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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离开了码头,塔在身后越来越小。我站在船尾,看着那片绿色一点点合拢,把塔吞掉。先是没有了塔尖,然后是没有了塔身,最后连塔所在的那片空地都看不到了,只有连绵不绝的树冠,像一片绿色的海。以前每次离开,我都会回头看一眼,看它还在不在,看它有没有倒,看它有没有叫我。这一次我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索菲亚坐在船舱里,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马达声很大,但他睡得很沉,好像这个世界的声音都跟他没有关系。他不知道这座塔,不知道这只眼睛,不知道这道疤。他不用知道。
“林深,你以后真的不来了?”
“不来了。”
“那座塔怎么办?”
“沈鹤亭在下面,他守着。”
“他一个人?”
“带着那七十二具尸体。”
“他们还在?”
“在。在塔底,在那只眼睛旁边。他们守着,等下一任守塔人。”
“下一任是谁?”
“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河面上的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林深,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来这里,后悔进那座塔,后悔手上长那道疤。”
我看着河面。河水是浑的,黄褐色的,看不到底。它从雨林里流出来,流向大海,流到我来的地方,流到我该去的地方。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来了这里,才遇到你。才遇到孩子。才知道自己是谁。”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在睡,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船靠岸了。我们下了船,打车回家。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索菲亚把孩子放在婴儿床里,去厨房做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从灰白变成淡黄,从淡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红,然后黑了。
那道疤已经不在了。但它还在心里,还在梦里,还在沈鹤亭的那行字里。他叫我走,走远一点,不用回来。我不会走远,我会回来。回来买菜,回来买花,回来看孩子,回来看她。走远一点,不是走远不回来,是走出去,还能走回来。
吃饭的时候,索菲亚忽然开口。
“林深,你还会梦到那座塔吗?”
“会。”
“梦到什么?”
“梦到沈鹤亭。他从洞里走出来,穿着盔甲,拿着木杖,跟我说,你回去吧,不要再来了。”
“你听了?”
“听了。”
“你真的不会再去了?”
“真的。”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林深,你撒谎。”
我没有说话。她看出来了。她知道我心里还有那座塔,还有那只眼睛,还有沈鹤亭。他替我守,我替他活,我不能把他忘了。
那天夜里,我又梦到了那座塔。不是白天的塔,是黑夜的塔。月光下,那些藤蔓像血管一样爬满石壁。洞口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我站在洞口,没有进去。沈鹤亭从洞里走了出来。他穿着那身发黑的盔甲,手里拿着木杖,杖头那只眼睛对着我。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很亮。
“你怎么又回来了?”
“来看你。”
“看什么?”
“看你还活着吗?”
“活着。在底下,在那只眼睛旁边。”
“你还好吗?”
“好。不用守了,不用等了,不用在黑暗里数日子了。”
他转过身,看着塔。月亮在他身后,把他照得很亮。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林深,你回去吧。不要再来了。”
“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以后不要来了。”
“好。”
他走进塔里,走进黑暗。木杖点在地上,笃、笃、笃,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睁开眼。天还没亮。索菲亚睡在我旁边,呼吸很轻。孩子睡在她旁边,呼吸也很轻。我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眼睛还在那里,圆形的,浅黄色的,从楼上漏下来的水渍。它在看我,但它不是塔里那只眼睛。它是温柔的,不会杀人的。它是马瑙斯的雨季留下的痕迹,是这间老房子呼吸的痕迹。
那道疤已经不在了,但它还在。在沈鹤亭手上,在塔里,在那只眼睛旁边。他替我守,我替他活。孩子的手是干净的,他不用替我守,不用替我活。他只要替自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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