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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帖上的红字开始往外渗血。
血没有顺着棺盖往下流,反倒沿着纸面往上爬,爬过无量堂启四个字,钻进四角棺钉钉眼里。
每钻进去一处,鬼市棚顶就掉下一块白灰。
白灰落到水面,拼出的门框越来越全。
先是两边门柱,再是上方门楣,最后连门槛边上的缺口都出来了。
陈无量认得那个缺口。
无量堂门槛右边缺了一指宽,是小聋子小时候抱着米袋进门,被门槛绊倒,米撒了一地,陈无量嘴上骂了半天败家,第二天却没叫木匠修,只拿半块旧砖垫了垫。
那缺口现在出现在鬼市水面上。
水里拼出来的门,正对着第二口棺材。
袁胖子把铜灯往怀里一搂,脸都绿了。
“老陈,这玩意儿连你家门槛都复刻?千机门要是有这手艺,去做老屋翻新早发财了,何苦干缺德买卖。”
陈无量没回话。
他盯着门帖四角的棺钉。
钉尖朝外,红线缠钉,这是千机门移门厌胜。
门帖本来镇门迎客,钉在棺材上以后,就把铺门移到棺盖,暗棺路走货时,只要棺材过水门,铺子那边就会跟着开一条阴缝。
活人铺,死人路。
千机门这是要把无量堂改成京畿棺站。
马九乙撑着断架子站起半截,膝盖还在发抖。
“你之前说过,无量堂被鸡血封门?”
“封过。”
“门框里有没有沉阴木刺?”
陈无量侧头看他。
马九乙抹了把嘴角黑水。
“别这么看我,空刀递出去以后,先生让我查过无量堂周边,门框沉阴木刺,鸡血封门,赊刀倒计,再加上这口钉门帖的棺,能连成一条落点线。”
袁胖子听着脑袋大。
“说人话。”
马九乙指着棺盖。
“暗棺路需要棺站,棺货走到京畿,不能全堆鬼市,鬼市水门只是中转,真正落地要找活铺子,阴事铺最合适,白天开门接活人,晚上关门送死人,门本来就半阴半阳。”
陈无量笑了。
“挑我铺子,是看我房租便宜?”
袁胖子接得快。
“还有地段好,胡同口,近菜场,交通便利,适合棺材上下班打卡。”
话一出口,袁胖子自己先闭了嘴。
水面上那半截门框里,忽然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节奏很熟。
无量堂每天清早,老孙头给陈无量送剩面汤时,就这么敲,小聋子听不见声音,却闻得出面汤味,每次都先去开门。
袁胖子的脸皮抽了抽。
“它学敲门了。”
陈无量握着铜棒,眼睛没离开门帖。
敲门声又来。
笃、笃。
这回少了一下。
少的那一下,像是故意等人去补。
阴行里有个破规矩,夜里听见两下敲门,不能问谁,你一问,门外就有了名,三下敲门是活人,四下敲门是报丧,两下敲门最脏,叫缺命门。
缺一声,等屋里人接。
接了,门就开。
陈无量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别接话。”
袁胖子把嘴闭得紧,双下巴都挤出褶。
水面门框里没等到回应,敲门声停了。
第二口棺材往前蹭。
棺盖上的门帖被水一浸,背后浮出一层暗纹,暗纹不是字,先是门框,然后是柜台,再是柜台后面那张旧木椅。
无量堂里的摆设一件件浮在门帖上。
袁胖子看得头皮发紧,嘴贱劲儿又上来,压着嗓子嘀咕。
“这要是再把你柜台上那半包瓜子画出来,我就真服它,连库存都盘。”
陈无量忽然伸手摸了摸腰间。
他摸到黄纸符,又松开。
不能乱用。
门帖钉在棺盖,和白瓷碗的第五煞不同,第五煞是回门煞,能用门缝黄纸三角钉回原账,眼前这张门帖,已经连上无量堂的门,乱封,可能把铺子那头也封死。
小聋子还在铺里。
陈无量的指节压着铜棒,铜棒发出吱呀一声。
袁胖子听见这个声,没再开玩笑。
他跟陈无量认识虽短,却看得明白。
陈无量平时抠,嘴也损,天塌下来先算损失,可一旦牵到无量堂和那孩子,他身上那股市井小老板的油皮就会往下掉,露出底下硬茬。
马九乙也看出来了。
“先别砸。”
陈无量看他。
马九乙抬手指棺盖。
“门帖不能硬撕,硬撕等于替它开门,门帖贴门是迎客,钉棺是登记,你把它从棺盖上扯下来,它会认你手上的活气,把无量堂那边的门也扯开。”
“破法。”
陈无量只说两个字。
马九乙咽了口唾沫。
“要先划账名。”
“用什么划?”
“赊刀人的空账刀。”
袁胖子一听,差点跳起来。
“你那破空刀不是被千机门收走了?你这不是开药方写龙肝凤胆么,病人听完直接入土。”
马九乙脸上也难看。
“空账刀能划掉门帖上的铺名,不伤门,不认活气,天机门断账用的就是这个。刀在黑外套手里。”
陈无量盯着棺盖。
棺盖每撞一下,远处棚顶就掉一片灰。
水面门框已经拼到七成。
门框里隐约透出无量堂的影子。
柜台,旧椅,墙上挂着的破算盘,还有柜台底下那只小木箱。
小木箱旁边,浮出一个小小的黑影。
黑影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什么,头低着,一动不动。
袁胖子看得眼皮跳。
“那是小聋子?”
陈无量没答。
铜棒上的血往下淌,落进水面。
血刚碰到水面门框,门框里那小黑影抬了下头。
没有脸,只有一团黑。
可陈无量知道,那不是小聋子本人,是门帖从无量堂气味里拓出来的引影。
千机门用门框沉阴木刺扎过铺子,鸡血封门时又把门气扰乱,小聋子常年在铺子里,身上带着无量堂的味。门帖一钉,他自然被算进铺中人。
袁胖子嗓子发干。
“老陈,别急,急也得有章法,胖爷我别的不行,跑路背孩子还成,咱们先拆这破门。”
陈无量看他一眼。
马九乙低声道,“十日赊刀账到期前,千机门要把无量堂变成棺站,到时候暗棺路的货能从你铺门进出。”
“白天你开门,进来的是活人,夜里门自己开,出去的就不好说了。”
“还有多久哭门?”
“天亮前。”
马九乙看了眼水位。
“门框拼全,门帖背面的账字浮完,就会哭门,第一次哭门,铺里人会听见门外有人喊掌柜的,第二次哭门,门闩自己落,第三次哭门,铺中要有一个人出来迎棺。”
袁胖子骂道,“缺大德,人家小孩还聋呢,它喊什么掌柜的,喊破喉咙也听不见。”
马九乙看了他一眼。
“听不见更适合。”
袁胖子嘴停住。
陈无量的眼神压了过去。
马九乙忙说:“聋童不应声,能守门,千机门做棺站,最喜欢找听不见的人当守门活引。”
“活着时不答,死后也不乱说话,湘西有些山村以前配阴路,就拿聋哑孩子坐祠堂门槛,说能挡外鬼,其实是把孩子活活冻死在门口,千机门这套守门童尸,就是从那种脏法子里改出来的。”
袁胖子肚皮起伏了一下。
“谁想出来的这种损招,生孩子没屁眼都便宜他。”
陈无量没骂。
他把铜棒举起,棒尾抵住棺盖边缘,没有砸门帖,先压住四角棺钉里最上方那一枚。
铜棒共振一点点钻进钉帽,钉帽上的红线抖了起来,水面门框晃了晃,棚顶白灰停止掉落。
马九乙脸上多了点惊色。
“你想用铜棒压账?”
“买不起刀,就先拿棒赊。”
陈无量嗓子哑得厉害。
“空账刀能划名,我铜棒不能划,也能让它暂时写不稳。”
铜棒嗡声压下去。
门帖上的无量堂启四个字开始发花。
红字边缘往外散,像纸上墨遇了水,可门帖背面暗纹还在继续浮,浮得更快。
柜台后面的旧椅上,多了半个影子。
那影子坐着,背很弯。
像个老人。
袁胖子看了看陈无量,又看门帖。
“这又是谁?”
马九乙的脸色变了。
“三代同堂。”
陈无量手里的铜棒停了半拍。
门帖背面,红字从纸里浮出来。
一笔一笔,贴着湿纸爬,三代同堂,第三个已在铺中。
袁胖子抱着铜灯,喉咙里挤出一句。
“第三个,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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