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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章 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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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码头回家的路上,雨一直没停。不是亚马逊那种倾盆的暴雨,而是马瑙斯惯常的细雨,细密如织,打在脸上不疼,却湿得透骨。头发湿了,衣服透了,鞋子里也灌满了水汽。整条街都在滴水,房屋、树木,甚至连空气都像是被水浸泡过。这座城市在雨季里仿佛泡在深水里,墙皮发霉,地板返潮,晾了几天的衣服依旧带着湿气。但这里的人早就习惯了,该出门出门,该上班上班,日子照旧。雨不会停,生活也不会停。

    索菲亚抱着孩子走在前面,我提着从菜市场买来的芒果、香蕉、洋葱和西红柿跟在后面。雨水顺着塑料袋汇聚成流,滴在脚背上,凉意渗人;滴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街上行人寥寥,车马稀疏,整条街空荡荡的,只剩下雨声和我们两人的脚步声。以前走在这条路上,我满脑子都是那座塔,那只眼睛,还有那道疤。现在,什么都不想了。疤没了,塔有人守了,眼睛闭上了。我终于可以想点别的——想今晚吃什么,想明天带孩子去哪玩,想下个月索菲亚生日送什么礼物。可这些念头又太轻、太小,小到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想了三十四年的惊天大事忽然落幕,脑子空落落的,竟不知该装些什么。

    孩子没哭。他趴在索菲亚肩头,睁着眼回头看我。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剔透的玻璃珠。雨丝飘到他脸上,他眨了一下,没哭;又眨了一下,还是没哭。他不怕雨,也不怕很多东西。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不知道这世上曾有一座塔,塔里藏着一张和他爸爸一模一样的脸。他不需要知道。

    到家了。索菲亚把孩子放进婴儿床,换上干爽的衣物,盖好毯子。他哼唧了一声,小手在空中虚抓两下,攥住了毯子角,松开,又抓。他在练习抓握,不知疲倦地玩耍。索菲亚进了厨房,切菜声、锅铲碰撞声、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交织传来。这嘈杂的声响混在一起,却让人莫名心安。这是生活的声音,不是塔里的声音。塔里只有死寂,只有黑暗,只有铁链偶尔晃动的冷响。这里不一样,这里有菜香,有烟火气,有刀刃切入案板的笃定。

    我把菜搁在桌上,脱下湿透的外套挂在椅背。水珠顺着衣角滴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亮晶晶的。我拿抹布蹲下擦拭。地板老了,木质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水渗进去,颜色变深,像一道疤。这不是我的疤,是地板的疤。这间屋子老了,到处是岁月的伤痕。墙上、地上、天花板上,比比皆是。它们不疼不痒,也不会刻字,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房子塌了,它们也就随之湮灭。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啪啪作响。水珠顺着窗面蜿蜒而下,像泪痕,却非眼泪。窗户不会哭,房子不会哭,城市也不会哭。只有人会哭。手上的那道疤虽然消失了,但它还刻在心里,刻在沈鹤亭的手上,刻在塔里,刻在那只眼睛旁边。他替我守着,我替他活着。孩子的手是干净的。

    晚饭时,索菲亚没说话。她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夹菜、咀嚼、吞咽的动作,仿佛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我也沉默着。窗外雨声嘈杂,屋内一片死寂。孩子睡熟了,呼吸轻浅。以前吃饭时,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聊塔,聊疤,聊沈鹤亭、徐鹤亭和罗德里戈。现在,无话可说。事情结束了,人走了,塔关了。我们隔着几盘菜对坐,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林深。”她忽然放下筷子。

    “嗯。”

    “你以后还写吗?”

    “写什么?”

    “写这座塔,写那道疤,写沈鹤亭。”

    “不写了。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真的。”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才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夜,雨终于停了。我坐在阳台上,眺望远处的河面。河水漆黑,天空也漆黑,界限消融。码头上的灯火在水面拉出一道道破碎的波纹,黄的,白的,细碎的。风裹挟着雨林的气息吹来,带着凉意。那道疤虽然不在了,但它还蛰伏在心里,潜伏在梦里。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是索菲亚发来的消息。她明明就睡在身后的卧室里。

    “林深,你还爱我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雨水从阳台顶棚滴落,砸在手机屏幕上,一滴,两滴,三滴。我抬手擦去,字迹重新浮现:“林深,你还爱我吗?”

    “爱。”

    “那就好。”

    她没再回信。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河面。天快亮了。马瑙斯的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晨曦还是阴霾。这座城市盘踞在亚马逊雨林的心脏,像一颗野蛮生长的肿瘤。它格格不入,却顽强地活着。街上已经有了车流,面包店开了门,有人赶路,有人候车。他们不知道雨林深处有一座塔,塔里有七十二具尸体,尸体脸上长着活人的脸。他们不需要知道。只要活着就好。

    那道疤不在了。但它还会回来吗?也许。也许某天醒来,右手上又会浮现那道暗红的痕迹。也许不会。沈鹤亭把它拿回去了,守信的守塔人从不撒谎,也不骗人。他说我自由了,我就是自由了。疤不会回来了。

    “林深。”索菲亚披着外套从屋里走出来。头发蓬乱,睡眼惺忪,眼角还带着睡意,但她很美。

    “怎么醒了?”

    “你不在,睡不着。”

    “我在阳台。”

    “我知道。”

    她在我身边坐下,靠在我的肩头。她的身体温软,发间散发着刚洗过没几天的洗发水清香。

    “林深,天亮了。”

    “亮了。”

    “今天做什么?”

    “不知道。也许出去走走。”

    “去哪?”

    “马瑙斯。随便走走。”

    “我陪你。”

    “孩子呢?”

    “保姆看。”

    她掏出手机给保姆发了条消息,很快收到一个“OK”的表情。她笑了笑,收起手机。

    “走吧。”

    我们下了楼,穿过巷子,走上街头。雨停了,太阳探出头,将湿漉漉的街道蒸腾出热气。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混杂着雨林的味道和汽车尾气,并不好闻,却无比真实。这是生活的味道,不是塔里的味道。

    那道疤已经不在了。它在我手上存在了三十四年,从我出生那天起,从七岁被苹果刀划伤那天起,从第一次进塔那天起。它曾刻下“死亡等我”,刻下“死亡等死”,刻下“林深”。它催促过,呼唤过,逼迫过我。现在它不在了,长到了沈鹤亭的手上。他替我守,我替他活。孩子的手是干净的,他不用替谁守,也不用替谁活。他只需要替自己活。

    索菲亚走在我身侧,她的手背轻轻蹭着我的手背。我们没有牵手,只是这样贴着,随着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触碰。很轻,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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