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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瑙斯的雨季没有尽头。雨下下停停,停停下下,有时候连着下一周,有时候晴半天又接着下。空气永远是湿的,衣服永远是潮的,墙壁永远在长霉。索菲亚说,习惯了就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往墙上喷除霉剂,刺鼻的味道弥漫整个客厅。孩子被呛得打了两个喷嚏,她赶紧把窗户打开。
那道疤已经不在了。每天早上醒来,我第一件事还是看右手。虎口到手腕,那片皮肤是光滑的,干净的,没有痕迹。但它还在心里,在梦里。索菲亚说,时间长了就忘了。她说得对,时间长了什么都忘了。但时间才过去不到一个月,我还没忘。
“林深,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索菲亚在厨房里问。她在做饭,菜下锅的声音很响,滋啦一声,油溅出来。“回哪?”“中国。”“不知道。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你不想回去?”“想。但不想走。”她没有回答。锅铲碰着锅底,一下一下的。
那天夜里,我订了机票。不是下个月,不是明年,是后天。索菲亚看到了手机屏幕上的订单信息,没有说话。她抱着孩子,把他举到肩膀上,轻轻拍他的背。他打了一个嗝,很响。她笑了,我也笑了。
走的那天,马瑙斯在下雨。不是毛毛雨,是暴雨,天像是被捅了一个窟窿,水往下倒。索菲亚没有送我去机场。她说孩子太小,不能淋雨。我亲了孩子的额头,亲了她的额头,背起背包,走出门。雨打在脸上,疼的。我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
到了机场,办登机牌,过安检,找登机口。每一步都像在走别人走过的路——沈鹤亭走过的路,1956年林深走过的路,徐鹤亭走过的路。他们都走过这条路,都从马瑙斯离开,都去了不同的地方。沈鹤亭去了中国又回来了,1956年的林深去了中国再也没有回来,徐鹤亭去了中国又回来了。我去了中国,还会回来吗?不知道。
飞机起飞了。马瑙斯在窗外越来越小,那些密密麻麻的屋顶,红色的、蓝色的、生锈的铁皮,挤在一起,像一堆生了锈的拼图。然后是雨林。从高空看,雨林不是绿色的,是黑色的。树冠太密了,密到阳光照不进去。塔在黑色里,看不见了。不是看不见,是被遮住了。它还在那里,在树冠底下,在黑暗里,在沈鹤亭的手上。他替我守,我替他活。
三十多个小时后,飞机在广州降落。出机场的时候,天快黑了。广州的傍晚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霾。空气中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混着路边摊的油烟味。我上了一辆出租车,说了家里的地址。司机是本地人,没有聊天,我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城市在倒退,高楼、天桥、广告牌、红绿灯。这座城市和雨林不一样,和那座塔不一样。它太亮了,亮到没有地方藏黑暗。
到家了。楼下的保安还是那个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打开了门。电梯里的广告换了,之前是卖车的,现在是卖房的。我按了楼层,电梯往上走。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地板拖过,干净的。我站在家门口,掏钥匙,这次手没有抖。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家里的味道还在——木头家具的气味,混着很久没住人的灰尘味。窗帘拉着,客厅里很暗。我把背包放下,打开窗户,风吹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四周。沙发、茶几、电视柜、书架,走之前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茶几上那半杯水还在,走之前没倒,现在水干了,杯底留下一圈白色的水垢。
那道疤已经不在了。但它还在心里,还在梦里。右手上没有痕迹了,但左手虎口上也没有了。它从左手换到右手,从右手换到沈鹤亭手上。他替我守,我替他活。
我走到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嘴唇干裂。手上的疤没有了,但脸上的皱纹多了。那些皱纹不是时间刻的,是那座塔刻的。它在我脸上刻了疲惫,刻了恐惧,刻了思念。它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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