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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未阑,浊气覆城。
我静坐破败草屋之中,周身微弱渊气缓缓流转,稳稳锁住刚刚突破的浊壤一重修为。
经过昨夜斩杀三头影牙兽、整夜吐纳调息,我的肉身早已摆脱原主那副油尽灯枯的破败状态。渊毒被彻底压制在经脉深处,不再啃噬血肉、乱我心神,四肢百骸终于有了几分活人该有的温热与力道。
但我心底没有半分轻松,只有愈发沉重的冰冷。
修行,在天渊异世,从不是逆天机缘,只是续命。
每一缕渊气入体,看似淬炼肉身,实则都带着天地与生俱来的腐蚀与诡异。我是以自身神魂、意志、血肉为炉,强行炼化这片天地的污浊本源,每一步活着,都是与万古黑暗对赌。
窗外天色彻底沉落,南区的黑夜,是真正意义上的绝境。
没有灯火,没有月光,没有星穹,整片世界被浓稠如墨的死气包裹。远处街巷深处,时不时响起荒兽低吼、人族凄厉惨叫、还有那飘忽不定、似男似女的诡异轻吟。
声声入耳,人人心惊。
在残城壁垒之外,是禁区万古幽暗。
在残城壁垒之内,是底层流民的人间炼狱。
我闭目凝神,继续运转那套最粗浅的人族吐纳法诀。
这套功法简陋至极,是上古传承断裂后,底层人族仅存的保命法门,无法快速精进,无法凝聚强横战力,甚至无法彻底隔绝诡异低语。可它唯一的好处,就是稳。
在这片处处陷阱、步步沉沦的天渊大地,稳,就是最大的生路。
我能清晰感知,周遭的渊气比白日更加暴戾、阴寒、紊乱。
丝丝缕缕灰黑色的气流钻入毛孔,一部分被我炼化沉淀,滋养肉身、夯实浊壤一重根基。另一部分带着虚无的恶意缠绕神魂,不断在识海深处低吟蛊惑。
“守不住的……人族终会覆灭……”
“沉沦即是解脱……挣扎皆是徒劳……”
细碎的声音无孔不入,不刺耳,却磨心。
它不会瞬间击溃你,它会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慢慢磨掉你的希望、你的锐气、你的执念,让你慢慢接受苦难、接受腐朽、接受生来即为刍狗的宿命。
这就是天渊诡异最恐怖的地方。
禁区杀人于形,低语诛心于无形。
长生界式的悲壮,是代代殉道、薪火飘摇。
遮天式的绝望,是诡异常驻、黑暗不灭。
而我身处的天渊异世,二者皆存。
我心神如磐石,不起波澜。
我来自光明人间,见过盛世繁华,见过烟火人间,我不信什么宿命腐朽,不信人族该当刍狗,不信万古黑暗永无黎明。
天地弃我,我不自弃。
诸天灭我,我便活给诸天看。
不知修行多久,屋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喘息与惊恐的低语,打破了这片死寂的黑夜。
不是荒兽奔袭的沉重落地声,是人奔跑的声音。
而且不止一人。
我瞬间收敛周身所有渊气,气息尽数藏于体内,整个人贴靠墙角,屏息凝神,双眼微眯,望向破门烂窗之外的黑暗。
深夜敢在南区街巷奔走,绝非好事。
要么是被逼逃命的流民,要么是劫掠弱者的凶徒,要么……是被诡异盯上的将死之人。
很快,两道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进我这条陋巷。
是一老一少。
老者头发花白,衣衫破烂,浑身布满黑灰污渍,胸口有一道狰狞撕裂伤口,血肉模糊,渊气腐蚀的黑纹顺着伤口蔓延周身,气息微弱到随时可能断绝。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瘦小单薄,死死搀扶着老者,浑身发抖,眼神里充斥着极致的恐惧,嘴角挂着血迹,双腿早已发软,却依旧咬牙狂奔。
两人浑身沾染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一股阴冷的尸气。
“爹……撑住……再撑一会……我们躲起来……”少年哽咽低语,声音颤抖破碎。
老者牙关打颤,脸色青黑,浑浊的眼底满是绝望,断断续续摇头:“没用……是蚀影……被盯上……跑不掉的……”
蚀影。
我心底微沉。
原主记忆瞬间翻涌,这是残城南区夜间最常见的浅层诡异之物,无实体、化影随风、依附血气而生,专门猎杀深夜在外的活人。
寻常荒兽尚可搏杀,可诡异之物,凡人无修为护身,无静心道心,根本无从对抗。
二者刚冲进巷中,巷尾的黑暗浓雾骤然翻滚涌动。
一抹淡黑色的狭长影子贴着地面游走,速度极快,无声无息,带着彻骨阴寒,死死锁定两人身上的血气,缠杀而来。
少年吓得浑身僵硬,腿脚发软,直接瘫坐在地,抱着老者瑟瑟发抖,眼中只剩下死寂的绝望。
老者苦笑一声,眼底彻底失去光亮,抬手死死护住少年,低声惨笑:“终究……还是要死在这里……我人族底层……世代如此……”
看着这一幕,我心底骤然涌起一股沉郁的悲凉。
这不是个例。
这是天渊异世亿万人族底层的常态。
一生苟活,一生卑微,一生惶恐,最后无声无息死于荒兽、死于诡异、死于渊毒、死于世道,死后化灰,无人铭记,仿佛从未来过这世间。
悲壮,苍凉,无力。
若是我昨夜不够坚韧,若是我炼化渊气失败,若是我扛不住低语噬心。
此刻的我,下场与他们别无二致。
一念至此,我不再观望。
我踏步而出,破旧木门被夜风轻轻吹开,我立身于茅屋门口,昏暗夜色之下,眼神冷冽,心神稳固。
浊壤一重的微弱渊力,悄然覆于掌心。
那道贴着地面游走的蚀影,似是察觉到我的生息,骤然停顿,随即调转方向,朝着我飞速掠来。
它放弃了濒死的老者和孱弱的少年,优先选择心神坚定、气血鲜活的我。
虚空阴冷骤增,周遭浊气疯狂翻涌,细碎的蛊惑声瞬间拔高。
“挡者……沉沦……”
蚀影无形无质,寻常刀剑难伤,蛮力无法斩杀,唯有渊力可侵蚀其诡异本源。
这也是此方天地唯一的制衡规则。
我不慌不忙,静等蚀影近身。
就在那冰冷刺骨的黑影即将缠上我身躯的刹那,我右手猛然拍出,凝练一整夜的纯净渊力尽数爆发。
噗——
无声的碰撞在夜色中炸开。
淡黑色的诡异影子剧烈扭曲、翻滚、消融,发出常人无法听闻的虚无哀鸣。
渊力是天渊本源所化,诡异亦是天渊浊气滋生,同根同源,却一正一邪,一守一灭。
我以修行渊力镇杀虚妄诡异。
短短一瞬,肆虐巷中的蚀影,直接被我一掌击溃本源,彻底消散于浊气夜风之中。
周遭阴冷寒意瞬间褪去,萦绕耳边的低语骤然微弱大半。
整条陋巷,瞬间重回死寂。
瘫坐在地的一老一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站在屋前的我,浑身颤抖,满脸震愕。
他们亲眼看着必死的诡异,被我随手一掌打散。
“修……修行者……”老者嘴唇哆嗦,眼中涌出极致的震惊,还有一丝濒临熄灭的希冀,“浊壤境……您是修行者……”
在南区,能踏入浊壤境、稳住心神、抵御低语者,已是绝对的强者。
少年呆呆望着我,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换成茫然与敬畏。
我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老者胸口的伤口,眉头微凝。
他的伤势极重,不止是皮肉撕裂,更被诡异之力侵入脏腑,渊毒深种,生机飞速流逝,早已是灯枯油尽。
就算我出手相助,也无力回天。
老者勉强撑起身子,对着我艰难拱手,声音沙哑破碎:“多谢……多谢大人救命……老朽必死之身,不值一提……只求大人……救救我孩儿……”
他死死攥住少年的手,眼中满是不舍与悲戚:“我这一生,世代流民,困死浊壤之下,活的猪狗不如……我不想他也这般活……不想他小小年纪,就死于诡异荒兽……”
说到此处,老者剧烈咳嗽,一口黑血喷涌而出。
他的生机正在飞速断绝。
“残城底层……吃人不吐骨头……权贵漠视生死……异族暗中蚕食……诡异夜夜屠生……”
老者目光浑浊,望着昏暗天穹,喃喃道出底层人族最深的绝望:
“上古先祖浴血镇渊,换来残城一隅容身之地……可后辈不争、权贵腐朽、天道不仁……人族薪火,快要断了……快要彻底灭了……”
这句低语,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我心底。
上古薪火、先祖殉道、后世沉沦。
这一刻,我真正触摸到了此方世界的悲壮内核。
长生界的悲凉,不是绝境,是明明先祖拼尽一切留下生路,后人却自毁根基、苟且偷生、麻木沉沦。
老者抬手,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物。
那是一截灰白的古老残骨,巴掌大小,质地坚硬,不被浊气腐蚀,在漆黑夜色中,隐隐透着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润道韵。
骨身斑驳,布满万古岁月的裂纹,沉淀着无法复刻的上古气息。
“这是……我祖辈代代相传的残骨……”
老者气息越来越弱,眼神渐渐涣散:“不知何等先祖遗骨……代代相传,护我家族小辈,避浅层诡异侵扰……今日……赠予大人……”
“只求大人……日后若有能力……护我人族一丝火种……别让……别让先祖白死……”
话音落下,老者头颅一垂,彻底没了声息。
他身上的渊毒黑纹瞬间停止蔓延,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风化,化作点点黑灰,被夜风一吹,散入浊气之中。
一世卑微,一世苦难,落幕无声。
只剩少年呆呆跪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却不敢哭出声,怕引来黑夜凶物。
我静静伫立原地,心底一片沉冷。
我伸手接过那截上古残骨。
入手微凉,质地不朽,任凭周遭浊气侵蚀,分毫不动,一股微弱、纯净、远超如今残城修行体系的古老道韵,缓缓渗入我的掌心。
就在残骨触碰到我渊力的刹那——
嗡!
一声微不可闻的道鸣,在我体内悄然响起。
我识海深处,那些潜藏蛰伏的诡异低语,瞬间被尽数镇压、驱散、湮灭。
渊毒蛰伏之处,传来丝丝暖意,压制得更深更稳。
我瞳孔微缩。
上古遗骨!
这绝对是太古人族镇渊先贤的残骨碎片!
是亿万载前,征战黑暗、浴血禁区、殉道天渊的人族先祖遗留之物!
此方天地修行断裂、道统残缺、古史尘封,不是没有原因。
上古人族绝对强盛过,强到可镇渊、可镇诡异、可镇禁区。
可他们全都死了。
战死、殉道、被天道反噬、被域外黑手抹杀,最后只留点点残骨,流落底层流民之手,无人识、无人懂、无人能激活。
我握着残骨,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这片万古黑暗的天地,真的有过璀璨人族。
原来我辈蝼蚁苟活的方寸之地,是无数尸骨堆出来的。
原来如今的腐朽、麻木、卑微、苟且,是对上古殉道最大的辜负。
晚风凛冽,吹过空寂街巷。
我低头看向身旁瑟瑟发抖的少年,又看向手中万古残骨。
先祖燃尽自身,护人族不灭。
而今世人麻木自困,任黑暗吞灭。
一股从未有过的心境蜕变,在我心底轰然滋生。
我最初穿越而来,所求不过二字——活命。
可此刻,握着这截承载上古血与火、殉道与悲壮的残骨,看着底层人族代代沉沦、代代惨死的宿命。
我的道心,悄然更迭。
我不止要活。
我要撕开这片万古黑暗。
我要查清上古覆灭真相。
我要拾起断裂的人族薪火。
我要让天渊万古幽暗,重见人族明光!
我收妥残骨,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低头看向少年,声音沉稳冷冽:“起来。”
少年抬头,泪眼朦胧,惶恐不安。
“从今日起,随我。”
乱世浮沉,孤身难行。
我需要人手,需要见证者,需要未来并肩扛起人族微光的人。
而他,带着上古残骨的宿命羁绊,活于至暗底层,心性熬过绝望,值得一护,值得栽培。
夜色依旧漆黑,杀机依旧潜伏,诡异依旧横行。
但我的心境,已然彻底不同。
浊壤一重的力量依旧微薄,可我的前路,不再只有苟活。
残骨在手,先祖余泽未灭,人族薪火尚余一丝。
天渊黑暗无尽又如何?
诡异横行万古又如何?
世人麻木沉沦又如何?
我王猛,自浊壤起步,携先贤残骨,承万古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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