染坊似的,白转青,青转紫,嘴巴一张一合,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甭怕,我没说你爹还活着。”陈无量站起来,拿铜棒在楠木侧板上磕了磕。
“我是说,你爹费这么大劲搞这块底板,保不齐是给别人预备的。”
“给谁预备的?”
陈无量没理茬。
他弯腰把老太爷脑袋旁边那捆黄纸符拽了出来,红绳绑得死结,他干脆上牙咬开,一张一张摊在棺材盖上。
头一张,墨色重得发黑,线条密密麻麻。
第二张,画得更细碎。
第三张,还是这路子,多盯两眼都觉得犯恶心。
等摊开第四张,陈无量手停了。
他把铜棒搁在符纸边上。
棒身上的刻纹跟符纸上的鬼画符挨着,侧面烛光一打,两边线条投出来的影子走势完全重合。
完全对上了。
符纸上的图案,跟铜棒上的古谱刻痕,根本就是一套玩意儿。
陈无量大拇指摁在铜棒上,指腹蹭过摸了十年的老沟槽,接着手一挪,压在符纸的墨线上。
同样的笔画走势,严丝合缝地贴着指腹。
他攥棒子的手开始使劲,五根手指头恨不得嵌进铜里,手心烫出的水泡当场挤破。
黄水顺着刻纹往下淌,混着老铜锈,糊成了一摊暗泥。
这半截哭丧棒,他爷爷留的唯一念想,上面刻的门派秘谱,居然原封不动地画在了一个死人的棺材符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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