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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无星无月。初春的夜风刮过光秃秃的山脊和乱石嶙峋的谷地,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野狼谷”这名字,起得一点不差。
距离谷口五里外的一片背风坳地里,影影绰绰伏着百余人。正是朱重八带领的同袍军大队。所有人都换上了深色的旧衣,脸上、手上涂了泥灰,默然潜伏,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白雾。兵刃都用布条缠裹了,防止反光和磕碰。队伍前方,朱重八伏在一块巨石后,目光死死盯着远处山谷入口那片更深的黑暗,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在他身边,趴着赵大和周五,两人同样紧张,却又带着一丝兴奋。
而在野狼谷的另一侧,靠近那个废弃炭窑的陡峭山坡上,李云龙、徐达,以及另外三十名精挑细选出来的汉子,正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冰冷的岩石和稀疏的枯草,一点点向上攀爬。没有火把,没有声音,只有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岩石和枯枝的窸窣声,被山风完美掩盖。
李云龙爬在最前。他换上了一身不知从哪找来的、几乎与山石同色的破旧短褐,脸上同样涂了灰,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冷静地扫视着上方每一处可供攀援的落脚点,和任何可能隐藏暗哨的阴影。他身后的徐达等人,学着他的样子,手脚并用,动作轻捷,显见这几日的训练和之前的实战,让他们脱胎换骨。
炭窑位于半山腰一处凹陷的平台,背靠山壁,只有前面一条陡峭的小路与下方谷地相连,易守难攻。窑口黑洞洞的,像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隐约有微弱的火光在深处跳跃,还有模糊的、男人粗野的笑骂和划拳声随风飘来。
李云龙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停下,紧贴岩壁,屏息凝神。他眯起眼,仔细打量炭窑周围。窑口侧上方,一块凸出的巨石上,似乎有个蜷缩的黑影,偶尔动一下——是暗哨。小路拐角处,另一块大石后,也有细微的呼吸声,不止一人。防守不算严密,但占据地利,强攻必然伤亡。
他向后比划了几个手势。徐达会意,轻轻拍了拍身后两个身材格外瘦小灵活、绰号“山猫”和“地鼠”的汉子。两人点点头,从腰间解下两盘浸了水的、结实的麻绳,绳头绑着带倒钩的铁爪。这是临行前,李云龙让铁匠铺照着猎户用的飞爪,连夜赶制的。
“山猫”和“地鼠”深吸一口气,如同真正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向上方两侧岩壁摸去。他们专挑阴影和岩石缝隙,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片刻后,两人已分别绕到了炭窑上方和侧后方。
李云龙对徐达点点头。徐达轻轻解下背上的猎弓(从黑风岭缴获,挑的最好的一把),搭上一支箭,箭头没有包裹浸油布,只是普通的铁镞。他瞄准了窑口上方那块巨石——不是射人,而是射向巨石上方一片松动的碎石。
“嗖——”
轻微的破空声几乎被山风掩盖。箭矢精准地射中碎石边缘,几块小石头“哗啦”一声滚落,砸在下方岩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嗯?”巨石上的暗哨被惊动,探出头,疑惑地向下张望。
就在他注意力被落石吸引的刹那——
“咻!咻!”
几乎同时,两道黑影从侧后方和上方飞出,带着麻绳,铁爪精准地勾住了炭窑顶上几根突出的木椽和石缝!“山猫”和“地鼠”双手交替,利用绳索,如同猿猴般,几个起落,竟已悄无声息地翻上了炭窑顶!随即,两人伏低身子,迅速将绳索另一头固定牢靠,向下打出手势。
成了!李云龙眼中寒光一闪,对身后众人一挥手。
徐达率先抓住绳索,手脚并用,迅速向上攀爬。其余人两人一组,交替跟上,动作迅捷,竟无一人发出大的声响。这是这几日李云龙逼着他们加练的“攀爬”和“协同”科目,此刻见了成效。
窑口上方的暗哨刚刚缩回头,嘀咕了一句“什么破石头”,全然不知,索命的阎罗已经到了头顶。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三十人已全部登上窑顶,伏在阴影中。炭窑内喧嚣依旧,夹杂着浓郁的酒气和烤肉(不知是什么肉)的味道。
李云龙对徐达做了个“下”的手势,指了指窑口上方那个通风的缺口(原本是排烟的)。又指了指“山猫”和“地鼠”,示意他们解决小路拐角的暗哨。
徐达点头,带着五个身手最好的老兵,摸到通风缺口边,探头向下望去。只见窑洞内颇为宽敞,燃着几堆篝火,十几个衣衫褴褛却面目凶悍的汉子,正围坐火边,大碗喝酒,大块撕扯着烤得焦黑的肉,地上散乱地扔着些兵器和抢来的包袱、箱子。角落里,还捆着三四个瑟瑟发抖、衣衫不整的男女,显然是没来得及处理的“肉票”。
一个满脸络腮胡、独眼、脸颊有刀疤的壮汉,坐在上首,正是徐达之前辨认出的匪首之一。另一个尖嘴猴腮、眼神飘忽的瘦子,坐在他旁边,正是那个疑似去过张庄的二当家。
徐达对身后几人点点头,从腰间摘下几个李云龙让后勤队特制的“玩意儿”——拳头大小、用浸透油脂的破布和干草、辣椒粉、石灰粉混合捏成的“土制***”,用火折子点燃引信,看准下方人群密集和火堆处,猛地丢了进去!
“噗!噗!噗!”
几声闷响,那几个“土球”在窑洞内炸开!顿时,浓烟滚滚,辛辣刺鼻的辣椒粉和石灰粉弥漫开来,其中还夹杂着油脂燃烧的焦臭!
“咳咳咳!!”
“什么鬼东西!”
“我的眼睛!咳咳!”
窑洞内瞬间炸了锅!匪徒们被浓烟呛得涕泪横流,眼睛刺痛,睁不开眼,惊慌失措,乱成一团。酒碗、肉块摔了一地。那匪首和二当家也被呛得连连咳嗽,勉强睁眼,却只见烟雾弥漫,人影乱撞。
“杀——!!!”
就在匪徒们最混乱的时刻,窑顶通风缺口处,徐达等人如同下山的猛虎,直接跳了下来!手中刀枪并举,见人就砍!与此同时,窑口外也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这是李云龙事先安排好的信号,让另一部分人从正面小路佯攻,制造更大的混乱。
“官兵杀进来了!”
“快跑啊!”
内外夹击,加上浓烟刺目,匪徒们肝胆俱裂,哪还有抵抗之心?有的盲目挥舞兵器,却被烟雾中刺来的刀枪砍倒;有的想往窑洞深处跑,却被自己人绊倒;有的则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那匪首独眼倒是凶悍,虽然被呛得厉害,却听声辨位,挥刀朝着冲下来的徐达猛砍。徐达早有准备,横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两人在浓烟中战在一处。另一个尖嘴猴腮的二当家,却十分油滑,见势不妙,趁着混乱,竟摸向窑洞一个隐蔽的侧洞,想从那里溜走。
李云龙一直守在通风缺口上方,冷冷注视着洞内。他一眼就瞥见那二当家的动作。就在那二当家半个身子刚钻进侧洞的刹那,李云龙手中短刃脱手飞出,如同流星赶月,精准地钉在了那二当家的小腿肚上!
“啊——!”二当家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抱着腿哀嚎。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还快。当烟雾稍散,窑洞内已是一片狼藉。十五个匪徒,被杀九人,重伤三人,剩下包括匪首和二当家在内的三人被生擒。窑洞一角那几个“肉票”,也被解救出来,瑟瑟发抖地缩在一起。
正面佯攻的队伍也冲了进来,与徐达等人汇合。清点下来,同袍军这边,只有两人在跳下时崴了脚,一人被垂死匪徒的反扑划破了手臂,都是轻伤。
“清理战场!清点缴获!控制俘虏!扑灭火堆,小心别把整个窑洞点了!”李云龙从缺口跳下,一边拔出钉在二当家腿上的短刃(疼得对方又是一声惨叫),一边快速下令。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赵大、周五带人将俘虏捆结实,嘴里塞上破布,尤其是那个匪首和二当家,被重点关照。徐达则带人仔细搜查整个窑洞和那个侧洞。
缴获很快清点出来。钱财不多,只有一小袋散碎银子和一些铜钱。但粮食、布匹、盐巴、铁器(主要是些抢来的农具和少量刀剑)却不少,堆了半个窑洞。更关键的是,在侧洞深处,找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匣子,里面是几封书信和一些账册,虽然看不懂全部,但“刘家集”、“张庄”、“郭”等字样,隐约可见。还有一些明显是抢来的、带着血迹的、大户人家才有的首饰玉佩。
李云龙拿起那几封书信和账册,粗略翻了翻,眼神冰冷。果然,这伙马匪,不仅与刘扒皮勾结销赃,与郭天叙表亲的张庄也有联系,账册上甚至隐约有军中器械的倒卖记录,虽然语焉不详,但指向性很强。
“徐达,”李云龙低声道,“把这些书信账册,用油布包好,贴身藏了。首饰玉佩,挑几件最不起眼、没有明显标记的留下,其余的,连同大部分粮食、布匹、铁器……”他顿了顿,“搬到窑洞深处,堆上干柴,浇上那些残油,准备烧掉。”
“烧掉?”徐达一愣,有些心疼。这些东西虽然不算极品,但对他们来说,也是一大笔财富了。
“必须烧掉。”李云龙语气斩钉截铁,“咱们是来剿匪的,不是来发财的。这些东西,大部分来路不正,带着血,是烫手的山芋。带回去,只会惹来无穷麻烦。郭天叙、刘扒皮,甚至濠州城里其他眼红的人,都能用这个做文章。烧了,干干净净,就说匪徒顽抗,纵火自灼,咱们只抢出来这点。”他指了指留下的一小袋银钱、几件不起眼首饰,以及部分便于携带的盐巴和少量粮食。
徐达明白了,这是要“毁尸灭迹”,斩断线索,也让潜在的敌人抓不到把柄。他重重点头:“是!属下明白!”
很快,窑洞深处燃起了大火,浓烟从通风口滚滚而出。李云龙带着人,押着俘虏,带着少量“缴获”,迅速撤离了炭窑。临走前,他特意让“山猫”和“地鼠”,在附近不起眼的地方,留下了几个模糊的、像是同袍军制式箭头(其实是仿制)的痕迹。
队伍在山下与朱重八的大队汇合。看到俘虏和少量缴获,朱重八松了口气,但看到李云龙凝重的脸色,心中一沉。
“回去再说。”李云龙低声道。
队伍趁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撤回。沿途,李云龙特意安排人,将几件从匪徒身上剥下的、带有明显特征的衣物和一两件破烂兵器,丢弃在靠近张庄方向的荒地里。
回到同袍军营,已是后半夜。安置俘虏(秘密关押)、处理伤员、分发少量“战利品”(每人几十文钱,皆大欢喜),折腾到天蒙蒙亮。
朱重八和李云龙回到正房,紧闭房门。李云龙这才拿出那油布包裹的书信账册,递给朱重八。
朱重八就着油灯,仔细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青筋都跳了起来。
“果然!郭天叙这个杂碎!他表亲张庄,竟然真的跟马匪勾结!还有这军械倒卖……虽然没直接写他的名字,但刘家集的刘扒皮,跟郭天叙也有往来!这些赃物,说不定就有咱们军中流出去的!”朱重八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提刀去砍了郭天叙。
“稍安勿躁。”李云龙按住他,“这些只是间接证据,定不了郭天叙的罪,反而会打草惊蛇。现在撕破脸,咱们占不到便宜。”
“难道就这么算了?”朱重八怒道。
“当然不。”李云龙眼中寒光闪烁,“这些东西,是悬在郭天叙和他同党头上的刀。现在不落,不代表永远不落。咱们先把它收好,当作底牌。眼下,咱们要做的,是把这次剿匪的‘功劳’,做实,做大!”
“你的意思是……”
“天亮后,你就去帅府禀报,就说咱们同袍军侦知野狼谷有悍匪为患,夜袭破之,斩首若干,生擒匪首,解救肉票,缴获匪资若干。匪巢已被焚毁。将那个匪首和几件‘证物’献上。至于那个二当家,和这些书信账册,暂时压下不提。”
朱重八冷静下来,思索着:“只献匪首和部分缴获,显得咱们一心为公,不贪功,也不涉入太深。郭子兴必定再次褒奖。郭天叙那边,虽然断了他一条财路,还抓了他可能认识的人,但咱们没捅破那层纸,他就算恨得牙痒痒,一时也不敢明着发作,还得捏着鼻子‘夸’咱们。高,实在是高!”
“另外,”李云龙继续道,“咱们这次‘缴获’虽然明面上不多,但得了这些盐巴和粮食,也能稍微缓解一下军需。更重要的是,这一仗,咱们的队伍,又见了一次血,配合更默契,尤其是夜战、攀爬、袭扰,都有了经验。这比什么都值钱。”
“我这就去准备!”朱重八精神一振。
天亮后,同袍军再次“凯旋”的消息,伴随着野狼谷的滚滚浓烟,传遍了濠州城。这一次,引起的震动比黑风岭那次更大。毕竟,黑风岭是明面上的土匪,而野狼谷的马匪,是连官府都头疼的“顽疾”。
帅府之中,郭子兴看着被押上来的、独眼狰狞的匪首,以及那些“缴获”的证物,听着朱重八沉稳的汇报,脸上笑容更盛,当众又是好一番褒奖赏赐。堂下,郭天叙脸色铁青,却不得不强挤出笑容附和,心中却如毒蛇啃噬。他目光扫过朱重八,又扫过朱重八身后那个依旧低调沉默的“谋士”,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强烈的威胁和……一丝寒意。
野狼谷的火,烧掉了一个匪窝,也烧热了同袍军的威名,更烧出了濠州城内,一股越来越难以忽视的暗流。
而李云龙和朱重八,这对站在风口浪尖的“合伙人”,在短暂的辉煌和赏赐之后,迎来的,将是更加凶险的暗箭,和更加艰难的选择。但他们手中的刀,已磨得更亮,身边的人心,也聚得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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