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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灯的灯沿裂了一道细口。
马九乙那句话刚落,灯沿上便浮出灰紫粉,粉从裂口里往外渗,贴着铜皮慢慢爬,爬到灯嘴处,白火被压得歪了半边。
袁胖子两手一紧,差点把灯座掐变形。
“你说话能不能挑个黄道吉时?这灯都听得掉渣了。”
陈无量没笑。
他把铜棒贴上灯沿,棒身轻轻转了半圈,把那点白火往正中扶。
白火一稳,灯芯里竟闪过三道人影。
第一道人影跪在地上,背弯着,肩膀一耸一耸,在哭。
第二道人影趴在水边,半张脸贴着水盅,胸口起伏得很慢。
第三道人影站得远,手里拄着一把断刀,眼上蒙着白布,白布边缘被血浸黑。
三影只闪了一下。
很快又被白火吞回去。
可三个人都看清了。
陈无量盯着灯芯,掌心旧伤被铜棒顶着,疼得他指头发木。
跪地哭的,是陈半仙。
趴水听的,该是袁听河。
拄断刀的瞎子,不用问也知道是谁。
柳三绝。
马九乙靠着断摊架子,低声道,“十年前,暗棺路第一次失控,三家拦路,悲鸣门锁声,探灵门封水,天机门断账。”
“外头只知道三家合力压住了路,没人知道那晚柳三绝差点死在账上。”
袁胖子抱着灯,嘴上没闲着。
“差点死?那他现在还满江湖派人赊刀,看来命挺硬,我要是他,早改行卖煎饼了,至少账清楚,鸡蛋加不加钱当场说。”
马九乙没理胖子。
“天机门断账,断的不是银钱账,暗棺路走的是死人货,死人不认钱,只认因果。”
“每一口棺从南到北,路上沾过谁家的土,借过谁家的水,吃过谁家的声,都要记在账里。”
“十年前路翻了一次,千机门不认账,市侩门藏账,剩下那笔脏账全往断账人身上压。”
陈无量听到市侩门,抬了下眼。
白瓷碗上的记账编号还在脑子里。
这鬼市水门,果然不止千机门一家。
马九乙接着说,“柳三绝那晚断了三十七口棺的账,断到最后,因果反噬上身,他眼睛本来就瞎,反噬不走眼,走命门,那把因果刀从中间裂开,刀口往他心口钻。”
袁胖子吸了口凉气。
“刀还会倒插主人?这行业工伤没人管?”
“天机门的人吃这碗饭,就该知道刀会反咬。”
马九乙的声音低了些。
“那晚陈半仙哭断了反噬。”
陈无量手背上的筋动了一下。
铜灯白火跟着跳。
马九乙看着灯,说得很慢。
“陈半仙用悲鸣门第六声,把柳三绝身上的半截因果哭下来,锁进这盏铜灯里,灯吃了一口命气,反噬才停,柳三绝活了,陈半仙少了一口本命声。”
袁胖子脸上的肉抖了抖。
“少一口声是什么意思?”
陈无量替他答了。
“哭灵师九声断魂,声是命,少一口本命声,以后每哭一次,都少半条路。”
他说完,嗓子里一阵发紧。
爷爷失踪前买三百张封路纸,写黄纸符,留铜灯,留半月扣,原来不是闲得没事给孙子攒破烂。
每一样都是拿命换来的路标。
马九乙盯着陈无量,继续往下吐。
“陈半仙救柳三绝,不是白救,他提了三个条件。”
陈无量说:“铜扣,铜匣,铜灯。”
“对。”
马九乙点头。
“第一件,黄铜半月扣,要在徐显德死后,送到你手里,第二件,铜匣。”
陈无量眼皮抬起。
“铜匣在哪?”
马九乙摇头。
“我不知道……先生只说,铜匣不归我送,第三件,就是铜灯,鬼市三更,灯必须到你手里,晚一刻,灯规就接不上。”
袁胖子抬头看了看灯。
白火里那三道人影又淡淡浮了一下,很快散了。
“合着笑眯眯矮个子是快递员?”
“他是市侩门的人。”
马九乙说。
陈无量和袁胖子同时看向他。
袁胖子差点把灯晃出去。
“市侩门?那小个子笑得跟卖糖葫芦似的,我还以为他天机门跑腿。”
马九乙咳了两声,咳出黑水。
“柳三绝不能直接把灯送你手里,天机门规矩,欠账可还,不能白送,白送就成了新账,新账一挂,千机门能顺着账线找到无量堂,市侩门收过柳三绝一笔旧银,替他跑这趟,账名叫旧货交割。”
陈无量听得发笑,笑到嗓子疼。
“你们上三门活得真累,救个人还得绕三道票据。”
“规矩越多,活得越久。”
“也死得越难看。”
陈无量把铜棒从灯沿收回。
灯沿裂口里还在渗粉。
那些灰紫粉被白火烧了以后,空气里多了一股陈年纸灰味,纸灰味里夹着一点油烟,像老宅灶膛里烧过的账本。
白火中第三道人影又露了一下。
蒙眼瞎子拄着断刀,朝跪地的陈半仙低头。
马九乙看着那影子,声音低下去。
“先生那晚说,他欠悲鸣门一条命,陈半仙说,不用还给他,分三次还给陈无量。”
陈无量没说话。
袁胖子嘴动了动,想吐槽,最后也没吐出来。
鬼市河沿只剩水声。
灰紫水一点点往上漫,已经到马九乙大腿,断摊架子底下的铁皮被水顶起,晃了几下,碰在砖面上,发出空响。
陈无量低头看铜灯。
这灯不是护身符那么简单。
灯里锁着柳三绝的一截反噬,也锁着爷爷一口命气。
所以灯亮时不能往南走。
南边是暗棺路源头,也是那笔反噬回头的方向。
所以不能往南看,不能喊名,不能回头。
不是怕看见鬼。
是怕把十年前被哭下来的因果,再引回活人身上。
陈无量用拇指擦了一下灯沿裂粉。
灰紫粉沾在指腹上,冷,带一点细砂感。
他把粉搓开,里面露出细小铜绿。
铜灯在耗。
灯火每护他们一次,爷爷留下的那口气就少一点。
陈无量骂了句很轻的脏话。
“老东西真会做买卖,拿命换灯,还不写说明书。”
话音刚落,旧拱门方向传来一声大响。
第一口裂棺被后头的棺材顶开,棺盖半边翻起,水从棺里灌进去,又从裂缝里涌出,带出几片泡烂的符纸。
第二口棺材露出水面。
棺头先出来。
湿木发黑,棺钉反着钉,钉帽朝里,钉尖朝外,每根钉尖上都挂着一小撮红线,红线被水泡得发暗,贴在棺板上,像一条条瘦虫。
袁胖子把铜灯往上抬。
白火照到棺盖中间。
那里钉着一张门帖。
纸被水泡得发黑,却没有烂,四角用小棺钉压住,钉眼周围晕开红色,门帖中间写着四个字。
无量堂启。
字是红的。
红得发新,像刚蘸了血写上去。
陈无量的脸沉了下去,他往前迈了一步。
灰紫水没过脚面,水里那些细黑线立刻往他鞋边聚,又被铜棒余振压退。
马九乙看清门帖后,嗓子发紧。
“这是铺门帖。”
袁胖子没听懂。
“铺门帖怎么钉棺材上?千机门搞装修还跨界殡葬?”
陈无量盯着那张门帖。
无量堂的门帖他熟。
铺子门框上常年贴一张,招阴活,挡横死,开门迎客,关门送魂,阴事铺的门帖不是随便写的,写上铺名,等于告诉过路阴客,这门只接规矩活儿,不接乱账。
现在同样的门帖钉在棺盖上。
门帖迎客,棺材收人。
活铺子的名挂到死人屋上,账就乱了。
第二口棺材又往前撞了一下。
鬼市棚顶落下一片白灰。
白灰掉进水里,没有散,贴着水面排成一道短短门槛形。
陈无量看着那道白灰门槛,握铜棒的手收紧。
马九乙声音压得很低。
“陈无量,千机门把你的无量堂登记进暗棺路了。”
第二口棺材又撞了一下。
棺盖上的门帖红字亮了亮。
远处棚顶又掉下一片白灰,落在水里,正好接上刚才那道门槛。
水面上,竟拼出半截门框。
马九乙盯着棺盖,低声补了一句。
“天亮前,它会先到你铺子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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